第73章 他的选择

父子的对弈仍在持续,两人的交谈也还在进行。
  “说来——”付天晴看着棋盘上逐渐不利的局面,捏起一枚棋子端详着笑道:“那么多人打破头都想要成为的神明,被你一个半路出现的医生给截胡了,真不知道杭彩玉看到如今的画面会怎么想。”
  齐子矜看着了一会儿坐在对面的儿子,又低头看这棋盘。
  阖上了金色的双眸,齐子矜淡淡的问到:“你作为付天晴所度过的这一生,如何?”
  “挺糟糕的。”
  付天晴对着父亲坦诚到:“年轻的时候因为修炼遇阻,被家里人当成废物,被人退了婚事,心脏被捅了一刀,青梅竹马和我闹掰了,后来学校里喜欢的学姐因我而死……虽然现在看来是自杀吧,之后好不容易有了意中人成亲了,结婚当天媳妇还被人给宰了,辗转多年遇到的朋友,死党,收到的徒弟,死的死,叛的叛……简直只能用惨不忍睹来形容哇。”
  “呵呵,那都这样了,你不讨厌这个世界么?”
  “讨厌,非常讨厌啊。”
  付天晴勾起手指敲了敲面前的石桌。
  “可是再怎么讨厌,我所处的世界已经如你所见,它长满了你所种植的紫金木,除了我这具身体之外全部都是枯骨。我生前最恨的人也被我亲手杀了。恩恩怨怨什么的,都一块儿死掉咯。”
  “可是……”
  “可是您如今又亲眼看到了一个有付天晴生存过的,有紫金真人曾经存在过的世界,它和这里非常相似,却又还没发展到这般局面,是吧?”
  “嗯。”
  “然后登上神明的您想要出手,去矫正这个不公正的世道?”
  “是啊。”
  齐子衿笑了一声:“可你不觉得这个世界太过分了些么?凡人和蝼蚁无异,修士以拳头轮大小,人性湮灭,善人难存,追随丛林法则而生存的人占了大多数——放任不管,它最后也还是会发展成你我脚下的这个样子。”
  “对,以‘地球人’的观点来说,的确很过分——所以嘞,你要怎么做?”
  付天晴无奈的看着老爸:“你要用你‘地球人’的价值观念,去主宰另一个从诞生之初就如此的世界,阻止它重蹈覆辙,把它改造成你希望的样子?”
  “……”
  “得了吧,老爸。拥有神权的你对于这个世界来说,本来就跟‘第四天灾’没什么区别——你又不是那种突然中二起来要改变世界的反派,凭你那心软的性格,你真的有自信让它变得更好?”
  父子二人相视苦笑。
  棋子行进,攻守更迭。
  看着儿子和曾经已是截然不同的棋路,齐子衿缓缓地叹了一口气:“你说的没错,我留下的紫金木成了祸害,即便我的初心并非如此,却也的确把水儿逼到了如此窘境……”
  飞马落下,守于将门。
  齐子矜抬头看着自己的儿子,金色的光芒在眸中徐徐流转,他的声音也变得异样:“可难道真的就那么让这荒唐的世道维持原样,让它一切都按部就班的照原样发展下去,变成如今你我脚下的这片焦土——你真的,就那么甘心?”
  付天晴低下头,看着面前的棋盘。
  父亲的攻势仍和曾今一样,看来他已经许久没有闲心思去下棋消遣了。
  “当然不甘心——我在这个世界出生,成长,生存……三百年的岁月,经历了不少事情,有过痛苦和绝望,但也有过值得回味的记忆。比起我生活十九年的地球,这里反而更像是我的家了。”
  付天晴勾起嘴角,抬头看着父亲:“你我都无法断言这个新世界是否依旧会重走以前的老路,但我却很确定,这个世界让一个‘世外之人’来成为神明,引发的只会是更大的混乱。”
  齐子矜眯眼看着眼前的儿子。
  的确,和他这个半路出现在这个世界的人不同。
  自己的儿子是切实在这个世界重生,经历过完整的人生,而又死去的人。
  比起一直在寻找复活儿子的方法,带着目的奔走世间的自己,付天晴反而更有资格代表这个世界的人发声。
  看着父亲犹豫,付天晴笑了一声。
  “嘿,其实照理说,这一世我过得还不错,我转生到了我仇人的身上,体会到了她的无奈,了解到了我当年受到迫害的原因,也救下了我的遗憾之一……知足了。就这样吧……”
  付天晴闭上了眼睛,三百年的过往种种在脑海中一一浮现,可是那些记忆很快的流逝,被作为杭雁菱生存的时光所取代了。
  从睁开眼睛,被莲华宫收养。
  从学会走路,到学会喊师父。
  从挥舞着木棒救下三师姐,到无忧无虑的在莲华宫内乱转。
  自己并非是是两个月前才突然附身到杭雁菱身上,而是从最一开始就陪着她一道转世了。
  碧水口中那个活泼的杭雁菱、三师姐所期待的那个好朋友、师父所溺爱的孩子、莲华宫最讨人喜欢的捣蛋鬼。
  那个“杭雁菱”,其实原本就是自己这个明明因前世不舍的痴执而不肯消散,却又在转生后遗忘了记忆的“阴灵”
  如果不是八岁那年被杭彩玉哄骗到了付家,真正的杭雁菱恐怕永远会被自己这个庞大的阴魂所占据意识;而恐怕自己也永远不会记起来自己曾经是付天晴,而是稀里糊涂的作为杭雁菱过完这一生吧。
  八岁那年,自己在付家看到了付天晴。
  看到了另一个“自己”。
  潜藏前世的记忆开始复苏,却又在杭彩玉将杭雁菱一分为二后受到了重创,陷入了沉睡。
  真正的杭雁菱终于有机会苏醒,真正的夺回属于她的身躯。
  可她分明身为真货,却被其他人认为是“性情大变”,认为是“走火入魔”。
  和身边的所有人都相处不来,只好孤独的用冷漠的态度拒人于千里。
  用跟之前截然相反的表现来证明自己的不同。
  分明是她的人生,却被自己完全抢了去。
  随着退婚之战的一天天到来,同门对她的态度变得逐渐恶劣。
  意识到自己的生命完全只有失败的杭雁菱在后山上准备了结自己的生命,却又被复苏的自己二度抢夺了身躯。
  若要说这是对杭雁菱的报复,那未免也太过残酷了一些。
  “嘿,真滑稽,我自认为重来一次可以去尽力弥补遗憾,却没想到这一世最对不起的人,反而是我上辈子的仇人。”
  感慨了一声,付天晴放下棋子,仰头看着天空。
  “你接触过另一个付天晴了,他愿意跟你一块回去么?”
  “他愿意回地球是记挂着杭雁菱——看那上心的样子,怕是不会心甘情愿的跟我回去。”
  “嘿,我猜也是。那么,咱们爷俩回去吧。放弃你那随手捡来的神位,带着我一块回家吧。”
  付天晴苦涩的笑了一声:“他还年轻,在那个世界还有个戒指里的老头等着他去救,还有书院里对他十分在意的小女朋友要去哄。”
  “那你呢?”
  “我……虽然心中也有点不舍,但既然我都把身体还给那个孩子了,好不容易她能重获自由……就让她好好活下去吧。”
  反正真正属于这个世界的付天晴已经放下了仇恨。
  反正和自己一样,仍然阴魂不散的那个前世杭雁菱也选择了与过去和解。
  世界,应该会走向不同的未来吧。
  那个世界,有杭雁菱,有付天晴,已经没有他这个阴魂不散的前世怨鬼什么事儿了……
  付天晴摸索着自己的脸,落寞的笑着。
  “反正……那边已经没有我的容身之所了。”
  齐子衿怔怔的看着落寞地笑着的儿子,抿住了嘴角。
  这样的付天晴,让他有些陌生。
  在他的心里,儿子的模样还停留在六年前的那个夏天。
  那个阳光,开朗,时不时的喜欢和自己拌嘴,对生活却无比热爱的少年。
  曾经的齐雨霁是为了救人而死的,那时的他虽死了,但却至少死而无憾。
  如今的付天晴是为了阻止自己而答应回去的,虽然自己的目的达到了。
  可这样真的好么……
  “我给你添麻烦了么……?”
  齐子矜缓缓开口,有些歉疚的问道:“我又做错了,是不是?”
  “别多想,老爹,有些事情早晚都会发生的——我终究有朝一日会想起儿时的记忆,也终究会明白自己不过是一直在侵占他人的人生。会内疚,会难过。能够活到现在跟你一起回去,尽到做儿子的义务,我已经挺幸运的了。”
  这不是为了让父亲放弃神权而做的交易。
  这是他这个“付天晴”能够拥有到的最好的结局。
  更何况——
  “这个决定在我昏倒之前,让你去找米欣桐,告诉你见到付天晴的方法时,就已经做好了。”
  付天晴松了一口气,用轻松的语气说道:“当时我突然昏迷是因为作为‘杭雁菱’和作为‘付天晴’的两段记忆开始融合,你给我的这树脂恢复阴灵气的效果也过于好了——导致我阴灵气一边回复一边往里头跑,非要说你有什么责任的话,害我突然昏倒的罪魁祸首是你啦。”
  “……你果然就是那个杭雁菱啊。”
  “哈哈,是啊。真的杭雁菱可比我沉闷多了,而且发起脾气来相当可怕,哪里会绞尽脑汁的天天给你们换着花样做好好吃的,尽力协调你们夫妻两个之间的关系?”
  付天晴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
  “好了——我都把身体还给那孩子了,咱们也回去吧,还得想办法跟老妈解释解释我这个大变样的臭小子是哪里来的。啧,按照年龄换算……十九加六,今年的我已经二十五了?”
  “……”
  “真可惜啊,还没上过大学就结束了,不过二十五嘛……勉勉强强可以当做上学比较晚,毕业又耽误一年的倒霉应届生,只可惜我没能在大学学到什么技能知识,要不老爹你帮我走个后门,在你们医院里安排个职务当当?”
  “……”
  “别看我不学无术,好歹在这个世界当了三百年的鬼医——啊,不过总不能跟别人解释我是用阴灵气去救人的……而且还要考好多证书,没课本理论还是不行……”
  “……”
  “说来都六年过去了,我的死亡证明差不多也开了。突然出现我这么一号人该怎么安排身份比较好呢?嗯——还是得拜托你走走关系了,不过凭空编造一个二十五岁的大小伙子的身份挺麻烦的吧?哇……我不会混到连身份证都没有的地步……”
  “儿子。”
  “总不能要我在家当啃老族吧?黑户在当今社会可是很难生存的呀……”
  “好了,儿子。”
  齐子矜也从石桌上站起来,伸手搭在付天晴的肩膀上。
  “别说那些话,折磨自己了。”
  “不是折磨,只是转移注意力罢了。”
  付天晴看着父亲,依旧维持着笑容:“我好歹也是个三百多岁的人了,如何掌控好自己的情绪我还是做得到的,尤其是——现在用的还是我最熟悉的身体。”
  “你若是不愿意回去,我也不是非要……”
  “您没听清我刚刚说的嘛,那边已经没我容身之地了,拥有前世付天晴身体和灵魂的我如今是完整的天楔,是成神的必要道具之一,回去后指不定会被多少想当神仙的疯子争抢,难不成你要让我再去夺舍那个被我侵占了六成人生的小姑娘,继续回去当杭雁菱?”
  齐子矜怔怔的无法开口。
  付天晴见父亲哑口无言,笑了笑。
  “别傻愣着了,趁着现在这个世界同时链接着地球和那个世界,咱们还得把病房里正睡着的那孩子接回来呢——我也见见她,趁她没醒来跟她道个歉……毕竟欠那个孩子太多了,以后恐怕再也没机会见到她了。”
  正要转过身,耳边却听到了一阵涟涟的水声。
  “啪!”
  一汪清水浇在了付天晴的后脑勺上,冷不丁的让付天晴浑身一个激灵。
  “诶!?”
  这片空间内,理应不会有他跟老爸之外的其它活人才对啊。
  身后传来了一阵断续的咳嗽声,付天晴转过身,在目睹了身后的光景时愣住了。
  “你,你怎么来了?!”
  “咳——嘶,咳咳……”
  一道水凝成的锁链飞了过来,缠绕住付天晴的手臂,而握持着锁链另一端的,是面色苍白如纸,身上还穿着病号服的女孩。
  她没有说话,只是对着付天晴抬起了手。
  原本温和的水汽沸腾着,化作了白色的薄雾萦绕在女孩身体周围。
  人生被阴魂夺走了六成的女孩瞪着罪魁祸首:“师父,教过我们……你,你忘了……”
  “怎么了?”
  “道歉,要当着,当着面……师父教给我们的,你怎么,怎么能,忘了呢。”
  拽着锁链,真正的杭雁菱一步一步艰难的向着付天晴靠近。
  “我猜到了……你又要当最后那个,吃亏的人……你总是,这样……”
  不熟练的水灵气导致了锁链没能撑住她到来便提前断裂,失去了重心的杭雁菱扑通一下跌倒,付天晴吓得赶忙跑过去伸手扶住。
  “喂,你没事吧?”
  “我,有事,有很大很大,很坏很坏的事。”
  杭雁菱死死地抓着付天晴的衣领:“从小到大……陪着我长大,唯一的,那个人……要跑掉了,他明明知道,是他害我,没有别的朋友……可现在他又要留下我,让我彻底,变成孤零零的一个人……我好生气,可我……没力气了,你快帮我,打你自己两下,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