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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杭雁菱与杭雁菱(8000字,算两更)

天到傍晚。
  在处理完一天的朝政之后, 龙武义从朝桌之前站起身来,轻轻的松了一口气。
  看了一眼最后一卷放在桌子上的奏折,龙武义拿在手里轻轻一振,那卷奏折化作了齑粉。
  偌大的御书房之内空无一人,没有侍女,没有卫兵。
  他虽是一朝的皇帝,却不喜欢被人伺候着。
  缓缓地走出御书房,看着天空的夜色,龙武义眨了眨眼,略感疲惫的闭上眼沉思了一会儿,抬起了左手,轻轻的招呼了一下。
  从黑暗之中,一道人影走了出来,半跪在地上。
  “陛下。”
  那是他的绣衣直指,直接受他掌控的部队。
  “皇子们近日如何?”
  “大皇子还在做准备,二皇子深居宫闱,并未有所行动。三皇子今日并未出宫,在宁安宫写着,四皇子今日于集市上和西州来的喇嘛吵了起来,所幸被龙卫护住,没有大碍。五皇子整日在殿内勤读,未有大碍。”
  “知道了,看好三皇子,顺便将那位少爷带到我的养心殿,去吧。”
  “是。”
  绣衣直指点了点头,退回了黑暗之中。
  皇帝微微转过身,看着遁迹无踪的绣衣直指,笑了笑。
  他如同往常一样的到了大皇子的寝殿,和自己的大儿子聊了聊国家事,将今天的奏折带了一些给儿子阅读,随后又去五皇子的宫殿转了转,逗逗女儿开心。
  一切就如同往常一样。
  在五公主的福安殿简单地吃过了晚饭,回到了养心殿。
  金砖玉瓦,雕梁画栋。
  养心殿是龙武义平时休憩的地方,虽是灯火通明,但同样也和御书房一样,无人伺候着。
  进了门,映入眼帘的是一扇墨绘的屏风,一头栩栩如生的青龙盘踞在屏风的东侧,注视着画幅的中央,而在其它的三边,则绘着体型比较小的其它三种动物。
  红色的鸟,白色的胡,黑色的蛇与龟
  屏风之后是皇帝的寝殿,而屏风之前摆放着一张桌子,只有最受龙武义信赖的大臣才有资格来到这间养心殿和他谈论政事,不过到了龙武义这一朝,曾经和他谈论政事的那些大臣早已经在十五年前那场事变当中被杀戮的差不多了。
  坐在龙椅之上,龙武义闭目养神,许久之后睁开了眼睛,看着桌子对面的黑暗,龙武义微微的勾起嘴角。
  “如何,跟了朕这一整天,看着朕批阅奏章,看着朕接见大臣,可觉得朕这皇帝昏庸无能?”
  “并不。”
  空气中,传来了女子悠悠的声音。
  黑暗一阵扭曲,皱褶。
  身穿紫色旗袍的女子轻轻拍着手掌,在黑暗之中现出了身形。
  她面带微笑,坐在了龙武义的对面。
  “真不愧是东州的地脉之主,当世最强者之一,只有金丹期,却能看穿我的遁形之法。”
  “哪里,朕不过是个区区阳寿不过八十载的凡人罢了,若非这龙脉傍身,想要凭着自己的本事看穿姑娘的隐遁,怕是难若登天。”
  “已经很不错了,龙脉之主的本事果然非同小可。”
  “姑娘有这般绝技傍身,怕是天下没有你去不了的地方了。对了……朕是该称呼你为凛夜姑娘……还是该称呼你为……杭雁菱姑娘?”
  龙武义的话让紫色旗袍的女子微微一愣,旋即,她脸上又露出了笑容。
  “果然,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看来三皇子所言非虚。”
  “哈哈,朕能够所知所见的,也就只有发生在这片东州大地上的事情罢了。”
  龙武义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于黑暗的房间里,他看着眼前的凛夜。
  “那么,让朕来猜一猜……你来见朕的目的,并不是为了行刺,对么?”
  “是啊,凭借着现在的我还没办法杀了你。”
  “呵呵,虽然朕刚刚夸下海口,说知晓这东州大地上的一切,可你这南州来的贵客为何会对朝花情有独钟,朕还是真的不明白。”
  龙武义看着凛夜,微微笑道:“可以说说么?”
  “我很喜欢她,不想让她死。想着能不能对您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说服您放过龙朝花——毕竟在我想到的诸多能够拯救她的方法里,直接对您动手是最快捷的。”
  “你我没必要彼此欺瞒。”
  龙武义闭上了眼睛,随后又徐徐睁开。
  灿金色的光芒在墨色的瞳孔之中流转。
  他端详着凛夜,微微的摇了摇头:“你来找朕,是想问问朕的动机如何,是么?”
  “哎呀,被你看穿了,我是真的越来越烦气会读心的人了。”
  凛夜翘起二郎腿来,看着空无一物的桌子:“怎么也没个茶水什么的,这就是东州的待客之道?”
  “朕刚才的语气让你不悦了?”
  “稍微有点,毕竟我不喜欢人小鬼大的家伙——尤其是,在看到你的眼睛之后。”
  凛夜微微的闭上了眼睛,盯着龙武义的眼睛,攥紧了拳头,缓缓睁开了眸子。
  暗金色的光芒在眸中亮起,取代了原本的淡紫。
  “在看到你这对儿眼睛的一瞬间,我忽然理解了你为什么会将女儿制作成万众瞩目的靶子了。”
  凛夜的脸抽搐了一下,声音低哑的说道:“真的是一瞬间就明白了,你也是个为了达到自己拟定的某个‘崇高’目的,可以不择一切手段的人妈的!”
  “你的话语里洋溢着杀气,别这样,朕不喜欢。”
  龙武义摇了摇头,伸出手,轻轻的在木桌上叩打了一下。
  桌子上浮现了金色的光芒,黑暗的房间被照亮。
  随着金色的斑点漂浮而起,桌子上逐渐构筑出了隐隐的形状来,最后逐渐凝聚成实。
  原本空无一物的桌子上,竟然凭空出现了许多丰盛佳肴来。
  “好歹吃一点吧,朕也没用过午膳。”
  “我可不会吃别人凭空变出来的东西。”
  凛夜冷哼一声,将腿翘到了桌子上,双手环在胸前,皱着眉头,眯起了眼睛。
  “是担心朕下毒?不,不对……是不屑啊……”
  龙武义笑了一声,欣赏的看着凛夜。
  “究竟过去了多少年了……朕没被人如此轻视的看着过了……令人不快的暗金色,和你的父亲一样。”
  “看来,你认识付青冢。”
  “不光认识,付青冢这个名字,说来还是我赐给他的。”
  龙武义拿起了一块甜糕捏在指尖,玩味的笑着:“不过也不能说是赏赐——应当是给予流放者的警示吧,让他背上了青冢这个名字。”
  停顿了一下,龙武义看着凛夜:“对了,若是不介意,你可以称朕为伯父。”
  “啧,真他妈晦气。”
  心情恶劣的凛夜散去了眸中的金色,伸手捂着额头,紧紧咬住了牙关。
  “难怪那人就喜欢把家里布置的跟皇宫一样,难怪那家伙明明理性的跟怪物一样,却有数之不尽的负面情绪……他妈的,他妈的……”
  原来如此。
  付青冢的野心之所以如此之大。
  只是因为……
  他是上一届皇嗣之争的失败者啊……
  难怪,难怪……
  啧。
  “别随口一句他妈的,他妈的,不可对本朝的太皇太后如此无礼,她老人家毕竟也是我的母亲,你的奶奶。”
  龙武义如同长辈一般管教着凛夜的言辞,他摇了摇头:“若是你愿意,朕可以明天给你安排个先生来,教你重新学**家的礼仪。”
  “那种事情免了,我这人自幼缺乏管教习惯了。”
  凛夜一脚踹开了脚边上的饭菜,转身站了起来,朝着殿门之外走去。
  “你我难得重逢,何不多聊一会儿?朕也对你这个侄女很感兴趣。”
  龙武义轻轻笑了笑,从怀中掏出来了一封印着莲花暗纹的书信。
  “若是担心朕对你做些什么,你大可放心——你们的掌门早早地就寄信过来,说你若是不能完整的回到莲华宗,便要不远**的亲自来找我讨个说法,届时在东州种下十几朵莲花,可不是什么妙事。”
  “哈,那还真希望陛下能够放过我擅闯禁宫之罪了。”
  凛夜走到了殿门边上,抬手触及门把手的瞬间,眼前花了一下。
  回过神来,发现自己仍然坐在餐桌前的椅子上,纹丝未动。
  这转换几乎是瞬间完成的事情。
  是龙武义暂停了时间把自己搬回来的?
  不对……
  啧。
  “这养心殿内的空间,为你所控?”
  “准确来说,它本就是地脉的枝杈。在这里你大可以斩掉朕的首级,只是不多时,朕会自己再长出来一个。”
  “想想就觉得真恶心。”
  “哈哈,朕也不想那般失态啊。”
  看着重新回到餐桌前的侄女,龙武义递过了一双筷子。
  凛夜不爽的伸手去接,却被龙武义用筷子打了一下手背。
  “即便朕不是皇帝,身为长辈,我递给你东西,你也该伸双手接的。”
  “啧。”
  凛夜伸出双手,接过了皇帝递过来的筷子,拿起来在手里把玩了一下。
  手感栩栩如生,像是真的。
  龙武义看着有些叛逆的小侄女,微微笑了一下:“好了,这是家宴,不必如此拘谨。”
  “你当初将付青冢流放到南州,自也断了兄弟情分,而我也不过是付青冢的私生女,跟我,犯不着论什么家宴。”
  “哈哈哈,你这性格我倒是喜欢,不像阿青,他自小是个心怀鬼胎,疑心重重,却又争强好胜的性格。”
  龙武义将自称从朕改成“我”,也意味着在这里同凛夜说话的身份和立场的转变。
  他站起身来,亲自夹起两块肉片放到了凛夜面前的碟子里。
  “我这些孩子里,你最看好哪个成为太子?”
  “不管从年龄,资历,实力,风评来看……这场夺嫡之争根本就没必要办起,大皇子稳赢无误吧?”
  “我也这么觉得,可是我不喜欢老大。”
  “为什么?”
  “他有些地方,很像我的弟弟,也就是你父亲。”
  龙武义玩着筷子:“表面敦厚忠诚,实则外柔内厉,不是个守成之君。”
  “皇帝不都应该心狠一点吗?像你一样。”
  “咱们家族的人心都狠,这不是什么必要的特质——对了,要不然,你来当这个太子如何?”
  “……”
  龙武义抬头看着凛夜,如同突发奇想一般说道:“把侄女过继到自己名下,这在历朝历代也有史可考,不用担心别人嚼舌根。你有这般了不起的隐遁之能,小小年纪便能出入我的皇宫。又是莲华宫的亲传弟子,身上还流淌着皇家的血——将来一**当了皇帝,南州的那帮人说不定对我朝的态度会缓和些,至少八十年内不用担心战事。”
  “哈哈,抱歉,皇家的血,我这具身体里可是一滴都没有了。我以我如今的血为傲,我也只记得我的父亲是个了不起的医生,而不是什么被流放的皇子。”
  凛夜嗤笑了一声:“当然,如果你拿三皇子的安危做要挟,我也不是不可以考虑。”
  “老三是必须要死的,可惜了。”
  龙武义的淡然让凛夜咬紧了牙根。
  果然,跟流着这般血的人说道理,是行不通的。
  “为什么她必须要死。”
  “她有她的使命,自从她诞生以来……或者说,这个棋是在她诞生之前就已经布下的。”
  龙武义显然不打算说出自己的盘算,他打了一声响指。
  “对了,还有个人,要让你见一见。”
  “谁。”
  随着龙武义的手势,从黑暗之中缓缓走出来了一个青年。
  他面带微笑,沉稳庄重。
  在看到凛夜时,微微惊讶了一下,不过还是转身对着龙武义深施一礼:“陛下。”
  “免礼,天英……瞧瞧这位姑娘,认识么?”
  被称呼为天英的青年转过身去,看着凛夜,略微沉思之后摇了摇头:“臣不知。”
  “她是你的妹妹……哦,别看她现在年龄比你年长许多,实际上也就十三岁的年纪……如何?小小年龄有这般修为,不比你当年差吧。”
  “哦……?”
  青年挑起眉头打量了一下凛夜,微笑道:“我可不记得我有过这样一个妹妹。”
  “但我却记得你。”
  凛夜笑了一声,轻轻抬手。
  “付·天·英”
  不到一息的功夫,青年脸上青筋乍现。
  他的脸色突然变的如同白纸一般苍白,慌乱的伸手抓挠着自己的脖子,喘不过气来,胸膛剧烈的起伏着。
  龙武义也露出了惊讶的神色,他轻轻一挥手,黑暗隐去了付天英的身形。
  “在这龙脉核心之地,竟也能施展身手,呵呵——你比我想象的厉害许多。”
  “……”
  “别那般看我,我喊他出来没别的意思,只是想着久违的家宴,把你的哥哥叫上也好……哦,听说付天晴也来到东州了,只可惜我那些侍卫无能,没能找到他的踪迹。”
  “不是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东州发生的一切瞒不过您的眼睛么?”
  “呵呵,凡事都有例外,尤其是,沾染上了那位……”
  龙武义靠在椅背上,转换了话题:“说来我有些好奇,你为何如此不待见这位兄长?”
  “有些私人恩怨罢了。”
  毕竟自己母亲凄惨的下场,和伏天英与付青冢的交棒计划离不开关系。
  “他可是下定决心毒死自己父亲的豺狼,陛下你将他留在身边,可不明智。”
  凛夜冷冷的说着。
  龙武义哈哈笑了笑:“哈哈,无妨,侄子来投奔我,我总要看在血脉之情上收留,当年的恩怨在我继任之后已经化开,我也想化干戈为玉帛,给当年之事做个了结。”
  “如何了结?”
  “给他介绍一门婚事,让他当我东州的驸马。”
  龙武义轻轻笑着:“猜猜看,侄女,我会把哪位公主嫁给这个最像我弟弟的侄子?”
  “你敢。”
  “没人能在这东州大地上要挟我。”
  “我至少能杀了他。”
  “立足于地脉之上,保全他的性命并不难。更何况成亲,洞房,产子,这一系列都是在宫内进行,我能保证,他们一定会生一个健健康康的孩子。”
  “这玩笑不好笑……”
  “我不怀疑你能瞬时搏杀一个金丹,毕竟在安渡镇,你曾经独自击退过一位金丹期的阴灵气修士……但是生长在莲华宫,你也应当知道,金丹和金丹之间也有不同。有些人拼尽毕生心力结丹凝丹,掌握力量。而有些人……是因为这天地间最强之人,只能是金丹期。”
  面对着凛夜不加遮掩的杀气,龙武义轻松地摇了摇头:“你不用如此冲动,这于事无补。”
  “嘶……呼……好了,你想怎么做。”
  凛夜回到了位置上,睁开了眼睛。
  烦躁和愠怒被屏退。
  随着眼睛发出暗金色的光,她的理智也恢复了过来。
  “皇帝陛下,你可以和我谈条件,但若是太过分——我怕是也无法答应。”
  “放心,朕之所以能够招揽各州的英才死心塌地地为我所用,自然靠的是能开出最合适的价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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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个……小圣人,后天就要到了。”
  柯道源心情忐忑,但还是敲响了“小圣人”的房间门。
  恶女打开了门将这位一路辛劳的马车夫迎了进来,给他沏了一杯茶。
  “这一路上辛苦你们了。”
  “不,您才比较辛苦。”
  这一路上,柯道源不知道听到了多少声闷钝的惨叫。
  几乎每天晚上回来,这小圣人都要用香粉遮掩住身上的血腥味。
  柯道源越来越不确信自己究竟迎了一个什么样的“圣人”回到东州了。
  “不过是杀掉了些无趣的杂鱼罢了,手感很差,而且,也没道理。”
  杭雁菱端起一杯热茶来,坐在了客栈内的椅子上。
  “虽然会让你产生误解,但其实——人家也不是个嗜杀成性的疯子哦。”
  “啊,自然不会,小圣人……”
  “大叔,我在说话,不要打断我哦。”
  杭雁菱眯起了一只眼睛,彻骨的寒意让柯道源下意识的闭上了嘴巴。
  “我啊,只会杀我觉得该死的人。”
  抿了一口茶水,在安静的客栈内,杭雁菱悠悠的诉说着。
  “虽然曾经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被人当成杀戮的兵器去使用,但是在得到了解脱和自由之后,我也开始思考着……杀人的意义是什么?”
  “毕竟我这个人别无所长,只有在杀人性命上面修炼到了极致。”
  “在能够自由行动之后,我不禁开始思考……你想啊,人活在世上,总要给自己找个意义吧?”
  “就在那个时候,我得知了一个说法。”
  “说什么,人命至重,贵有千金?”
  “噗,第一次听到那个说法的时候,我都要笑死了。”
  “按照他的说辞,岂不是我欠下了换不起的债务?”
  “人命怎么可能有那么贵重,有的人的人头还不够我吃一顿饭的,而有的人的脑袋则可以够我整整一年衣食无忧。”
  “多幼稚的想法,你不觉得吗?”
  “是……”
  在压力之下,柯道源微微张开嘴巴,下意识的选择了应和。
  而在下一个瞬间,放在他跟前的那碗茶盏碎裂掉了。
  滚烫的茶水洒在了桌子上,滚落在地,迸溅到了柯道源的大腿上。
  散发着危险气息的“圣人”笑着抬起手指。
  “对,那是一种幼稚而愚蠢的想法,尤其是在这个世道上。”
  “有这种想法的人是很难活下去的。”
  “而一旦拥有这种想法的人强大起来,将会对这个世界构成危害。”
  “至少我是这么想的。”
  “这种愚蠢的家伙,我一定要不计一切代价的除掉。”
  “这算是我为了这个天下做过的唯一一件好事。”
  “我要像割肉一样,一点一点,一寸一寸的让他绝望。”
  “我要夺走他身边一切认为有价值的生命。”
  “不是说人命至重,贵有千金吗?”
  “那我就杀掉那些比较值钱的人,看看他的悲伤是不是等价的。”
  “当然——我说过了,我不是滥杀之人。”
  “我知道像他那样的人,身边一定聚集了许多心怀不轨之徒……或者说,愿意追随在那样人身边的没有正常人。”
  “除了懵懂无知,不知恩典的幼童,便是身负罪孽,渴望在这个好欺负的家伙身上汲取更多温暖的恶人。”
  “就这样,杀啊,杀啊,也不知道怎么得了,就渐渐地变得,开始习惯了起来。”
  “我观察那个家伙的生存方式,观察着他吸引来的罪孽,观察着他的改变。”
  “看看他会不会被仇恨逐渐扭曲,背弃自己坚持的信条。”
  “结果嘛……”
  “老天爷,真不公平啊。”
  杭雁菱笑了笑,咧开了嘴巴。
  “他总之是能够在绝望之前,崩溃之前,找到维系他理智的存在。”
  “他运气真好啊,为什么老天爷那么偏爱他,简直像是把所有的运气都给予了他一样。”
  “能支撑着他走下去的人,坚持着他守护那份信念的人,坚持着,让他重复那样的恶行继续活下去的人。”
  “当然了,那些人可不是什么干净的好货色。”
  “他是由一群恶人和罪人,对善念的执著而诞生出来的,虚伪的善人。”
  “就像是从淤泥当中爬出来的花朵一样。”
  “他自己没有明辨是非善恶的本事,却依靠着那条什么贵有千金的信条,幸运的从一群恶人当中活了下来了。”
  “就这样,他养成了习惯。”
  “闭塞视听,什么都不打探,什么都不深究,这把自己当成一个圣人一样的去对待任何人。”
  “看着那样子的他,我浑身都会起鸡皮疙瘩。”
  “我将那些人杀干净,希望能够让他认清现实,但似乎不知不觉,我成了背负他憎恨和丑恶的对象——”
  “当然……”
  “那样也不错。”
  “那样的圣人,如果有一个能够展现丑恶的对象,而那个对象是我的话……好像也不错。”
  “对于不知道自己生存有何意义的我而言,有一个人赋予了我意义。”
  “哪怕是‘不论如何也要挫骨扬灰的死仇’这样的观念,我也很喜欢。”
  “因为那时候我已经一无所有了。”
  “母亲也好,师父也好,师姐们也好,组织也好。”
  “虽然还留有一个尊敬的师姐,不过那时候她已经出于正道,如果再次见到我,只怕是会反目成仇。”
  “我可不想被从小护着我的那个姐姐挥剑相向。”
  “那时候的我就像是流浪在世间的孤魂野鬼一样,只能去依靠他了。”
  “真棒,真的是太棒了。”
  “于是,我开始激怒他,同时,也开始清楚那些可能会威胁到他的人。”
  “我会夺走他的支柱,加深他对我的仇恨,让我成为不可替代的对象。”
  “我也会排除他的磨难,让他好好的活下去,因为只有他活着,我在这世界上才算尚有羁绊,尚有意义。”
  “嘿嘿……”
  “可惜的是,我没能看到最后。”
  “仇恨累积的实在是太多了,已经超出了危险的边缘太多。”
  “为了复仇,他积攒的力量也太多了。”
  “单纯的人,发起疯来也很可怕。”
  “我有一次失手了,被他抓住。”
  “那时候我们都老大不小的了,也算是彼此的熟人,只是我第一次处于被动的情况。”
  “看着满含憎恨目光的他,我这么问道。”
  “迄今为止的人生,还满意吗?”
  “如今想想,真的是一个相当欠揍的回答啊。”
  “那之后被挫骨扬灰,被湮灭神魂,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咯。”
  “所以,他恨我,我并不恨他。”
  “我知道,我在一个人的人生里有无可替代的位置。”
  “只可惜……没能好好见识他的末路啊。”
  “只可惜……直到我死去,直到他扭曲,都没能改变他的想法啊……”
  “我偶尔也会想,当初的我究竟是为了什么而痴迷于他呢?”
  “是渴望从他身上获取存在的意义,还是想要改变他的观念……让他……变得更加适合生存在这个世界呢?”
  “归根到底,最开始是因为不服气,之后又变成了执念,混入了奇奇怪怪的各种各样的感情……”
  “如果能再来一次,我能否让他知道我做这些的理由,让他经历我所经历的不公。让他看清我所杀的人,究竟是因为什么而死。”
  “让他来好好评判我这一生的价值。”
  “我想有朝一日,从他嘴里听到‘你该死’之外,别的评价。”
  “……”
  杭雁菱缓缓地闭上了眼睛,表情变得柔和。
  “所以放心吧,大叔,我并不是个喜好滥杀无辜的人,我只是稍微有一点点在意某个人,因而不得不在这个世界上活下去而已。”
  “毕竟如今未来的每一天,我都满怀着期待而活。”
  柯道源听着少女的自述。
  他很清楚。
  眼前的这个“小圣人”,是从根源就扭曲起来的疯子。
  因为各种各样的缘由而变得扭曲,并且朝着发狂的深渊不断前进的家伙。
  甚至……
  她已经不能用“堕入深渊”来形容了。
  她走了出来,走出了深渊之中,并且成为了那扭曲的一部分。
  哪怕祖师爷在世,也没办法审判这个家伙的罪愆吧。
  说到底,在自己还是个道士的时候,柯道源就对祖师爷评判“有罪”和“无罪”的标准有所质疑。
  一个危险的想法在柯道源脑海内诞生。
  作为正天道观的弃徒。
  作为曾经质疑这个东州大地的“正义”的他。
  他忽然很想要知道,如果眼前的这位少女去迎接祖师爷的审判,会是怎样一副光景。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在脑海之内挥之不去。
  柯道源吞了一口唾沫,呼吸变得沉重。
  “小圣人的下落,至今都没有找到——我们到了东州,不能没了圣人……”
  “哎呀,她肯不是个会乖乖就范的人物,放心吧,死不了的。”
  “就算死不了,时间也是来不及的。”
  其实这是谎言
  自己并不是非要让她去顶替小圣人不可,只要跟正天道观说明情况,这场圣人游巡顶多会被终止,而不是一错再错。
  但是……
  错一次又有何妨呢?
  柯道源感受到自己的心脏在嘭嘭直跳。
  平心而论,自己并不是恶人。
  但却因为年轻气盛,偷看了藏经阁内的书籍。
  曾经对东州的‘真实’而产生质疑,顶撞了师长之后被逐出门外,这半辈子在江湖上广交好友,扪心自问也对得起亲人朋友,皇天后土。
  是的,我不是个恶人。
  她,也不是个滥杀无辜的杀人魔。
  所以,所以……
  “小圣人……我恳请你……作为我们过错的弥补……要不要,要不要试试……去扮演成真正的‘小圣人’”
  窥探了疯狂与扭曲的柯道源哆嗦着半跪下膝盖来。
  “您不想看看吗?东州究竟要把什么样的人捧为圣人……”
  “哎呀呀,我可不是什么恶人的救世主,不要用那样期许的表情看着我。”
  杭雁菱弯下腰,伸手按在了柯道源的后脑勺上。
  “看不出来,这么靠谱的大叔,也有不老实的一面呢。”
  “……我,我只是想知道,东州的公理,东州的谎,东州下面隐藏着的罪,从那些东西里衍生出来的‘正义’,会怎么看待您。”
  战战兢兢的,难以严明的期待。
  如果用道家的话语来讲,这大概就是叫做心魔吧。
  自己或许真的如同师父所说的,已经陷入了魔道也不一定。
  但是那没什么所谓。
  从最一开始,自己的道心就不是遵循这“道理”,而是循着心中的“义”。
  或许自己是被杀气熏昏了头。
  或许是自己真的被这个小姑娘吓破了胆。
  但是只有一次也好……
  让我见识见识吧……
  这个渴望撕碎虚假的小姑娘,能不能将东州沉淀着的谎言。
  搅个天翻地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