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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紫色的狐狸与黑色的狐狸

赤足的紫发少女用自己的双脚丈量着东州的大地,她后背上背着鱼篓子和钓鱼用的线杆,头上戴着草帽。
  如果排除她抗在肩头那根足有她一人半长的长枪,和挂在长枪两端的累累兽尸的话,大抵别人只会把她当成渔夫家的女儿。
  只可惜,这座山上并没有可以用来垂钓的溪流或是池塘,也正因如此,这些想要用这位少女打牙祭的野兽们才会遭了重,成为她的猎物。
  少女哼着歌谣,樱粉色的眸子看不出喜怒,她脚步笔直的朝着前方行进着,朝着东州皇都的方向。
  就在她马上要穿过眼前的山坳,来到平地时,一旁的草丛中传来了沙啦啦的响声。
  扛着染血长枪的少女停下了脚步,与此同时,她头上的草帽也被一记飞行的箭矢所射穿,钉在了一旁的树干上。
  深紫色的短发因为箭矢吹动的风而起舞,少女头顶的一对儿显眼的紫色狐耳抖了抖,支棱了起来。
  “该死,射偏了!”
  “她果然是妖族,杀了她!”
  “……”
  少女微微回过头来,看着从森林之中探出头来的人……
  从打扮来看,应当是猎户吧。
  少女面无表情的单手将长枪从肩头卸了下来,将枪头挑着的兽尸甩在了地上,抬手指着那些她猎到的收获,随意说道:“这些猎物归你们了,足够你们几个家小果腹,没必要猎杀我。”
  说罢,她无视了人类,继续扭头朝着自己原定的道路徒步前行。
  人类猎户们死死盯着少女的狐狸耳朵,彼此看了一下,一个人从怀中抽出了猎刀来,猫着腰,蹑足悄悄朝着少女接近,而另一人拈弓搭箭,锐利的箭矢对准了少女的后脑勺,眯起了半只眼睛。
  前行的少女叹了一口气,微微佝偻下了腰肢。
  “这并非是为了生存而进行的战斗。”
  她脑袋一歪,随意地躲过了猎刀的袭击。
  “这并非是公平公正的战斗。”
  她腾出一只手来捉住了冲过来的猎户,随手将他甩向了一旁的大树之后,另一只手随意的拨弄了一下长枪的枪杆,将朝着自己射来的冷箭随意打掉在地上。
  她依旧没有回头看着人类。
  “好了,我不想进行恃强凌弱的战斗……你们打不过我,别跟着了。”
  赤足的紫发狐耳少女继续晃晃悠悠的向前走着,可人类的猎户并不打算就此放过她,叫嚷着朝着少女冲了上来。
  狐狸耳朵的少女背对着他们,轻松写意的在背后用长枪舞了个枪花,并未使用任何道法和蛮力,只是用枪头扁平的那一面朝着冲过来的人类头上左右扫荡了一下,随后长枪插地,攥着枪身起跳,回踢了一脚。
  三两下的功夫,自不量力的猎户们便已经倒在了地上。
  也就在这时,林子当中出现了更多的人。
  他们身穿道士的服装,一个个正气凛然的样子。
  其中领头的白须道士义正言辞的大喝道:“呔,站住!有苏蝉!”
  “嗯?”
  听到这个名字,狐狸耳朵的少女这才微微转过身来。
  道士们看着她的脸,一个个紧张的绷紧了神经,同时抽出了武器。
  “吾乃真阳观清虚子,大胆有苏蝉,为祸东州滥造杀业,如今逃亡至此却是被我们逮到了现行,束手就擒吧!”
  “……”
  被道士们喊作“有苏蝉”的少女目光一一从道士们的身上扫过。
  “滥造杀业啊……不知道你们说的是三百年前的那回事,还是最近的事情……不过,你们认得出我是有苏蝉,想必也是见过【灾祸】那家伙了。”
  从地上拔出长枪,紫发的少女认真了起来。
  “灾祸现在在哪里?”
  “什么灾祸不灾祸的,你就是个祸害,妖孽,纳命来!!!”
  清虚子左手掐了个法诀,右手猛地抽出道剑,剑鞘之中同时飞出了三四把绽放着青色光芒的剑气,绕着清虚子的身体环成了一圈,笔直的刺了过来。
  “叮!”
  紫发的狐狸用手中的长枪轻松地抖开了周围几道剑气之后,枪尖分毫不差的撞击在了剑尖上,将道士的攻击摊开。
  动作迅速而精准,甚至带着一丝舞姿般的优雅。
  清虚子还没来得及做出下一步行动,长枪无尖的尾部自下而上的扫了上来,结结实实的打在了他的下巴上,嘭的一声,将这人的一嘴牙齿敲了个粉碎。
  “不问是非缘由便擅自动手,此非公道之战。”
  狐狸说了一句,踏步揪住了清虚子的衣领,将他单手提了起来。
  因为牙齿被敲碎,清虚子哇的吐出了一口粘稠的鲜血来。
  “李,里别太笑脏!我们,噗,噗会放过,里。”
  “趁现在,带着你们的人赶快走的话,还有活头。”
  狐狸轻飘飘的留下了一句话,随后便将清虚子甩进了道士堆里。转过身横着枪,继续走自己的路。
  丢了面子,也没了牙齿的清虚子狼狈地站起来,捂着嘴巴大喊道:“去,去抓族她!礼门都看见了,她桑了那些猎福,她才不似森么无害勒妖族,她似……”
  这口齿不清,含含糊糊的一句话还没说完,少女猛地转身攥住长枪的枪身,将长枪当做标枪那样地投掷了出去。
  破空鸣啸的长枪在半空中剥离了覆盖在外面的木壳,露出了原本里面的材质。
  那是透明的,如同寒冰铸就而成的一把通透的骨枪。
  长枪擦着清虚子的头发,嗖地一声飞了过去,将清虚子背后的一个黑影刺穿,稳稳地钉在了树上。
  “你们双方虽都非善类,但我更不喜欢这个时候还藏在幕后的人,现身吧。”
  狐狸耳朵的少女并非是对着清虚子讲话,她抬头看向树冠,背着双手,等待了片刻。
  应她的声音,树上出现了许许多多的身影。
  他们无一例外,身上都有着妖族的特征,大概有数十人之多,从树冠上跳下来之后,将道士,猎户,还有狐耳的少女包围了起来,一个个恭敬地下跪。
  “见过有苏蝉大人!”
  他们的声音十分激动,似乎完全不在意这位有苏蝉大人用一把通透的骨枪贯穿了他们的一位同族。
  道士们见到这群妖族现身,立刻紧张的聚成一团,相互依靠着后背,拔出武器,和妖族们对峙着。
  “该死,竟然设下埋伏,你果然和这帮人是一伙的!”
  “我就知道东州的百姓们都被骗了,一切都是你自导自演的把戏!”
  狐耳少女往前看看这群大声呵斥的道士。
  又往后看看围在自己身后的妖族。
  随后,她闭上了眼睛。
  “一群道士煽动猎户对我出手,又要用我伤了猎户来作为诬告的证据。”
  “另一群妖族想要在这里杀了这群道士,让我欠下一个人情,同时把我逼到你们的阵营。”
  “你们都对我抱有主观的恶意与算计……而此时我是一对多,也不算欺负了你们。”
  她抬起了左手,被她投掷出去的透明寒冰骨枪颤抖了一下,嗖地一声从人群之中穿了过来,回到了她的手上。
  端好了枪,狐耳少女睁开了眼睛。
  “吾乃有苏蝉的九尾之一,姊妹之中排行第五,吾名【牙爪】,司掌【裁度】,于此认定汝等……当惩。”
  枪花起舞。
  紫影消散。
  审判对象共计二十八体。
  预计时间十八次呼吸。
  开始……
  结束。
  “嗤。”
  随着枪尖挑断了最后一人的手筋,个体名为牙爪的狐狸收拢了染血的枪尖。
  此时此刻在这片森林之中,还能站立着的,也就只有她自己,和那些并未被列入审判对象的猎户们。
  其余之人,不管是妖族还是人类,一个个无不是手脚筋皆被挑断,满嘴碎牙,倒在地上哀声翻滚,惨叫连连。
  给予妄图栽赃陷害他人的罪人降下的惩罚,便是挑断手脚筋,砸碎牙齿。
  让他们终生不得鼓弄那造谣撒谎的唇舌。
  终生不得用手书下会流传于世的谎言。
  猎户们被这般光景吓得惨叫不断,四散而逃。
  而牙爪则是无视了这群喧闹的人类,继续扛着长枪朝着皇都前进着。
  正午的太阳有些刺眼,天空之中有一道明亮的光一闪而逝。
  “嗯,白天会有流星吗?”
  牙爪将手放在眉间,抬头看了过去。
  “可惜我不像荼枳那般懂星相啊……不过,看样子东州现在不太乐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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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飞驰的光芒降落在了当日迎小圣人入京的白虎门外。
  那是一枚通体金光灿灿的金舟,东州的平民百姓都以为是神仙下凡,纷纷跑出青龙门来围观。
  这些天他们也算是经历了大风大浪了,害兽肆虐,妖族入侵,陛下驾崩,圣人救世……
  今儿个又赶上个天降宝船,当真是见证历史了。
  只可惜,这并非是什么天降宝船,而是莲华宫碧水仙子的灵梭法器。
  而从灵梭当中出现的女子也并非是什么传说中的天宫仙女,而是……
  “澄水仙子,久仰大名。”
  从看热闹的百姓当中走出来了一位身穿布衣的老头,笑容满面的迎了上来。
  这位衣着打扮都其貌不扬的老人便是东州的龙虎王,何奎将军。
  一早他便看到了天上的流光,奉朝廷之命来此等候。
  毕竟兹事重大,如今陛下已经不在了,贸然将南州的金丹期修士迎入东州,本就承担着一定的风险,更何况这次来的还是莲华宫的人……
  何奎早就打定了注意,如果今天从这灵梭上走下来的人穿着的衣服是紫色的,那他扭头就回去调集军队准备打一场大战。
  好在今天下来的是穿着穿露肩金枫裙,腰挺得笔直的一位女子。
  在四个选项当中,澄水的出现对东洲而言可以说是一等奖了。
  紫水这个家伙来了就跟宣战没区别,当年完全体的有苏蝉去东州都被打回来了,与其面对她,还不如再把那头害兽复活回来打一次。
  而莲华宫三长老碧水虽然未曾谋面,但何奎至少知道这人就是周清影的师父,又是个烂赌鬼,估计人品好不到哪里去,要是过来执意胡搅蛮缠耍赖要把嫌犯周清影带走,恐怕东州的面子是不得不丢这一次了。
  而莲华宫的四长老……
  情报很少,只能说何奎认识的南州朋友都说那个叫净水仙子的脑子不是很好使。
  “东州欢迎您的到来。”
  “有劳何将军了。”
  澄水看着眼前的城门,神色不见轻松,僵硬的腰板也迟迟无法松懈下来。
  之所以这次莲华宫让澄水来,是因为东州寄来的书信最早是送到莲华宫的,当时只有掌管门派诸多事务的自己亲眼看到了信的内容。
  在看到里面提及周清影因刺杀皇帝而入狱之后,澄水立刻就意识到这封信绝对不能让碧水和净水二人看见,在和紫水短暂商量后,决定由澄水前往琳琅书院借用灵梭前往东州,相机行事。
  当然,除了阻止妹妹暴走,这次澄水单独来到东州还是因为另外一个谁都没说的原因。
  那封信当中提到了杭雁菱,提到了周清影,甚至连付天晴都提到了,却偏偏没有说到澄水的亲传徒弟言秋雨。
  自家的孩子自己清楚,若是小秋雨在这里,至少能够将大局稳定住,信封当中却好像完全不曾存在过这个人一样。
  不用多想,定是出事了。
  澄水十分焦虑,言秋雨是莲华宫时隔数千年才收的第二个亲传弟子,当年正是在她极力要求之下,莲华宫才去主动接触付家,将言秋雨带到莲华宫里抚养长大。
  当时澄水的目的只是出于认为秋雨可能成为找到杭彩玉的线索,可这么多年过去了,哪怕不是自己生的也是自己养的,杭彩玉已经死了,现在的小秋雨对她而言便是最疼爱的弟子,自家养的姑娘。
  怎能容许她出一点岔子呢?
  在何奎的带领下,澄水隐藏住了心中的焦虑,收了灵梭朝着皇都之内走去。
  在城门楼子上,一个九条尾巴的黑毛小狐狸趴在砖墙下的阴影里探出了头来,眨巴着血红色的双眼。
  她忧心忡忡的俯瞰着渐行渐远的迎接队伍,沉默的晃动着尾巴。
  “没想到是二师伯来了呐……”
  一双纤细的玉手从小狐狸的颈后伸了过来,轻轻的将它搂住。
  “没想到是二师伯来了呐。”
  一个女孩学着小狐狸的语气重复了一遍。
  小黑狐狸闭上了眼睛,无奈叹息道:“既然被治好了就赶快滚出东州呐。”
  “真绝情,明明现在你都是这样一具身体了——你啊,应当多学学求求别人。”
  “我想变回来随时可以回来呐……”
  “哦?是吗?可是我不这么觉得——”
  女孩将小狐狸拎了起来,恶劣的笑着。
  她拉开了胸前的衣服,将小狐狸塞到了胸口里,只留着狐狸的脑袋和两个前爪搭在领口上。
  “如何?我这贫瘠的身体没把你咯疼了吧?比起你喜欢的尺寸还是差了太多了,麻烦你将就一下?”
  “我喜欢的是普通尺寸的呐。”
  小狐狸无奈的叹气,她现在可没心情感受这些,扒拉两下爪子,却被女子按住了脑袋。
  “好了,乖乖听话,我们的目的鲜少的达成了一致——这可是你我二人破天荒的第一次合作,不好好珍惜这次机会,我可是会生气的哦。”
  女子用手戳了戳小狐狸的脑袋,有趣的用手将小狐狸的眉头挤在了一起,扯了扯它的嘴巴,很有趣的样子。
  “反正二师伯来了,龙朝花也从牢狱之中出来,你这可疑的九尾狐狸要是整日出没在她身边,只怕是会引起不必要的怀疑。接下来的这段日子你就乖乖认命吧。”
  小黑狐狸不爽的啧了一声。
  “什么世道呐,打断我浑身的骨头我都不会想到,我会有无法拒绝你的帮助的一天呐……”
  “哎呀呀,你这叫什么话,虽然时过境迁,但我母亲可是直到死为止都想看到你我这两个天楔碎片拼在一起的画面哦——虽然你已经不是阳楔了。”
  “你也只是二分之一的阴楔而已呐,算了……”
  小狐狸抬起头,看着那张曾经一度属于自己的脸。
  “万事拜托了呐,我不肖的妹妹。”
  “收到,我不成材的哥哥。”
  恶女笑靥如花,轻轻的揉了揉小狐狸的脑袋。
  第七十七张 篝火谈话
  当天夜里,少女怀抱着黑色的狐狸,行走在城门之外的小路上。
  杭雁菱和杭雁菱之间达成了合作,受害者与加害者有了共同的目的——营救言秋雨。
  这可以说是唯一一个能让前世的杭雁菱和前世的付天晴站在统一战线上的动机了。
  因而,杭雁菱理论上可以将完全的信任交付给自己的这位异母妹妹,但是理论终归是理论。
  换了谁,上辈子被一个仇人杀的流离失所,挚爱尽失,再面对那个仇人也不可能完全的放下心来。
  “还是那么紧张么?都在我怀里躺了五个时辰了,也该放松点戒备了吧。”
  对于恶女的问候,小黑狐狸哼哼唧唧地答道:“你最好对你曾经的所作所为心理有点逼数呐。”
  “你还是放不下前尘旧事,明明我都把我的一切赔偿给你了,还不知足么?”
  恶女揉了揉怀里的狐狸脑袋:“现在世人眼中,你才是‘杭雁菱’,我只不过是个连名字都被夺取,没了父亲母亲,没了组织的庇护,流离失所的可怜人罢了。”
  “你可怜?你可怜我成什么了呐?”
  黑色的小狐狸用爪子拍打着恶女的脸。
  恶女将它从胸口揪了出来,放在地上,看着周围的野地也没什么人烟,指着一块相对平坦的空地说道:“我走累了,今晚就在这里搭个篝火野营如何?”
  “唔……”
  小黑狐狸并不是很想听从恶女的吩咐,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要找到言秋雨的下落,澄水已经来了,如果不趁现在先二师伯一步找到言秋雨的下落,到时候言秋雨和东州真的站在了不可收拾的对立面,怕是要难免上演一场谁都不想看到的戏码。
  不过现在只有这个前世曾经跟着杭彩玉当过一段时间杀人工具的“杭雁菱”知晓这个时间点组织的具体地址,离开了她,自己还真的不知道从哪儿开始下手。
  “我好喜欢你现在的表情。”
  恶女蹲在地上,用手戳了戳小狐狸的脸:“就是这样一脸想要不顺遂我的想法,却又拿我无可奈何的表情。”
  “好好好,你最厉害了呐,要不要哥哥我给你摸摸头以示奖励呐?”
  “那可太恶心了,害死算了。”
  恶女从戒指当中取出了些许干柴搭建好了火堆,又用引火之物将其点燃。
  随后她拿出了一张草席铺在地上,再扔了几件衣服过去:“喏,反正养狐狸跟养狗应该差不多,你将就着睡在上面吧。”
  “真意外,你这种人还养过狗呐?”
  “呵呵,我是被人养过的狗才对。”
  坐在草席上,恶女撑着脸,看着谨慎的把衣服拽到了篝火对面的小狐狸,沉默了一会儿。
  两人都找不到什么话题。
  毕竟前世那样的关系,她们之间大部分的对话都是“我要杀了你”或是“你来晚了一步”这种仇人之间的谈话。
  小黑狐狸看着气氛尴尬,咂吧咂吧了嘴,仰头问道:“你知道小秋雨的身世到底是怎么回事吗?”
  “知道,但是……你确定你真的想听?”
  “都到这个时候了,跟我卖关子可没意思了呐。”
  “呵呵……这可不是什么愉快的事情……尤其是,对于‘杭雁菱’这个人而言。”
  恶女望向星空,略微有些唏嘘地说道:“我对二师姐的了解其实并不多,而且说到她,就绝对绕不开那件事了……会发生在明年的,莲华宫的灭门事件。”
  “……”
  小狐狸的眼睛抖了一下,恶女看着小狐狸的反应,深呼吸了一口气。
  “这即便是我也不愿意主动提及的事情,在当年莲华宫灭门后一直到今天,你是我第一个主动告知的人。”
  “……”
  黑狐狸垂下眼睑,点了点头:“其实呐,我也一直想不明白……紫水的力量足够与东州的皇帝相媲美,莲华宫为何会在一年后覆灭。而且在莲华宫覆灭之后不久,我也就再也未曾见过小秋雨了呐。”
  “你知道为什么修真之人向来讲究清心寡欲么?”
  恶女问道,随后又自己为自己解答:“抛下多余的欲念的确能够加强修行的速度,这是最为粗浅的理解——而这个行为真正的含义,却是为了割舍执念。修真者的寿命相当漫长,必不可少的会牵累诸多恩怨因果……莲华宫的覆灭大概是最好的例子了吧。她们并不是因为强弱而输,她们是因为执念太深……没有割舍的勇气。”
  看着小狐狸紧张的样子,恶女笑了笑
  “放心吧,你已经不是当年作壁上观的付天晴了,而且执行那次灭门计划最关键的角色已经在几个月前死了。这一世的莲华宫已经提前规避掉了灭门的风险。”
  “果然呐,前世她们完蛋,是因为杭彩玉嘛?”
  舍不得对曾经的妹妹动手什么的……倒不是想不到。
  毕竟莲华宫这群江湖中的异类的致命缺点,便是对于感情太过重视了。
  “如果只是杭彩玉还好办,可惜当时还有我……莲华宫的覆灭,有我的一份责任。”
  恶女缓缓讲述起了发生在前一世的故事。
  那时的杭彩玉并没有死,那时候的杭彩玉手上还有一个杭雁菱作为人质。
  当时的杭彩玉前往莲华宫,目的有两个。
  第一个是为了带回言秋雨。
  第二个,便是要彻底了断自己和莲华宫的因缘。
  她先接触到了由莲华宫抚养长大的杭雁菱,也就是日后和付天晴纠缠的,真正的杭雁菱。
  利用杭雁菱对于母亲的依赖,她骗取了女儿的信任,并且让女儿带着自己找到了她的师姐。
  只可惜当时的组织大部分精力花在了东州的宗教之争上,并未分出精力得知言秋雨已经去了琳琅书院。
  杭雁菱带母亲找到的师姐并不是“言秋雨”。
  而是“周清影”。
  在将周清影打晕并且控制住之后,杭彩玉来到了莲华宫,此时她的手上已经有了两个人质。
  莲华宫的仙子们一开始对这位叛逆的妹妹愿意回家而感到开心,可杭彩玉上来第一件事便是动手重伤了净水。
  在姐妹之中,净水仙子的心思最为单纯,修为也是最低的一个。
  亲眼看着母亲将师父杀死,杭雁菱的意识陷入了极大地震撼。
  绝望之际,她也目睹到了另一个自己——由杭彩玉抚养长大的杭雁菱。
  于是,融合阴楔的流程开始了。
  这个过程任何人都不得打扰,否则下场就只会是两个杭雁菱双双殒命。
  是的,“母亲”将“女儿”作为了人质。
  她太清楚莲华宫的弱点了
  这群徒有一身强大修为的姐姐们太过注重感情这种无所谓的东西,太痴执于当年那个紫金真人留给她们的无聊承诺。
  明明有了绝对的力量之后什么都能做到得到了,只要掌握阴阳天楔,成为神明就可以随心所欲。
  可愚蠢的姐姐们并不理解这个道理。
  就像是当时莲华宫的仙子明明可以轻易制服杭彩玉,却因为一个小小的杭雁菱而束手束脚一样。
  杭彩玉告诉了她的那些姐姐们:阴楔的融合需要庞大的阴灵气作为支撑,若是想让杭雁菱活下去,她们应该做什么心里应当清楚。
  阴灵气,象征着死亡与破灭的灵气。
  仙子们面前只有两个选择。
  要么舍弃杭雁菱,要么舍弃莲华宫的其它弟子们,用她们的命化作阴灵气供养自己这个阴楔的徒弟。
  如果是寻常的修士,这个选择题实在是再简单不过,根本没有犹豫的必要。
  可偏偏紫水选择了第三条路。
  她牺牲了自身的力量,将自己的灵气转化为阴灵气,用以供给正在融合的杭雁菱。
  之后行动的是认清了现状的澄水,再接着是重伤的净水。
  只剩下碧水仙子一人犹豫着,可胸中的那份正义感依旧不足以驱动她去打伤眼前的杭彩玉,阻止她的疯狂。
  就这样,在人质的胁迫下,三位金丹期修士近乎是自废功力,将力量转化为源源不断的阴灵气,供给阴楔。
  这也便是为何前世的杭雁菱近乎无往不利的原因。
  并非是阴楔天生强大,而是因为汲取了三位金丹期修士的力量。
  杭雁菱眼睁睁的看着师长们因为自己的缘故而不断的削弱自身,看着母亲卑鄙的将自己作为祭品,无力和绝望让她的理智逐渐湮灭,直到背信弃义的杭彩玉突然再次出手,杀死了净水。
  那是压倒杭雁菱的最后一根稻草。
  也是杭雁菱之后决意杀死母亲的根由。
  碧水和杭彩玉战在了一起,却因为发现了被当做言秋雨打晕的周清影,而再次犯了投鼠忌器的错误,被杭彩玉轻易的击败。
  紫水看着眼前的惨状,默默地摇了摇头。
  她已经很疲倦了。
  对于这样的事情,对于至亲的背叛。
  发生一次已经足够了,这是第二次。
  她真的太累了,她也清楚,这是杭彩玉杀人诛心的计划。
  于是,她向杭彩玉提出了一笔交易。
  对杭彩玉而言,实际上威胁最大的只有紫水一个人。
  她愿意在这里以命换命,牺牲自己去治好净水。
  从此之后,世上再无紫水。从此以后,莲华宫解散。从此之后,将不会有任何人去阻挠杭彩玉的野心。
  只求她能够放过其余的姐妹,放过莲华宫的这些孩子,放过周清影,放过杭雁菱。
  再之后……
  莲华宫,这个拥有四个金丹期修士的名门大宗。
  一夜间放火烧山,不知归处。
  “莲华宫灭门之后,我便被母亲带回了组织。因为那时候皇帝陛下的阴谋已经成功了……组织必须要更强大的战力去和东州对抗,而我这个汲取了三位金丹期修士力量的孩子,便成了母亲在组织当中迅速夺得地位的最佳工具。”
  “我并不希望听命于母亲,可是身体中的另一部分存在却让我不得不服从于她的命令……而马上就在母亲能够成功的篡位之时,组织迎来了新的少主,扭转了这个局面。”
  恶女垂下眼睑,苦笑着说道。
  “母亲当初之所以要去莲华宫带回言秋雨,目的便是为了阻止这位组织的少主影响她彻底掌控组织,问鼎东州的野心。”
  “可我那好师姐,偏偏那个在灭门之时身处琳琅书院,恰好错过了一切……她回到了组织,地位很快的攀升了上去。”
  “母亲想驱使我去杀了她,可我不想动手,毕竟秋雨师姐是我和莲华宫最后的羁绊了。”
  “我第一次挣脱开了母亲的命令,逃离了组织。”
  “那之后不久,我便得知了母亲被废去修为,逐出组织的消息。”
  “那之后……我便和母亲一起单干了。”
  “她有她的野心,我是她驱使的利刃。”
  “失去了在组织当中地位的她再次打起了你的主意,虽然答应过师姐妹们不再对南州动手,但她那个人向来没什么底线……”
  “我接到了任务,要去杀了你。”
  恶女无奈的笑了一下:“之后的事情,你都知道了吧。”
  黑狐狸点了点头,语气沉重地说道:“那次……你杀了周青禾学姐。”
  “对,准确来说,是她主动要求我……一命换一命。”
  恶女的语气鲜少地哀伤。
  “一命换一命……我那时候已经为母亲除掉了很多人,手上累了不少血债。可第一次有人拦在我的身前,说出了和当时紫水师伯一样的话……她的眸中有着和紫水师伯当年一样的神情。疲倦,劳累……渴望一死了之。”
  “我忽然很嫉妒你。你有一个愿意为你而死的学姐,哪怕她另有目的,但她至少乐意替你换命……可我呢?我只有一个把我当成利刃使用的母亲。”
  “于是我答应了她的要求,就像当初的母亲一样,杀了她,放过了你。”
  “那之后……我便想要知道,凭什么你这个阳楔的命运这么好,而我这个阴楔偏偏要如此倒霉。”
  “回到东州,之后,我接触到了二师姐……”
  “我将心中的迷惘向她诉说,因为我知道,她也很在乎你。”
  “那时,二师姐向我下达了一个任务,并不是以组织的名义派出,而是以二师姐向小师妹所下达的,莲华宫遗孤的任务。”
  恶女睁开了眼睛:“她让我杀掉杭彩玉。”
  “时至今日,我仍然不知道当时的师姐想的是除掉那个惦记着付天晴的祸患,还是想让我亲手给自己争取到自由。”
  “但我还是照做了,我斩断了自己最后的羁绊,我的亲生母亲,同时也是我的灭门仇人。”
  “再之后……我人生当中唯一剩下的意义,便只有你了。”
  “在你幸福的时候折磨你,看着你跌入失望的深渊,被人救赎,然后在你拥有我未曾拥有的事情时将它们尽数摧毁。”
  “我将无处发泄的憎恨转嫁到了你的身上,如果没有你,如果我不是阴楔,那一切会不会变得不一样。”
  “这边是你我前世恩怨的真相了。”
  恶女站了起来,张开双臂。
  “那么,虽然谈着言秋雨,最后却转移到了我自己的头上——但知道了前世恩怨的由来,你现在想不想在这里再向我复仇一次?”
  “……”
  黑色的狐狸抬头看着杭雁菱,沉默了很久很久。
  “前尘旧怨,并不是那么容易舍弃的呐。”
  “嗯。”
  “不过,我姑且说一句。”
  黑色的狐狸摇晃着九条尾巴,抬头轻声道:“今天不在这里杀了你,并不是因为我之后还需要你帮我找到组织的下落,去找言秋雨什么的理由……只是单纯的因为……我觉得到这里就结束,在篝火前和你谈论着前世的过往……虽然很奇怪,但……也没那么坏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