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真正的敌人

就这么一天过去了。
  没人知道那之后二皇子那边再发生了什么,只不过从那之后,再也没有任何人见过二皇子从宫殿里出来。
  东州终于不再新增妖化病的感染者,似乎一切都告一段落了。
  鸣悦楼筹备的舞会今晚就会开张,到时候头牌和老板娘都会倾情献艺。
  在创伤的阴霾下低头许久的东州人终于迎来了能够放心庆祝的日子,大街上变得比疫病来临之前更加热闹了几分。
  今晚这场舞会选定的场合正是曾经黑白狐狸之争的那座明坛,曾经一度被毁的建筑如今已经被修葺完毕,摆上了大红的挂饰。
  所有人都憋着一口气,想要用这一场喜悦来冲刷掉皇帝身死,疫病来临所带来的那些苦痛和晦气。
  凛夜此时正坐在三皇子的寝宫里喝着茶,三皇子开开心心的手里拿着一团小扇子,扇动着炉内的烟火。
  可和表情喜悦的三皇子形成对比的,却是凛夜始终未曾松懈的眉头。
  “怎么了,你这两天一直紧张兮兮的。”
  “嗯……没事。”
  凛夜仰起脖子,眼神瞥向了二皇子寝宫的方向。
  之所以没人见到二皇子,是因为她失踪了。
  她曾经在夜晚时分隐身潜入过那所宫殿,可那边已经是人去楼空。
  不光是她,连跟过去的那个恶女也一起不见了踪影。
  往好处想,大抵是那个恶女已经打听到了吟游诗人的下落,和二皇子去落实查证了。
  但是这几日总觉得有一双眼睛在死死地盯着自己看,那种毛骨悚然的感觉让凛夜没办法松懈下来。
  显然,隐藏在幕后的某人还在注视着东州,等待着一切的发展。
  看似皇嗣之争以绝对不可能逆转的优势获得了胜利,但那也仅仅只是在朝堂上而已。
  现在就半场开香槟吗?
  未免也太顺利了点儿。
  这种莫名的焦躁死死地按住了杭雁菱的心脏,她总觉得有什么致命的东西让自己给忽略掉了。
  地脉,东州,执掌天命之人,龙裔,吟游诗人。
  发生在东州的事情太过复杂,重新串联起来一遍也还是觉得有什么不妥之处。
  凛夜叹息一声,站起了身来。
  “我有些在意的事情要去调查一下,先走一会儿。”
  “好啊,那这茶水留在这里,等你晚上回来喝。”
  碍于皇帝的真实死因依旧没有被揭晓,龙朝花虽然被暂时撤销了通缉,但还是不合适在这个时候大摇大摆地出现在民众跟前。
  杭雁菱答应了她今晚陪着她一起待在宫里,因而白天许多事情要去解决。
  离开了宫殿,杭雁菱变换回了原本的身形,首先去的地方便是澄水仙子的居所。
  敲了敲门,房门吱嘎一声打开了,探出头来的人并不是澄水仙子,而是微微错愕的言秋雨。
  “菱儿师妹……你是来找师父的么?”
  “不,我是来找你的。”
  自从回到皇都这两天,杭雁菱还一直没找到机会来看看言秋雨。
  这位前世的东州地脉之主也许是最好能够解开杭雁菱此时心头大患的人。
  “澄水师伯呢?”
  “师父她睡着了……接连几日的劳累,即便是她也难以招架,我劝她多睡一阵,晚上起来看小小菱跳舞。”
  “嗯……师姐,有心情陪我在大街上遛个弯吗?”
  杭雁菱此时已经变回了原本的模样,这话说出口,言秋雨愣了一下,她连忙关上房门,只留下了一句:“稍等我一下。”
  紧跟着跌跌撞撞地,房门里传来了摔倒的声音。
  一向老成稳重,缜密内向的言秋雨变得如此冒失,杭雁菱不由得哑然失笑。
  在门口等了一会儿,房门再度打开,将头发盘好,穿好了那一身在莲华宫最为常见的紫色纱裙的言秋雨红着脸拢了一下头发。
  面若红桃,秋波流转,和恢复作为付天晴的记忆后第一次看到她的模样时如出一辙。
  “咳,师妹,走吧。”
  “嗯。”
  杭雁菱下意识的伸手拉住了言秋雨的胳膊——出于前世的习惯,总是担心这个闷丫头走丢了的习惯。
  言秋雨脸红了一下,低下头,跟着杭雁菱一步步走下了台阶,走到了大街上。
  两人先是无声的走了一阵,毕竟她们两人像这样平静安稳的逛街,已经是前世的事情了。
  曾经的青梅竹马,如今变成了这般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她们都有些尴尬和不适应,不过杭雁菱偷眼观察,言秋雨好像没有讨厌与自己相处的感觉。
  绕过了几条街,两人走到了一处相对僻静的小胡同里。
  “如今妖化病已经销声匿迹了,二皇子也注定当不了皇帝。似乎只剩下将那个吟游诗人驱逐出东州了……可是我一直没办法放下心来。”
  杭雁菱说的非常开门见山。
  “虽然我明白前世你为何想要当地脉之主,可我却一直不明白为何今生你一直如此执着于这件事——莲华宫的覆灭已经被避免,组织也已经落入你的掌控之中,我和那个家伙已经和解了,我得到了我想要得到的一切。为什么你这一世还是打算接手这地脉之主的位置。”
  杭雁菱抬起头来,目光灼灼地看着言秋雨:“在东州,一定有你必须要去解决的事情,哪怕事到如今也依旧悬而未决的事情……你从到了东洲就一直惦念着所谓的命运、命运,你想要解决的应当是那个吟游诗人对吧?”
  “对啊。”
  言秋雨笑了笑:“当时在那片大雾之中,我答应过付哥哥你,若是能让我看到希望,我便跟你一起回去。”
  “唉,所以说,解决那个吟游诗人的办法就是成为妖族的地脉之主?”
  “嗯……”
  言秋雨眨了眨眼,沉默片刻后摇了摇头。
  “准确来说,是统合地脉才能做得到。让这片大地将那个吟游诗人的名讳作为禁忌,彻底排斥殆尽——就像是对待曾经的四圣一样,抹除她的名讳和记忆,将其永远的放逐。”
  “前世的你做到这一点了?”
  “是啊,前世的我可是很强的——虽然那时候,我已经不是言秋雨了。”
  言秋雨笑着伸出手来拢了一下头发。
  “这些事情我本来是不打算告诉付哥哥的,不过就当是对付哥哥一番努力的奖励吧……毕竟就算我继续隐瞒,事到如今的你应当很轻松的就能想出答案。”
  杭雁菱皱了皱眉头:“统合地脉,不光是妖族的地脉之主,还需要人族的地脉之主一起配合才能做到吧,前世的你是怎么做到的?”
  “……当时成功晋位的人选是二皇子。我趁着她试图接管妖族地脉时,伏击了毫无准备的她。”
  “原来如此,看来是我这番努力的把二皇子从皇位上扯下来还不全是坏事。”
  “嗯,付哥哥真的很了不起。”
  言秋雨给予了杭雁菱以夸奖,她眼睑低垂,两只手握在了一起:“所以说……不要再那么疑神疑鬼的了,好好的享受你的努力所收获的结果就好。”
  “如果真的是那样就好了——看到你这样的反应,我终于明白问题出在哪里了。”
  杭雁菱松快的笑了一下,她依靠在胡同的墙壁上,侧着头看着言秋雨:
  “告诉我,在离开组织之前,你给组织下达了什么样的命令?”
  “……”
  言秋雨微微挑了一下眉毛,她依着杭雁菱靠在墙上,抬头看着天空:“付哥哥,在告诉你之前,请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嗯……”
  “如你所说,二皇子现在放弃了皇嗣的道路,你已经得了有苏蝉的传承,在妖族那边堪称正统,又有救世主的身份……而你恰到好处的用‘凛夜’这个假身份承担下了妖族的希望和人类的质疑。小小菱一直在东州扮演着你,已经是公认的小圣人了……在如今二皇子溜走的当下——”
  言秋雨的喉咙蠕动了一下。
  “会不会下一个皇帝,会是一个姓‘杭’的?”
  “”
  “事到如今,妖族的地脉对你而言已经是唾手可得之物,龙朝的传承于你而言也并非不可企及……‘凛夜’和‘杭雁菱’,你在东州谋划了这么久的布局到如今……现在,应当到了已经可以收网的时候了吧?”
  言秋雨苦笑着歪过头来,看着杭雁菱。
  “付哥哥,你知道把你当做竞争对手,对我而言有多困难吗?”
  “……我可对东州的这些东西全无半点的兴趣。什么凛夜也只不过是无奈之举。”
  “但若是有了‘救人’这个大旗在前,你是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的。”
  言秋雨挺直了腰板,伸出手轻轻贴在了杭雁菱的脸畔。
  “你总是说我把事情憋在心里不和你分享——可那是因为我真的太了解付哥哥你了。或许你自己都不会知道,你会给身边关心你的人带来多大的压力……我千万般防备,却还是被你偷偷从眼皮子底下得了逞。”
  “我……”
  “我知道付哥哥心善,知道你不贪恋权利,知道你是个烂到骨头里的好人。可是你真的很可怕,我默默地注视着你……许久许久,是前世的诸多磨砺和痛苦将你淬炼成了如今的样子……我没有能力去阻拦,也舍不得杀了雁菱师妹保你一世太平。你变成这样有我的责任,可我却挽回不了你了。”
  “等等,你这把我说的跟无药可救一样的语气是怎么回事?!都说了我没布局什么,一切都是凑巧。”
  杭雁菱结巴的想要辩解两句。
  言秋雨无奈的苦笑了一下。
  “正因如此,我才对你处处防备,不对你泄露心声……事到如今你却是一副要让我对你摊牌一切的表情。是啊,你已经大局在握了,铲除吟游诗人的最后办法已经告诉了你……所以,你要如何做呢?”
  “我——”
  “你能向我保证,你之后不去当皇帝,当了妖族的地脉之主,之后去统合地脉,去杀了那个游吟诗人么?”
  “……”
  “我若是不告诉你,你是不是又要怨我对你打谜语,怨我不肯信任你,对你吐露真心?”
  “……”
  “整合了地脉,当上完整的地脉之主之后,你的寿命会和东州的天地同步,你的理性会扩散的比现在更加严重,抱着拯救世人的慈悲心的你会蒙受比前世更大的痛苦……地脉之主并不是全知全能的神,它只能默默地观望着历史的发展,并不能直接出手,而是潜移默化的去改变……最后你会变得像前世一样……沦为纯粹理性的怪物,麻木的去试图拯救所有人。”
  “……”
  “或许你觉得那样的代价没什么大不了的,可我真的不忍心看着你再第二次沦为那样了。”
  言秋雨咬住了嘴唇。
  “这一世不管你喜欢上谁,去找你曾经的妻子也好,去弥补你毕生的遗憾也好,去讨伐曾经背叛过你的叛徒也好,去挽救和你生死之交的战友也好……我决定要让付哥哥这一生活的精彩,要弥补众多遗憾,而不是当上这劳什子地脉之主,去为了这该死的东州,豁出你的全部。”
  “小秋雨……”
  “付哥哥,我承认,我在提防你。”
  言秋雨笑着用手指点住了杭雁菱的嘴唇:“我当初答应你和你一起去见有苏蝉,目的只是想让你明白我为什么 要竭力阻拦你成为地脉之主,为什么在处处对你保持隐瞒,仅此而已。”
  “……”
  “我也曾经幻想过能够和你在东州厮守一生——我曾经在去狐狸祠前,问你可不可以和我留在东州,陪伴着我。可你还是义无反顾的往前走……你当时答应过我,若是我赢了,你会在东州守我一辈子……我始终没有忘记过这句话,因而,我也未曾放弃过。”
  “啊——”
  杭雁菱有些为难的张开了嘴巴,不知道该对言秋雨说些什么。
  言秋雨摇了摇头,双手背在身后。
  “放心好了,二皇子的动向我掌握的很清楚……吟游诗人之后的处置我也自有分寸。曾经一度击败过的敌人,我不会再次失手……等到一切尘埃落定——‘你的小秋雨’会和你一起回到南州的,我保证。”
  说罢,言秋雨转过身,扬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