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绝唱

“喂,大事不好了!阿衍那个家伙被人给接走了!”
  在回到客栈后,莱莱紫第一时间跑到了她跟前抓住了她的衣服。
  凛夜低着头,向前走了几步,发现自己的腿迈不动了之后才抬起头来。
  那双原本紫色的眸子黯淡了下来,她低着头,微笑着伸手摸了摸莱莱紫的脑袋。
  “抱歉,你刚刚说什么?我有些听不到了。”
  “我说……喂,等等,你——”
  眼看着凛夜身子晃了晃就要倒下来,莱莱紫连忙扶住了她,伸手抓住了凛夜的胳膊。
  “奇怪,你的胳膊怎么回事,体温,体温怎么这么低!?”
  “没事,别慌。”
  凛夜伸出手轻轻推开莱莱紫,摸索着扶着墙壁,走到了墙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摸索着周围的墙壁,她的目光有些呆滞,模糊的看着前方,半晌之后抬起头来:“阿衍呢?”
  “你怎么也变成痴呆了啊!!”
  莱莱紫抓着耳朵,气的原地直蹦跶。
  “她让一个戴着面纱的女人接走了!那个女人身上有不对劲的味道,我本来想探探她的口风,谁知道旁边的那个家伙一直警惕着我……不让我和她说话!”
  “呵呵,没事,没事……晨露果然已经到东州了啊……”
  凛夜闭上眼,又是沉默了一会儿。
  她现在的脸色有些虚白,哪里还有之前神气的样子,简直和从病床上爬起来的病人差不多。
  “还有三天,宗教之争就要开始了……”
  “可恶,你在这里等着,我去把阿衍找回来,你的命火肯定已经快油尽灯枯了,到底是怎么弄得啊!”
  莱莱紫转身要走,一把拉住了她。
  “好了,别折腾了,那个晨露……是不会让你把阿衍带回来的。”
  闭上眼,摇了摇头。
  “现在,只剩下最后一块碎片了……”
  “碎片,什么碎片?”
  凛夜并未回答,她虚弱的笑了一下,闭上眼,靠在椅子背上。
  “今天,和那个疯婆娘……一起做了菜,她很笨啊……将来不会是个好媳妇,如果真的结了婚,说不定……做饭的事情要落在我的头上。”
  “喂?”
  “她是个养尊处优的公主……虽然狠了一点,虽然命惨了一点……但好歹也是个公主啊……”
  “你到底怎么了!?”
  “……啊,抱歉,我有点走神。”
  凛夜微微睁开眼睛,眼神游离了一下,很费劲的在模糊的视野之中找到了莱莱紫的位置。
  “别担心,我没事……刚刚,我们说到哪里了来着?”
  “碎片,你到底想说什么啊!”
  莱莱紫有些着急,她抓着凛夜的袖子用力晃了晃。
  她并不喜欢人类死在自己面前的样子,但闻得出来,凛夜身上的气息已经不是用“虚弱”来形容的了的了。
  “那个晨露……你见到她了,对吧。”
  “是啊,不过戴着面纱。”
  “面纱之下的那张脸,你有瞥见过吗?”
  “我有偷偷地观察啦,非常的吓人,像是被硬生生用刀子切烂了一样……她之所以把阿衍喊走,说不定就是为了让阿衍去治疗她那张脸。”
  “哈哈……”
  凛夜仰起头来,虚弱的笑了两声。
  “那样一来,所有的碎片,就拼好了……十五年前的阴谋,疯婆娘的命,这场闹剧……这场闹剧啊……”
  “好了,别笑了,总而言之先把你用来维系现在这个体型的灵气释放掉吧,用原来的状态,好歹能够让身体好一些。”
  “没事,我有准备。”
  凛夜弯下腰来,手臂痉挛的从戒指当中取出来了一个盒子。
  打开之后,里面放着一枚一个乌溜溜的小药丸。
  这是曾经被她不屑的丢在桌子上的东西。
  是修不法口中价值三层小楼带院子的珍贵物件——紫金大还丹。
  临走之前碍于修不法的面子,杭雁菱不情不愿的将它带上,准备之后弄一颗新的还给修不法。
  “没想到竟然会被我用在这种地方啊。”
  杭雁菱张开嘴巴,将那枚已经模糊的辨认不出来原本模样的药丸吞进了嘴巴里。
  “唔嗯……呼……”
  充盈的生命力自体内迸发出来,看来即便是已经这般模样,但紫金大还丹依旧是天下第一神药。
  脸色恢复了不少,杭雁菱的身体也开始再度恢复了些许的力气。
  “莱莱紫,听我说。”
  双眸重新恢复了神采的杭雁菱弯下腰,双手放在莱莱紫的肩膀上。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可龙脉的主人也并非全知全能,这是我跟龙武义的接触过程当中所得知的情报——而他全知全能的盲点,就是跟有苏蝉有关的事物,也就是你要找的那个狐狸祠,对么?”
  “嗯。”
  “那么……身为有苏蝉的碎片,在东州行动了这么久的你,也有一定程度的规避龙脉探知的能力,对吧?”
  “……”
  莱莱紫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我的确能够避免被他所掌控的龙脉感知到……但是,你如果想要指望着如今的我去刺杀皇帝的话……我,我做不到。”
  “没关系,只要答应我一件事就好。”
  凛夜低下头,轻轻的叹道。
  “现在的我,已经做不到任何事了——个人的力量没办法和整个东州对抗,一个漂泊而来的外人,想要被皇帝当成异己排除,简直太过轻松了……所以,我想要拜托你一件事。”
  杭雁菱垂下了脑袋。
  在客栈之外的绣衣直指到达之前。
  她为最后一块拼图的拼合,做好了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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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御书房之内,龙武义端详着面前的棋盘,思忖着下棋的方法。.
  他和自己博弈许久了,一个人操持着双方的棋子,进行着你来我往的厮杀。
  不过说实在的,他并不喜欢下棋。
  这实际上是一种非常愚蠢的游戏,并不能应用于任何的实战情况之中。
  完全对等的兵力,固定住的规则,说到底不过是对弈者双方个人能力的较量,但真实的战争,往往棋盘上不会有如此均衡的局面。
  “公平”,是在任何时候都显得非常可笑的一件事。
  之所以皇帝陛下会选择今日在这里摆了一下午的棋子,是因为他想要多少能够给接下来跟侄女儿的对话找到一点共同话题。
  “一个人下棋的妙处就是能够知晓对方心里头在想什么,该怎么做。朕在打仗的时候也时常去揣摩对方的意图,这么多年了,对于这些揣摩他人的想法,还算有那么一点儿心得。”
  看着被绣衣直指们带来御书房的凛夜,龙武义头也不抬的将棋子收拾好,重新摆放在了桌面上。
  “不过我不喜欢和别人下棋,朕也不喜欢有人能够坐在朕的对面,拿着棋子‘公平’的与朕厮杀。要朕去花心思揣摩一个拿着朕给的棋子胡作非为的人。”
  “这样啊。”
  杭雁菱木然的笑了笑,坐在了皇帝的对面。
  大门缓缓的关上,房间之内再度陷入了安静。
  “这才没过去几天,陛下又将我带过来,所为何事?”
  “那个组织已经凑齐了他们计划所需的东西,不久之后的宗教之争上就要动手……朕想听听,大侄女你的意见。”
  “我没什么意见……”
  “虽然朕能够知晓大地上的一切,但是那个组织藉由害兽的庇护,偷偷摸摸做了些勾当,朕还是多少有些不放心的……说不定,在这次行动之中,朝花会作为他们的棋子被牺牲掉,你应当知道这个危险吧。”
  “啊……是么。”
  面对着回答迟滞的杭雁菱,龙武义笑了一下:“听说自从那日见了朕,你之后就一直萎靡不振。这可不好,朕的侄女,留着龙血的人,怎能因为一点事情不如意,就自暴自弃?”
  “那么按照陛下的意思,我该如何?”
  “朕若是你,那就不会乖乖听话。”
  龙武义伸出手来,拿起了杭雁菱那边的棋子,往前走了一步。
  “朕若是你,会拿起一切的棋子去反抗——朕绝对不容许有人胆拿朕想要的东西来威胁朕……而手头的棋子,最好用的便是南州的师长给东州寄来的这封信。”
  “嗯……”
  “它会保证‘杭雁菱’没办法被朕杀死在东州,有了这道近乎免死金牌的保护,那便可以用‘杭雁菱’的身份在东州做许多事情。”
  龙武义笑了笑,将棋子落到了自己阵营的这一边,吃掉了他的炮。
  “比如说,用一个名动四方的‘杭雁菱’去蛊惑城内的王族王孙,去动摇他们的信仰,增大在宗教之争中获胜的可能性。”
  随后,龙武义无视了象棋的规则,将杭雁菱的“兵”再度挪到了他的阵营上,接连吃掉了龙武义自己的两个走卒。
  “比如说,用一个嗜杀成性的‘杭雁菱’去屠戮城内的异族,散步有苏蝉复生的说法,让东州人心惶惶,迫切的渴求庇护,加大对龙朝花这种妖狐转世的怨恨和恐惧。”
  龙武义将手挪到了自己的棋盘上,飞出一只马来,挡住了杭雁菱的“兵”。
  “但这种程度,只不过是顽童的小打小闹而已,与其说是算计,倒不如说,更像是小孩子为了表示自己的不服,而在出门之前故意很大声的将门摔上。呵呵,你的父亲也经常做这种事……可我觉得,你比他杰出很多,不至于只有这点盘算。”
  “……”
  “大侄女,你或许不喜欢我这个伯父,但是大敌当前,还希望你能分得清远近亲疏。我的侄女只有一个,也就是你。”
  龙武义抬起头来,将自己棋盘上的“士”,“将”,“士”这三个棋子翻过了面来。
  让人意外的是,棋子的背面画着图案,是三个不同的杭雁菱的模样。
  一个狰狞的笑着。
  一个有着紫色的卷发。
  一个化着浓妆。
  龙武义拿起紫色卷发的那枚杭雁菱棋子,背后是象征着象棋胜负的“将”字。
  “东州里,‘杭雁菱’的数量实在是太多了——而当初那封信寄过来时,你们的师长所声称要保护的,只有‘杭雁菱’和一个叫‘小小菱’的女孩而已……如今朕分不清哪个是所谓的‘小小菱’,所以,得问问大侄女你了。”
  龙武义用手轻轻的敲打着桌面上的棋子。
  “大侄女,能否告诉伯父,哪个是你带来的那位和你一模一样的‘妹妹’,伯父好将她保护起来,以免……受了什么伤害。”
  “……”
  杭雁菱看着龙武义,忽然笑了一下。
  “陛下,全知全能的你竟然有事情需要来请教我,这种滋味如何?是不是很不舒服?”
  “是的,朕非常不喜欢这种滋味。”
  龙武义眯起了眼:“如果朕的不爽能够让你高兴的话,朕大可以让你多开心一会儿。”“我选择了小小菱之后,剩下的,没被伯父保护起来的那个‘杭雁菱’会怎样?”
  “大概会死在那帮人的袭击之中。”
  “这样啊。”
  杭雁菱侧着脸。
  “虽然伯父您很不喜欢遵守游戏规则,但是……您似乎还是没办法随心所欲的采取任何行动——现如今,限制着您的规则是‘必须有两个杭雁菱’还活着,对吗?”
  “当然,你可以选择真正的小小菱。”
  东州皇帝拿起了化着浓妆的那枚棋子,攥在了手心里。
  “你也可以选择对你帮助更大的那个‘杭雁菱’”
  龙武义将手指点在了一脸狞笑的那个杭雁菱的棋子上,缓缓说道:“你可以好好思索,我们的时间还有很长。”
  “您这不是已经知道二人的身份,却还是让我选……我可以认为,这是伯父的仁慈吗?”
  看着被皇帝指着的,那个象征着恶女的棋子,杭雁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龙武义轻轻的皱起眉头。
  “朕不喜欢未知的东西,能否告诉朕,这有什么可笑之处么?”
  “没事,只是有些感慨……不愧是大限将至的人了,您做事也开始急躁起来。不过——没关系,我大概看不到您的末路了。”
  杭雁菱睁开了眼睛。
  暗金色的光芒在眸中徐徐流转。
  “我们有一样的血统,您其实可以猜猜看……摒弃理性,站在纯粹利益的角度下,我会怎么选择。在三个‘杭雁菱’之中选择‘两个’活下来,怎样才能将利益最大化。”
  “……你不会那么选的。”
  “可我已经什么都做不到了,在这三个杭雁菱里,被皇帝识破真身,被皇帝要挟,毫无反抗的办法,甚至连计划都被看穿的那个杭雁菱,不应该是最优先被废弃免死名额的那个吗?”
  杭雁菱轻轻的笑着。
  “事到如今,我终于明白您和我父亲的区别了……虽然同样都有着付家人的血液,但是您和他不一样。虽然同样都能站在纯粹理性的角度思考问题……但是您不像他,不像那个为了付家走向更好的未来,轻而易举的将自己的性命舍弃,去完成交权的疯子。您还是更顾惜着自己一些……”
  “大侄女,我不认为你和我那个弟弟是同一类人。”
  “是啊,不过……”
  杭雁菱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微微站直了腰板。
  “我的疯狂,在他之上。”
  噗嗤!
  滚烫的鲜血,迸射到了龙武义的身上。
  全知全能的皇帝,龙脉归他管辖。
  他理应知道发生在这东州之上的一切。
  但唯独有一处盲点,有三百年前的祖先出于犹豫和妇人之仁,而给害兽留下的,最后一丝仍然被称为“地脉”的存在。
  龙武义知道,杭雁菱身边有这样一张底牌,可以躲开他龙脉的探知。
  他一直觉得杭雁菱会将这张王牌用在其他的地方。
  因而,他无法接受,也无法理解眼前的画面。
  狐狸的利爪洞穿了杭雁菱的心脏。
  那是必杀的一击。
  鲜血大量的涌出,带走了杭雁菱的体温,和一切的生机。
  蛰伏在暗处,并未被任何人察觉的狐狸忍者,完成了她当初在林中并未做到的背袭。
  大害兽,有苏蝉的身影从徐徐倒下的女人背后出现。
  她抽出了手,半个身子被鲜血染红。
  樱色的眸子当中竖着属于凶兽的竖瞳。
  “一个……”
  有苏蝉的碎片深深地喘息着,杀死杭雁菱的那条胳膊颤抖着。
  莱莱紫咧开嘴巴,露出了獠牙。
  身后拖拽着尾巴的阴影。
  只有一条,阴影却有九道。
  红色的发丝变得斑白,她的声音混着恶兽的狰狞。
  “我对你,只有一个忠告……不完整的地脉之主……莉莉的后人……龙武义啊……”
  “吾辈曾经盟誓过,跟莉莉盟誓过……会去保护她的后代,即便她曾经背叛了我们的誓言,我也一直把这句话放在心上……”
  “这个孩子,身上也留着莉莉的血。可吾辈却动手杀了她……”
  “从这一刻开始,和这片大地签订的誓约,因双方的背誓而被彻底打破。”
  “汝……给吾辈记好了。”
  血色的雾霭在空间之内弥漫,一如十五年前的皇宫。
  有苏蝉的碎片化作了血雾之中猩红的双眸。
  “吾辈会信守承诺,不会去杀汝,但是喜好玩火和扯谎的莉莉后人啊……记着,给吾用你那汝沟渠之中惨死的犬生出的蛆虫一般令人作呕的大脑记着!”
  “千年的谎言,三百年的欺诈,汝准备了十五年的谎……”
  “在汝这蜉蝣的阳寿耗尽之前,将这些谎言化作真实的业报,踹给汝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