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魔女剧目
时间荏苒而过,很快,距离教廷和魔法学院的比试即将开始了。
莱因哈特家族的二小姐诺茵·多萝西娅·莱因哈特在出发前的一个小时还执拗的待在家族的密室内,呆呆的眺望着那把本应当属于姐姐的传承之剑。
根据姐姐所说,她当时只是充满好奇地去握住了剑柄,大剑就发出了圣洁的白光,被她从地台上拔了出来。可姐姐说的那样轻而易举的事情却让多萝西娅在这里足足守了数日,这把【拜格姆特】才终于“勉为其难”地以微弱的光芒认可了这位少女的诚恳。
可用“诚恳”来获得它的认可是一件无比荒谬的事情。
拜格姆特只认可勇敢,顽强,坚韧不拔的灵魂,就像是她的姐姐,一个强大无畏,未来注定会在圆桌拥有一席之地的骑士。
可是现在……
“嘶……呼。”
门外传来了咔哒咔哒的声响,多萝西娅明白,那是教廷来接应她的马车。
此时站在这间密室内,她还可以作为一个不谙世事,久居深闺的二小姐心怀懦弱和忐忑,可一旦出了这个房门,再度将自身置于外界的阳光下时,“多萝西娅”这个名字所象征的含义便就只能是“莱因哈特家族的下一代继承人”。
时间不多了。
这是最后能够展露自身懦弱的机会。
以后不再会有抱怨的空间,不会再有容许懦弱存在的角落。
少女鼓起勇气走到了【拜格姆特】跟前,抬手紧紧地握住了剑柄:“抱歉……虽然现在我还不足以将你握起,但请给我一点时间吧。从现在开始,我们得去赢下我们的第一场胜利了。”
似乎为了回应这位并不算是最佳拍档的新主人的祈求,古拙的大剑隐隐地散发出了稍微明亮些的光线。
“虽然我平日里总是没办法追上姐姐的脚步,不过,我会拼尽全力去战斗的。”
多萝西娅单手握住剑柄,将拿把对她而言稍显沉重的大剑缓缓从台座上拔了起来,抗在肩头上。
“……”
她闭上了严静,漂亮的海蓝色双眸被隐藏在眼睑之下,片刻后睁开,扛起大剑的少女迈出脚步踏向密室的门外,她做好了最充分的迎接任何风暴的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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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赫克瑟塔魔法学院的斗技场里,贵族弟子们齐聚在座位上,等待着即将到来的比赛。
这所魔法学院和琳琅书院最大的不同之处并非是一个学习魔法,一个修炼道术,而是赫克瑟塔魔法学院的学生构成当中,有95%的学生是贵族,除了校长偶然间会捡到几个魔法天才外,只有极少数极少数天赋特别突出的平民才有资格免除学费进入这所魔法学院修习。
这并意味着校长赫多艮对平民有多么的歧视和偏见,而是除了帝国本土的贵族之外,平民想要出人头地获得强大的力量,他们往往会选择门槛更低的教廷亦或是加入公国的佣兵团,比起当圣职者或是佣兵这样马上可以领到钱养家糊口的职业而言,培养一个魔法师需要的是大量的时间与金钱的投入,这种不能赚钱反而要往里面贴钱的培养方式完全不是平民能够负担得起的。
这也是导致今天这场比赛只能由格雷姆林的成员们参战的原因。
年龄在十六岁以下的天才并不少,可贵族们并不愿意参与这场出力不讨好的争斗。
与教廷作战,赢了会扫了教廷的面子,这即便是对于帝国的贵族而言也是很难以接受的代价。可若是输了,就意味着要在陛下派前来的特使面前丢人现眼,折损家族的荣誉。
恐怕也就只有格雷姆林这群出身低贱,天不怕地不怕的平民们能够参与这样的战斗了。
没人会为这几个捣蛋鬼加油,就算是前不久她们的成员之一带着最闹腾的小鬼挨个道歉,也并不足以抹除贵族们对这个捣蛋分子团体的鄙夷。
他们甚至希望格雷姆林输掉,希望她们出糗,让校长赫多艮因此而在陛下面前蒙羞,迫于压力不得不淘汰掉这几个格格不入的成员。
一双双如同看着马戏团里的猴子的眼神扫向了在参赛舞台一侧等待着的五名少女。
而其中那名身穿黑裙子的少女也抬起头来,脸上露出了笑容。
她打着一把黑色的遮阳伞,身上是一件乌黑的连衣裙,和其他几个不修边幅的格雷姆林成员相比起来要显得沉稳和有气质的多。
这位突然出现的格雷姆林第五位成员不会和其它的学生起冲突,在露露可可捣蛋的时候也会及时出来制止,在贵族眼中算是人气相对较高的一个“格雷姆林”,因而对于她的视线,不少贵族的态度会柔和许多,甚至有的还会抬起手来打打招呼,礼貌性地说两句加油的话。
擎着黑色阳伞的少女笑着点了点头,抬起一只手放在了身旁有些消沉的露卡娜的肩头。
“不要试图去感应他们的心声,你的你才能是为了那些与你站在一起的召唤兽准备的。”
“拜哈蒙特大人……”
“呀,不是约好了,在外面要叫我哈露特的吗?”
哈露特勾起手指挂了一下露卡娜的鼻尖,转过头去看向格雷姆林的首领缇缇丝:“这段时间来承蒙各位的照顾了,在今天的战斗结束,分完赏金之后我会乖乖退出的,希望在这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的合作里能够维持愉快。”
“……再看看吧,也不一定能赢。”
缇缇丝拢了一下衣领子,寒着小脸蛋不愿意多说话,看得出来她还是有些紧张。
塔娜倒是颇为热情的用手肘顶了两下哈露特的肋骨:“干嘛说走就要走啊,本来也没签订契约,你这家伙看着蛮顺眼的诶,干脆留在我们这里嘛,像你这样强大的对手说不定一生都不一定遇得到几个哦。”
“要走就赶紧走,挽留她干什么啦!”
经过了几天的折磨,露露可可是彻底放弃通过装乖这种方式卸除哈露特的戒心了。
原形毕露的她咧着嘴用手指指向哈露特:“我可听说了哦,龙族向来都是尊重约定的生物,你这家伙在拿到了属于你的钱之后就赶快滚蛋啦!露露可可现在看到你都会觉得腻烦!”
“哎呀,明明哄骗我喝下你的炼金药水的时候态度还挺可爱的,我还是更喜欢矫揉造作的你哦。”
哈露特笑着回了一句玩笑话,气的露露可可红着脸跺着脚骂骂咧咧起来。
“安静!”
一直紧绷着的缇缇丝突然出声打断了几人的谈话,她看向了竞技场的另一个入口,几辆由纯白马牵引的马车缓缓地行入了竞技场内。
竞技场顷刻间变得热闹了起来。
领头的马车上走下来了两个人,一名身穿赤红色的长袍,胸前挂着一枚银色配饰,容貌苍老,笑容和蔼。另一名则身穿笔挺的礼服,带着圆礼帽,手里拄着一根手杖,另一只手背在身后,态度十分倨傲的样子。
红衣主教、帝国特使。
这场比赛身份最为高贵的两人的到来让赫多艮也不得不陪着笑容走上前去,用亲切的声音和他们攀谈起来。
后面的马车则是陆陆续续地下来几个身穿重甲的骑士。
从那魁梧的身材和体格上都很难让人相信那是十六岁的少年人会有的模样。
缇缇丝的目光放在那几人身上,屏住呼吸,目光灼灼,而哈露特却走到她身边将手搭在了缇缇丝的肩膀上。
“不用那么紧张,他们几个不是你们要面对的敌人,你们要与之交战的是在最后那辆黑色马车上人。”
哈露特抬起手指向队伍最末尾的黑色马车,一名扎着白金色的高马尾,神情冷淡,穿着一身轻甲的少女从马车上走了下来。
她的背后背着一把用白布缠绕起来的大剑,那柄大剑长的出奇,如果不是斜放,恐怕女孩儿根本没办法将其背着行走。
轻甲上的怒狮雕纹彰显着她莱因哈特家族的出身,和周围几个骑士不同,她并未和众人融入到一起,只是一个人站在阴影处,不和任何人搭讪,静静地等待着接下来的命令。
“竟然真的把那玩意带过来了啊。”
哈露特转动了一下手中的阳伞,眯起红色的眼睛轻轻哼了一声:“虽然不知道莱因哈特家族为什么会和教廷在一起,但既然她将那把与暴怒志龙齐名的大剑带来,说明她是有倾尽全力的打算的。这最棘手的敌人就交给你们咯。”
“我知道。”
缇缇丝吞了一口唾沫,用力的点了点头。
哈露特的笑容再度浮现在脸上,用手指戳了一下缇缇丝的脸蛋:“好了,不用紧张,就算你们打败了……这段时间来的修炼所积累的成果也会让你们输的尽兴。不要以获得胜利为目的去战斗,将这个竞技场当做夺取那帮贵族们尊重的舞台吧。”
“可是我们不是约好了——”
“哈哈,好了,该轮到我上场了,先走一步啦。”
黑阳伞的魔女双手擎着伞,一步一晃地走上了竞技场的擂台。
赫多艮那边正在和红衣主教与帝国特使一边走向贵宾席,一边费劲巴拉的讲述着什么。随行在红衣主教身后的骑士们一个个露出忍俊不禁地笑容,在看到真的有一个打着黑阳伞的小不点走上擂台后,眼神中的轻蔑更是不加掩饰。
还未等贵宾落座,一名银甲的骑士就已经急不可耐地冲上了擂台,他哈哈大笑着抬手指向了哈露特:“庶民,就是你提议要一个人和我们十个人对战?”
“对哦。”
“不用那么麻烦,你如果打赢了我,我就可以当做你赢了,如何?”
骑士笑哈哈地回头看了一眼红衣主教,见到主教一脸无奈,却又未加以劝阻的反应后,兴致更是高昂了起来。
“而且我可以让你三招。”
“哎呀——要说起来,我最喜欢西州的地方就是这里了。开打就开大,不必啰啰嗦嗦的。”
哈露特开心地转动着阳伞,左右扫视了一圈:“好像也没裁判什么的,没有规则之类的东西吗?”
“小妹妹,不要试图拖延时间了,一会儿哭鼻子的时候,大哥哥我会——”
“喂,赫多艮校长,比赛开始了吗?”
完全无视了骑士的叫嚣,哈露特对着赫多艮询问道。·
刚刚落座的赫多艮满脸的尴尬,他没想到教廷的人这次如此不加遮掩的藐视赫克瑟塔的规矩,可帝国特使脸上虽然不悦,但也没说什么,加之身为赫克瑟塔的主人,他不能表现的太过小气,只好通过扬声魔法喊道:“可以开始了!”
“真随便啊……”
哈露特转动着肩头的阳伞,背对着擂台,露出了微微有些失望的表情。
站在她背后的那名骑士却脸上有些挂不住了,被庶民无视这种事让这位饱受尊敬的教廷骑士十分不爽,他迈开步子走上前去,抬手要抓住哈露特的肩头。
紧跟着,他的视线猛然之间拔高了一截。
哈露特还是背对着她,对着赫多艮再次确认:“我觉得时限、规则、还有禁止使用的招数还是说清楚一些比较好哦。”
她竖起一根手指,依旧维持着背对的姿势,娇声说道:“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嘛,您看,如果您不宣读规则,没有讲清楚失败的条件的话,那岂不是说明什么都可以做了吗?”
刚刚还热闹的竞技场霎时间变得沉默无声。
只有哈露特一个人的声音在竞技场内回荡。
“既然是友好的交流切磋,就要好好的把大家该遵守的规矩讲清楚嘛,否则的话,我做这种事情也是在‘规则’容许之内咯——”
哈露特举起阳伞,将其收了起来。
在黑伞之后,是一颗突兀地从地面拔地而起的大树。
刚刚还在说话的骑士浑身抽搐着,痉挛着。
树梢上垂下一根藤蔓,而那名骑士就维持着被吊住脖子的姿势悬挂在树上,像是走投无路的自杀者,像是被处以绞刑的囚犯。
他的挣扎愈发的微弱,脸涨的青紫。
所有学生们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画面震惊,没人看得清那棵树是什么时候出现在擂台上的。
就连红衣主教那慈祥的表情也随着僵硬。
帝国特使皱起眉头,不易察觉地抬起一根手指轻轻敲打着自己的手背。
赫多艮则是露出了惊讶的几乎要掩饰不住笑意的表情。
他料定了这位由东州请来的杭雁菱伪装而成的小姑娘会给她极为厌恶的教廷一个下马威,可没想到出手竟会是如此的狠辣。
长久以来忍受着教廷的窝囊气的赫多艮微微出神,而哈露特见状,将目光移向了红衣主教。
“那边的老爷爷,你不来定一下规则吗?”
红衣主教嘶地抽了一声冷气,他下意识地往赫多艮的方向瞪了一眼,很显然,这是赫克瑟塔的下马威,此时此刻一旦由那名红衣主教说出比赛禁止杀人的规则,那多多少少就会在主观上有些退却的印象。
可看着那名骑士的挣扎愈发微弱,赫多艮和帝国特使又没有表示,身处客场的红衣主教被哈露特点了名,自然不能说点什么。
他只好换上了和善的笑容:“是里芬不懂贵方的规矩,吃些苦头也没什么。只不过既然是有好的交流赛,那还是按照以往的惯例,不要闹的太严重比较好吧?”
希望你识抬举,不要把事情闹得大家都下不了台。
红衣主教相信自己的意思已经顺利地传达给了这个年轻气盛的少女,和一旁装聋作哑的赫多艮。
赫多艮显然是听明白了,他见好就收地喊道:“哈露特同学,既然这名骑士已经失去了战斗能力,按照规则你已经获胜,可以准备下一场了。”
“喔~”
哈露特笑眯眯的点了点头,她的声音又提高了八度。
“所以说——不管是教廷还是校方,迄今为止都没有人说出‘不可以杀人’这句话对吧?”
随着她的话音落地,红衣主教与赫多艮的心底都忽然产生了一丝古怪的不妙预感。
赫多艮捋起胡子瞪大眼睛,抬起手来刚要说什么。
嘎巴的一声脆响,吊在树上的骑士停止了一切挣扎。
“等等,你不要冲动——”
“没有冲动啊,刚刚红衣主教大人说了,按照以往的规矩来对吧——?骑士之间的战斗最重名誉,这位小哥哥并未将我当成对手来尊重,我也只好为了讨回我的名誉,做出相应的应对了呀?”
哈露特抬起了手。
吊住骑士脖子的藤蔓瞬间收紧,藤蔓上蔓延出来的尖刺就像是锯齿一样,噗嗤、噗嗤,咯嘣。
人头滚落,尸体坠下。
哈露特一只手拎着收拢的阳伞,另一只手稳稳地接住了那名骑士从脖颈处被割断,掉落下来的人头。
鲜血顺着脖颈淌下,沿着哈露特的指缝滴滴答答的落在地面。
魔女笑靥如花地转过身来,将人头高高举起,扶着阳伞戳在地面,冲着擂台下那些被突发的惨状吓呆了的骑士们柔声说道:“好了,下一位。”
里芬的头颅上还残留着他窒息之前的狰狞表情,魔女像是展示战利品一样地对着那些骑士们晃悠了一圈,随后往黑色的大树下面随手一扔,里芬的首级和尸身被地面蔓延出来的荆棘层层缠绕,将分离的尸首重新拼合在了一起,缠成了木蛹重新吊在了树上。
这棵树,便是今日魔女战利品的展柜。
“所有人都没有制定规则,你们一起上也可以,杀了我也可以,使用神圣术也可以,下毒也可以,用高尚的圣光洗涤我也可以,用卑劣的手段暗算我也可以——这是我与你们的舞台,请诸位高尚的骑士务必陪同我这位腌臜的魔女一起,为在座的列位观众演一段由鲜血铺就的剧目。”
魔女重新打开阳伞,轻轻靠在肩头。
隐在阴影中的面庞露出了甜甜的微笑。
“怎么了?在座的各位应该每个人都有为圣教献出生命的觉悟吧?那么序幕结束,魔女演剧第一幕——准备开幕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