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围猎

整齐划一的动作并不能说不优美,相反,默契的配合让这场表演完美的按照预先排练好的模样展现在了观众们的面前。
  舞者们就好像是一个个听话的提线木偶,按部就班的起舞,旋转。
  被舞者们围在中间的小小菱听从着命令起舞着,面具覆盖着她的脸,让人瞧不清楚她的表情。
  渐渐地,曲子的音调变了。
  在演奏乐曲的乐师当中,有一个女子的声音在悠悠的吟唱。
  【因果因循——万物有秩——】
  舞者们分开两队,忽然舞台中间寒光大作,凛冽的光芒闪烁着,这帮年轻的少女们纷纷掏出了寒光万丈的兵刃
  【可谈那人心痴痴,贪婪无厌——颅骨作酒盏——】
  刹那间,寒光飞舞,女孩子们突然齐刷刷地拿起了武器,和彼此战斗在了一处。
  乐师的曲调随之变得激昂慷慨,和乒乓的剑刃相交之声融在了一处。
  【恩怨渐纷乱,高天哀哀,多少慈母终败儿——】
  兵刃刺破了少女娇弱的身躯,殷红的鲜血染红了素白的裙装,洇染出一片血红。
  【只为乞欢颜,我等掏心肝,言尽笑谈,吞下泪涟涟——】
  舞台上的剑舞逐渐变得残忍,鲜红的心脏被挖了出来,一个个鲜活的性命陨落,扑倒在台上,化作了一团血色的牡丹。
  这场舞会变成了杀戮的宴乐。
  有人死去,便会有新的一批舞女从后台穿着同样的衣服走上来,重新拔出兵器。
  【可叹痴心终不改,可笑不知天注定——】
  舞者们重复着之前的动作,彼此厮杀着。
  纷纷扬扬的曲调之中,仿佛能够听到有人在恸哭,有人在大笑。
  【轮回几度不足惜,多少恩怨罔人命——】
  倒下的少女们,失去心脏的少女们,仿佛在丝线的提纵之下,四肢以违反常识的动作抬升了起来,如同蜘蛛,或者是螃蟹一样的驱动着四肢。
  更准确点来说……像是僵尸。
  乐曲声变得激昂,因为有人死去,舞台上蔓出了黑色的树木,为这些失去生命的孩子们缝合着伤口。
  可是身体刚刚恢复,这些孩子们便继续拿起长剑,朝着周围的人厮杀了过去。
  被挣脱开来的紫金木留在了舞台上,它们汲取着女孩子们残留在舞台之上的血液,茂盛的生长着。
  【礼崩乐坏,琼台成荒墟——外敌蒙圣听,开门揖盗来问计——】
  灯光摇曳,一个黑色的身影出现在了舞台上。
  那个身影高大,瘦弱,穿着一身长袍。
  他步履匆匆的穿过了厮杀着的少女们,时不时地回头顾盼,甚至抬起手来,想要阻止厮杀着的少女。
  可惜,它只不过是灯光变换所组成的影子,并未能对舞台上的厮杀产生任何的影响。
  一声默默地叹息,阴影随着灯光的聚拢,影子在灯光的照耀下消失。
  舞台正中央的,是头戴面具,满身的鲜血,垂落着双手,自始至终未曾动用过手中武器的少女——小小菱。
  台下的观众们欢呼了起来,为这精彩的表演,为这令人血脉贲张的厮杀,为这应和着他们“原始愿望”的演出。
  在众人的欢呼声中,付天晴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他刚刚好像是睡了一觉,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
  等他完全的清醒时,他发现自己正在鼓掌喝彩。
  身体就好像被命令了一样,让他做出了和周围人一样的动作。
  “怎么——”
  从牙缝里挤出来了这两个字眼,付天晴茫然的观察着周围。
  所有人,连同米欣桐在内,大家都在欢呼,高兴。
  而他们所庆祝的东西,正是舞台上的杀戮。
  “嘶……”
  不过是刚刚迷糊了一会儿,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舞台上的光景让付天晴想要立刻起身去阻拦,可是他不论怎样驱动着自己的身体,却发现不论如何都用不上力气。
  这种感觉就好像是在睡梦中突然惊醒时所遭遇的鬼压床一样,身体完全不听大脑的使唤。
  “喂,小米,米欣桐!!?!”
  “墨翁,老鳖登——!!???”
  没人回应。
  付天晴着急的牙齿都要咬碎,扭头看向了杭雁菱的那一边。
  可惜,因为太多的观众鼓掌喝彩了,跟本无法从众多的胳膊当中看到杭雁菱的位置。
  如果是老杭的话,她一定了解现在的情况的……
  该死,看不清。
  不行,得尽快活动起来。
  可不知怎么的,眼皮越来越沉。
  舞台上的表演好像有一股魔力。
  付天晴闭上了眼睛,困意席卷了大脑。
  他的双手麻木的举了起来。
  嘴巴也再度张开。
  继续鼓掌,喝彩。
  舞台的表演也依旧在继续。
  随着小小菱的亮相,几乎所有人都将目光对准了舞台上的小小菱。
  一步一步的,女孩子们拿起了武器,对准了舞台上的小小菱。
  在刹那间。
  音乐的声音停滞了。
  所有人的动作,眼神,哪怕是呼吸,都停滞在了这一个瞬间。
  从大幕之后,一个戴着紫色帽子的女孩子款款地走到了台前。
  漫步在灯光下。
  穿梭在剑拔弩张的舞者之中。
  她对着欢呼着的观众们招了招手,随后视线在人群之中扫过,最后,落在了人群之中的杭雁菱身上。
  杭雁菱并未欢呼鼓掌,只是保持着困倦的样子,眼睛也睁不开,虚弱地喘着气。
  吟游诗人,名为狈的神之子按压了一下头上的帽子:“如此简单的李代桃僵,你们真以为我会看不出来吗?”
  她的看着舞台下的‘杭雁菱’,笑了笑。
  “早在登台之前,你和真正的圣人便调换了身份,为的是防备着我的袭击。”
  “可这正是过度的保护,纵容,溺爱,不信任,曾经的尊上便是如此溺爱苍生,才会做出了愚蠢的决断。”
  “明明对于你们这些玩偶而言,天下最痛苦的事情莫过于被别人夺走了原本属于自己的舞台——不过没关系,对她而言,人类和人类并无区别,欢迎来到这场东州闹剧的谢幕表演,恕我直言,你们简直是天下最幸运的人。”
  狈转过身,看向了被剑锋所向的小小菱。
  亦或是说,是狈原本的目标,那位东州的幕后圣人,杭雁菱。
  “为尊圣的慈悲而欢呼吧,为了取悦她那刁钻的胃口,我会提前结束这小小的丑角接下来悲哀的命运,赐予她一个与之相配的死——”
  观众们听到了狈的声音,大声欢呼了起来。
  “杀!杀!杀!”
  所有人整齐划一的大喊着,他们亢奋不已的对待着舞台上的那位头戴面具的少女。
  “杀了她,杀了她,杀了她!!!”
  民众的亢奋化作了狂潮,这些被紫金木曾经一度救赎过的人民,欢呼着要去杀害拯救过他们的圣人。
  “何等讽刺——何等华丽——这便是我的剧本——竹篮打水……”
  嗒。
  狈打了一声响指。
  “井中捞月。”
  噗呲。
  舞台上再度活动了起来。
  少女们拿起手中的剑,齐刷刷地刺向了舞台正中央的女孩儿。
  长剑破体而入,鲜血淋漓。
  *****滴落到了地面上。
  观众们的欢呼也随之凝滞。
  喧哗的声音消失了。
  只有孤单而悲哀的站着,被女孩子们一剑一剑,刺的遍体鳞伤,鲜血横流,可怜而又悲哀的女孩子。
  没有人欢呼了,没有人鼓掌了。
  因为好戏已经谢幕。
  狈绅士地行了一礼,看向了舞台下的小铃铛。
  “即便明日她会复活,今日华丽的演出,也已经烙印在了每个东州人的内心深处。”
  “他们会觉得是一场大梦,在梦中,他们只觉得血腥,亢奋。”
  “他们会渴望着看到圣人这般光景,这幅画面会深深地嵌入东州每一个人的潜意识。”
  “这是我即便牺牲自己中立的原则,直接干涉人类的命运,也要为您带来的演出。”
  “他们没有资格评判我的剧本,只有您——我一心想要取悦的您——”
  “请您向以前一样,为我鼓掌,向我露出笑容吧。”
  狈的目光闪烁着,紧紧地盯着小铃铛。
  在万籁俱寂的黑暗中。
  有一个人鼓起了掌。
  那人并不是坐在杭雁菱左边的小铃铛,而是杭雁菱右边的言秋雨。
  清脆的掌声响起。
  言秋雨脸上带着笑容。
  “不错的剧本,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将之评价为,黔驴技穷。”
  “什么?”
  在看到言秋雨还能自由活动之后,狈抖了一下眉毛。
  “怎么回事,你怎么可能——”
  “因为我也是个例外,所有人都不曾注意到过的例外,哦对了……身为神之子的你,好像知道的事情也有限啊。”
  言秋雨歪着头,笑吟吟地双手背在身后。
  “你有没有发现,今天东州的雾,有点浓?”
  “这是……”
  狈看向了黑暗的远方。
  除了这些观众之外,视野的尽头,似乎什么也看不到。
  “正因为你从来不屑于去正眼看待人类的傲慢,所以才不会发现这小小的把戏。作为曾经将你毁灭过一次的人,我太了解你了。”
  “你在说什么胡话?”
  狈虽然有些惊讶,不过言秋雨之流,她倒是真的没有放在眼里过。
  她扭头看向了小铃铛的方向,却发现小铃铛和杭雁菱一样,不知何时睡着了。
  “你竟敢浪费我的心血!”
  狈圆瞪着双眼,回身看向了被万剑刺穿的杭雁菱。
  戴在杭雁菱脸上的面具哆哆嗦嗦的掉了下来。
  露出了里面的模样——一个布娃娃。
  布娃娃的腹部被剑刃刺穿,淌落了如同内脏一般柔软而血淋淋的东西,一块一块的从布娃娃身上“啪嗒”地在地面。
  芬芳的味道从那些软乎乎的肉块上散发了出来,弥漫了整个舞台。
  “这是什么……”
  “是蚌肉,质感和人类的内脏差不多吧?可笑你陪着一个布娃娃演了这么久的戏码……却不知道你并非是幕后的编剧,而是戏台上的小丑之一。”
  言秋雨双手握在身前,面带微笑:“这片大雾是我为你准备的舞台,哗众取宠的小丑。”
  “不可能,命运分明决定了,真正的杭雁菱今晚会在这个舞台上演出……我规定好的命运,不可能有所更改!!!”
  “是啊,所以,真正的杭雁菱的的确确在这舞台上献上了演出,对吗?”
  言秋雨的视线越过了狈,看向了舞台中,一位身穿被鲜血染红的裙装的少女。
  “哎呀呀,师姐,跟你合作真让我想起了上辈子在组织里的感觉,让我反胃的不行。”
  在静默的舞台上,少女拔出了剑,缓缓地走到了狈的身边。
  “哟,最近找不到你的傀儡二皇子是不是有点着急啊?”
  “你——”
  “今后想办法用牙齿叼着笔写作吧。”
  狈的话音刚落,恶女手起剑落,将狈的胳膊斩落了下来。
  嗤啦一声,血肉分离。
  狈的手臂掉落在地面上,骨碌碌地打了几个滚。
  “我奉你剧本里曾经的某位主角的吩咐,来这里夺走你的性命……据说啊,虽然没办法把你彻底杀死,但可以将你胳膊腿儿啊什么的剁下来,带回桃泉乡给她处理。”
  “蝼蚁,蝼蚁!你们这帮小丑,竟敢毁了我的剧本,毁了我的演出!!!”
  即便手脚被切断,即便倒在了地上。
  狈所在意的依旧只是自己的演出被打搅了而已。
  恶女笑着蹲下来,高高的举起了手中的剑,再度将狈的双腿斩断。
  鲜血喷涌,但是狈并没有哀嚎。
  她只是怨毒的看着杭雁菱。
  “好,好……原来如此,杭雁菱这个存在不止有两个是吗?有意思……真有意思……不过你们别得意的太早……我刚刚早就说过了吧,让她死在这里是对她的仁慈,是她走了大运……既然你们舍弃了我的恩典,那就等着吧。”
  “哎呀,你这双手都没了,不会还惦记着在小本本里写字儿咒人的事情吧?”
  恶女讥笑了一声,可游吟诗人却露出了讥讽的微笑。
  “我奉劝你这无知的庸者一句好了……一会儿可别着急向你的主子复命,你们去找到那个被你们保护起来的杭雁菱,好好看看她的变化吧……”
  恶女眼中的笑意收敛了,她嘴巴虽然依旧咧着,但是剑却放在了游吟诗人的嘴边。
  “事先说好,我不喜欢别人虚张声势哦。”
  “哈哈,虚张声势?你们的命运早就已经注定了,即便你们两个是‘例外’,她也不可能逃脱的……你真以为她救了那么多人,一丁点的代价也不需要承受吗?”
  狈恶劣的笑着。
  “古往今来,被冠以‘圣人’之名的人下场是怎样的?看在你们毁了我演出的份儿上——我好心的奉劝你们一句,待会儿见到了那位圣人,可千万要快点下手,否则她会记恨你们一辈子的……”
  “废话真多。”
  恶女冷笑一声,抬起了剑。
  言秋雨见状喊了一声:“等等,别杀她!!!”
  游吟诗人大笑着,还没等恶女的剑落下,她的身体诡异的蠕动了两下,忽然停止了活动。
  “啐,真没用,喂,二师姐,她不会就这么死了吧?”
  舞台下的言秋雨叹息一声,摇了摇头。
  “她这种存在,单纯的抹杀肉体是不会死的。就在刚刚,神魂八成已经跑掉了。”
  “可惜,东州的那个女皇还在等着我拿着她的尸体交任务呢。”
  “她失去了暂存的肉身,如果不能及时回到西州,只怕是地脉之中的那位怨灵会有她的办法吧……只不过……”
  “喂,二师姐,你不会信了她的鬼话吧?”
  “……她说的,是我最担心的事情。”
  言秋雨攥住了拳头:“如果让地下的那位莉绯女皇得偿所愿,不再淤塞妖族地脉……那么届时地脉畅通,付哥哥一定会受到地脉的影响……”
  “啧,可让她这么活蹦乱跳的四处惹事儿也不是办法,现如今怎么办?追她?”
  “不,妖族的地脉目前不是最大的问题,我们得抓紧时间从二皇子嘴里问到老皇帝的下落,绝对不能让龙脉再被打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