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死人,请安静些。
平心而论,作为刚刚才奉献出一场盛大演出的魔女,区区千人级别的注视,哈露特并不会因此而产生一丝一毫的紧张情绪。
然而事实却是这位神秘、优雅、美丽、恐怖的魔女,如今正满脸冷汗,呼吸狼狈地死命抱着一把自己在活蹦乱跳的剑,脸上苦兮兮的像个活了三百八十年一件好事都没遇到过的倒霉蛋。
而至于那把不停抽搐地剑正在不断地发出各种各样极为狂妄而凄厉地吼叫和威胁。
【将你们的目光从唔唔敬爱的主身上唔唔唔!!我要呜呜呜呜!!!】
那把剑不停地颤抖,不遗余力地展现着自己对世间万物的恶意和对魔女的忠诚,然而魔女似乎对这般莫大的忠诚极为敬谢不敏,在发现凭借自己的力量似乎无法制服这把发狂的剑后勃然大怒,直接从地底蔓延出了十几条漆黑的如同触手版的藤蔓把它给缠了起来。
剑的呼喊声终于微弱了下来,哈露特也松了一口气,将被藤蔓缠地死死地大剑放在地上,朝着擂台上用力一踹。
“再你妈的见!”
嘭的一声,魔女面色铁青的弯下腰蹲下身子,捂住了自己的脚。
距离她位置比较近的人能够看到魔女铁青着脸,肩膀在不停地抖动,小表情看着还有那么一内内的委屈。
“把我的拜格姆特还给我!!!”
哭泣着,浑身染血的少女以极快的速度离开了擂台,她一脚踏碎了通往观众席最后方的阶梯,噔噔地拾级而上。
魔女只顾着捂着自己的脚丫嘶嘶地抽冷气,压根没有阻止她的意思。
然而,就在多萝西娅将手触碰到那被藤蔓包裹的剑柄时,堪堪消停下来的拜格姆特蒙着藤蔓再度飞了起来,在一阵情绪极为汹涌的【呜呜呜嗯嗯呜呜!】的声音中,剑身一甩,一个大嘴巴子抽在了多萝西娅的脸上。
可怜的多萝西娅刚刚泡上台阶还没来得及站稳,因为这家传宝剑的大嘴巴子仰着头顺着楼梯滚了下去。
魔女惨叫一声,发出了“诶!”的声音,一瘸一拐的跟着往下追。
拜格姆特也自然而然地漂浮在魔女的身后一同拾级而下。
在场的光景已经不能用精彩来形容,简直可以称之为滑稽。
全场依旧是鸦雀无声,一路滚下到最下层磕破了后脑勺的多萝西娅的哭声显得是那么的刺耳。
裁判看了一眼多萝西娅,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宣布这场比赛因多萝西娅擅自离开擂台,由魔法学院方取得了胜利。
哈露特见多萝西娅终于停下,抬起手对着她伸出了黑色的荆棘触须。
可被搞乱了心态的哈露特并未意识到,在大多数人的眼中,刚刚发生的一切并不是她努力想要挽救可怜的多萝西娅。
在不知内情的人看来,眼前发生的一切不过是狡诈残忍的魔女夺取了莱因哈特二小姐的家传宝剑,在对方试图讨回的时候命令大剑狠狠地将对方从阶梯上抽了下去,并且其本人还试图追上来进行补刀。
这般恶劣的行为自然会导致有人看不下去,一道圣光组成的帷幕阻拦了魔女射出的荆棘触须,红衣大主教拿着法杖几乎是瞬间闪现到了多萝西娅跟前。
“魔女,停止你卑劣的行径。”
“啊?”
魔女心情本就不佳,加之被这男人横插一手,脸色当即阴沉了下去。
“滚犊子,这里没你屁事。”
“你冒犯教廷我只当你是年轻气盛,然而现如今还想要夺走莱因哈特家传之剑,我绝不会让你得逞。”
红衣主教说的正气凛然,其中动机姑且先不讨论,他想要抢回拜哈姆特的态度倒是表达的很坚决。
“你们逼迫这根本还没来及熟悉战斗的孩子来这里参战,目的果然是这把剑啊。”
哈露特稳定了心神,目光迅速地在拜哈姆特上扫了一眼。
虽然不知道教廷的目的,但是直觉上来说,教廷想要做的事情自己反着来就一定不会有错。
然而在看了一眼躺在地上开始大幅度震颤的拜格姆特后,哈露特忽然又有些犹豫。
实在不行……这把剑让教廷回收了也未尝不可。
毕竟好兄弟家的传家宝自己就这么牛走了的确很不地道,更何况以这把剑坚定的立场,它应当也不可能再为教廷所用。
另外还有一点……我总不能带着这个超大号造反喇叭在西州晃悠吧?一天到晚有个嗓门巨大的战争狂在耳边进行正义演讲,这搁谁谁也受不了哇。
“实在不行也不是没商量,你们要是能拿走的话——”
哈露特难得在教廷人面前露出了可以商量的神色,正要谦让,另一道身影再度置身于她和红衣主教的对峙之中。
“主教大人说得对,莱因哈特家族相当于我帝国的兵戈,狮之血高贵而不可玷污。这女孩儿不论是出于何种原因和动机,她都重伤了多萝西娅,抢走了拜格姆特。我会将她们两个带到陛下身边,让陛下对其进行处置的。”
帝国特使捂着自己的圆礼帽,彬彬有礼的低头:“这次对主教大人招待不周,还请见谅。”
“多萝西娅已经是我们教廷的圆桌预备骑士,发生在她身上的一切都与教廷的尊严息息相关,还请特使认清当下的形式——多萝西娅我要带走,拜格姆特也应当交由我们教廷来保护。”
“呵呵,拜格姆特是莱因哈特家族的财产,帝国自有义务去保护。”
特使游刃有余地甩动着手中的拐杖,与刚来到这里时的容忍退让不同,他现在似乎毫不介意拔出拐杖中的剑与这位红衣主教发生冲突。
红衣主教咬牙切齿:“我想您应当听说过那则寓言,您应当明白,您的阻止相当于对让帝国对教廷宣战。”
“可别急着给我戴高帽,我这人从不相信什么寓言,也不觉得拥有天使庇护的教廷会毁灭在什么寓言手里——我只是在维护我国的国宝,除此之外——”
“滚你妈的一边去。”
特使的话还没说完,被他掩护在身后的哈露特单手抡起被藤条缠绕的大剑,用剑身当钝器使,一板子把帝国特使拍到了一边。
红衣主教连忙做出应对,哈露特也不多废话,振臂一挥甩开了缠绕住拜哈姆特的藤蔓,像投掷标枪一样地将拜哈姆特丢了出去。
“让他闭嘴!”
【遵从主人的意志!!!哈哈哈哈哈哈哈!!!!】
扑哧一声。
冰冷的大剑伴随着癫狂的疯笑,像是割破纸帛一样地刺穿了圣光的帷幕,穿入了红衣主教的肚子,将他整个人钉在了地上。
哈露特则是迅速地跑到了多萝西娅的身边,抬手将藤蔓刺入了她的身躯,帮忙维持着多萝西娅的伤势。
莱因哈特家族的人都拥有着一项与生俱来的能力,那便是在陷入巨大的逆境时,会以透支自己的生命力为代价,将自己的狮之心唤醒,以强大的泵血造血能力修复伤口,爆发潜力。
如果用游戏来比喻的话,就好像是将血强行锁定在一个固定的数值,然后通过不停的削弱自己的血量上限来换取攻击力和敏捷一样。
前世的多萝西娅到最后会油尽灯枯而死多少便是因为这项能力,哈露特本来在她刚刚开始使用时就打算阻止,如今拖了这么久,她哪儿还有心情听什么狗屁教廷和帝国的扯皮。
紫金木的能量终于灌输进了多萝西娅体内,浑身是血,哀哀哭泣地少女泪眼朦胧地抓住哈露特的衣襟:“把拜格姆特还给我好不好,求求你了。”
“好好好,给你,你还活着我又不跟你抢,真的是。”
哈露特苦笑一声,用闲着的手蹭了一下多萝西娅脸上的血迹,沉吟片刻,苦笑着说道:“以初次见面来说,还真的算挺糟糕的啊,老朋友。”
“我们以前……认识?”
“不认识,你也甭管我是谁了,长大以后记住少喝酒,别瞎吹牛逼,尤其是戒掉喝大了喜欢掐人屁股的臭毛病,勤洗澡,多吃素菜,别老惦记着你那个逼身高了。偶尔也穿上点漂亮的小裙子,娘们点。”
“你……你说的好像我是个野人,我才没那么粗鲁。”
多萝西娅哼了一声,眨巴着眼睛看着哈露特。
“我还以为你是来掐死我的呢。”
“嗨,我该着你一条命,等先把欠你的还清了再说下一笔账。”
哈露特笑着,魔女的笑容让倔强的骑士松懈了下来,多萝西娅抽了一下鼻子,捂着肚子:“我肚子好痛,他们让我打架,我不喜欢打架。我也不喝酒,不挑食,家里有好多漂亮的小裙子。”
“唉,是是是,你这张梆硬的嘴是真没救了。”
“你真的会把拜格姆特还给我?”
“我抢那玩意干啥?”
哈露特正要苦笑,却见二人的身下亮起了圣光的图案。
“转移法阵?”
惊讶之下哈露特扭过脸去,却见本应已经死透了的红衣主教一只手死死攥着将他贯穿的拜格姆特,另一只手对准了她们二人。
显然,他打算将拜格姆特和这两个小姑娘一起传送到某处。
“你他妈——”
哈露特皱起眉头,刚要说些什么,自己的身体却猛然传出了一股斥力,帝国特使一只手拽着哈露特,另一只手将拜格姆特从红衣主教的体内拔出,以极快的速度将二者拽出了传送魔法的范围。
在耀眼的圣光中,红衣主教和多萝西娅的身躯消失了。
临行前,红衣主教用怨毒无比的眼神盯着哈露特,他想要死死地将对方的容貌烙印在脑海中。因为他十分确信,下次二人再次相遇,将会是这个恶女的脑袋被教廷的骑士枭下来装在盒子里呈上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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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
天使合上了书本,抬起眼睑看向身旁的海茵。
“你……”
“别吵啊,马上就要完成了。”
海茵正小心翼翼地在保证对垒成柱状的积木不坍塌的情况下,从当中抽出一枚来,据她所说,这能够锻炼一个人的专注和敏锐,是她身为幼狮骑士最喜欢的游戏之一。
天使耸了一下肩膀:“哦,他们来了。”
“谁啊?别吵。”
“你妹妹。”
哗啦。
积木轰然倒塌,海茵惊讶的从椅子上蹦了下来:“什么?我妹妹也被抓来当圣女了!?”
“不,情况有些不同,跟我去看看吧。”
天使笑吟吟地双手背在身后,走出了她的宫殿寝室,在大门之外,一个身穿红衣的男人正一边捂着肚子哀嚎,一边死死地抓住多萝西娅的胳膊。
在看到迎面走来的天使时,红衣主教狼狈的大喊道:“天使冕下,您怎么会在这里!?不好了,不好了——莱因哈特家的二女儿遇到了一个极为叛逆的异教徒,她夺走了拜格姆特之剑,还重伤了我。”
“哦。”
天使笑吟吟地点了点头,目光扭向了一旁。
浑身穿的破破烂烂的多萝西娅正好奇地看着周围的建筑。
“这是……”
“这是我的居所,主教原本想把你们转移到教皇厅的,被我给拦下了——欢迎光临,多萝西娅。”
天使亲善地笑着,将手放在胸前:“你可以称呼我为天使冕下,或者随便别的什么。看到你这么有精神,我很高兴。”
“啊,我……你就是那个……天使……?”
多萝西娅曾经在书中看到过有关于那位能够贯彻神明意志的存在,今天亲自见到,未免还是有些吃惊。
“你比我想的有点……矮诶。”
“哈哈,原本的更矮一些,我已经算不错了。”
天使笑着抬起手来,轻轻的拍了拍多萝西娅的肩膀:“我给你准备了好酒,还有你最喜欢吃的肉松派。”
“酒?我不喝酒的。”
“没关系,反正早晚有一天会学会,早些晚些都不要紧。看你这样子像是刚刚经历过恶战……我会叫人给你定做一身漂亮的盔甲,样式随你喜欢。”
“啊……”
多萝西娅还没有搞明白状况,她不明白为什么天使也好魔女也好,对自己都是这样的自来熟。
可没等她想明白,一声熟悉的呼唤让她身体一颤。
“多萝西娅!”
“姐姐!”
从天使的房间内,海茵·索菲亚跑了出来。
姐妹二人看到彼此都是满脸的不可思议,索菲亚快速的奔跑向了多萝西娅,双手用力的一搂,将多萝西娅高高地举了起来:“哦!!!我还以为会有个十天半个月见不到你这可人怜的小甜心了,快让姐姐抱抱!”
“姐姐!”
多萝西娅害羞地挣扎着,索菲亚自顾自的高兴着。
站在一旁的天使稍显落寞的眨了眨眼,将手背在身后,面带着笑容看向了红衣主教腹部的伤口。
红衣主教此时的表情一点也高兴不起来,正如天使所说,他本是想要传送到教皇殿,却没想到自己会出现在天使寝宫。
显然天使这般做法是已经知道了他弄丢了拜哈姆特准备问责,因而红衣主教结结巴巴地说道:“都,都是那个多萝西娅不好,她——”
“嘘,不要紧,我宽恕她。她不论犯下什么样的错,我都可以宽恕。”
天使笑着摇了摇头,示意主教不要做声,随后拉起他的手,将神圣的力量缓缓流淌入主教体内,减缓了他的痛苦的同时,带着他走向了寝殿外的花园,将空间留给了莱因哈特家的姐妹。
主教感受着流淌在体内的神圣力量,心中松了一口气。
仁慈的天使并不打算追究他的过错,这再好不过了。
两人走到花园之中,天使松开了他的手,转身弯下腰,将手轻轻触在主教腹部的伤口周围,一朵黑色的蔷薇花在天使的手指下从伤口中冒了出来。
“这是那个魔女的力量!”
主教看到黑色的蔷薇花,身体本能的产生了厌恶,他像是告状的小孩子一样大声嚷道:“就是那个家伙害我这个样子的,天使冕下,您一定要除掉那个异教徒。”
“哦……”
天使摘下了那朵黑色的蔷薇,放在指尖轻轻的抟着。
“有个问题要问你,达芬多主教……你猜猜看,为什么你能够在肚子被穿刺了一个大洞的情况下,说话还能这般流畅,甚至还能够发动需要消耗大量魔力的传送魔法来到这里?”
“那自然是全知全能的天使冕下未卜先知,赐予了我伟大的怜悯。”
达芬多主教极尽谄媚的嘴脸逗的天使莞尔一笑。
“这样啊,那你猜猜,留在你体内的这朵黑色玫瑰……是用来做什么的?”
“这或许是那个魔女的追踪,亦或是某种诅咒……不论如何,拜您的力量所赐,弱小的我终于能摆脱这份污秽,得以继续为您效力。”
“……嗯,原来你不需要啊。”
天使微笑了一下,碾碎了指尖的蔷薇。
“噗呲。”
鲜血迸溅。
天使纯洁的裙袍被迸溅出来的鲜血染红了大片。
达芬多主教不可思议的瞪大了眼睛,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头脑一阵阵晕眩,两眼发黑,四肢不断被寒冷所灌注。
“这,这……这……”
“我刚刚对你施加的只是止痛的圣光而已,持续时间……差不多刚刚好能让你死在外面,别吓到屋子里的两个孩子。”
天使背着双手,歪着头:“我很公平的,我赦免了本应以死谢罪的多萝西娅,自然而然的,这份死罪就要由另一个人来承担——不过我很欣慰,你主动地迎接了这份死亡,亲手松开了系住地狱的那根蜘蛛丝。”
“啊……啊呃……啊……哈……不要,……天使冕……下,为什么……我……哈……哈……”
呼吸困难,头晕脑胀,浑身仿佛被掷入了寒潭。
天使的笑容在达芬多昏暗的视界中依旧温暖而耀眼。
被鲜血染红的天使抬起一根手指凑在唇边,做出了“嘘”的动作。
“死人,请安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