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No.17

夜幕降临,一只黑色的小动物沿着教堂的角落穿梭着,它的嘴巴叼着一枚包袱,脚步轻快地钻进了一个虚掩着门扉的房间之中。
  屋内漆黑一片,并未点燃油灯。
  西西娅躺在床上双目紧闭,额头上满是细密的冷汗,一副非常难受的样子。
  黑黝黝的小动物跳上了西西娅的床铺,用爪子挠了挠西西娅的脸。
  “嗯……”^
  好不容易入眠地西西娅睁开了眼睛,朦胧的眼神看着站在自己床头的小动物,下意识的伸过手去摸了摸。
  毛茸茸的手感让人亲不自禁地沉沦其中,西西娅享受了一会儿后眯起了眼睛,似乎以为一切只是黄粱一梦。
  那小动物低低地叫喊了两声,送开嘴巴,将叼着的包袱砸在了西西娅的耳朵边上。
  包裹内冰凉潮湿的触感让西西娅在一次地醒来,她摸了摸脸,浓郁的血腥味刺激着她的鼻子,让她瞬间从迷茫的状态清醒了过来。
  “什么东西!?”
  比起打开报复,西西娅的第一反应是伸出手去抓住那只站立在床上的小动物,她的手刚一伸出去,那小东西像是在黑暗中坏笑了一下,轻盈地从床上蹦了下来。
  它端正地坐在地上,那小东西毛茸茸的大尾巴轻轻拂扫,房间之中忽然亮起来了诡异的幽蓝色光芒——
  那并非是油灯照亮的光,而是房间内的墙壁上不知何时生长满了散发着蓝光的蕈菌。
  在非日常的异样光线下,房间内的气氛变得阴沉的可怕。
  “不打开看看呐?”
  坐在地板上的小动物——一头黑色的狐狸忽然张开嘴巴,像童话故事当中出现的魔法生物一样口吐人言,在荒唐的灯光下,那包袱似乎在鼓动着。
  西西娅捂着脑袋,分不清眼前的光景究竟是迷梦还是现实,她伸手摸了摸袋子里的东西,湿漉漉的不像是有危险的金属物品在里头,生性谨慎的她原本并不想打开这个袋子,可她的床头床尾却蔓延出来了几根荆棘缠绕在了包袱上,那些藤条像是某种动物的触手,将包袱解开,露出了里面的东西。
  那是血淋淋的一张人脸。
  西西娅脸色发白,头皮炸裂般的发麻了起来,她下意识地摸向了自己的大腿,可身上并未携带任何武器的她没办法在第一时间内做出自保。
  “别害怕,这应该是你一直要找的人呐?”
  狐狸抬起前爪捂着嘴巴,噗呼呼地笑着:“神秘失踪的前任大主教,邦卡尔,你对他的下落应该很感兴趣吧?”
  “……!”
  西西娅的眉头皱了起来,她不做声,但是下意识咬住嘴唇的动作还是让她的动摇被狐狸看的一清二楚。
  “果然呐。”
  “你为什么知道这些?”
  西西娅不敢伸手去抓住那张脸皮,可周围的荆棘却发疯了般蔓延,缠绕蜷曲着的荆条们将那张脸皮举了起来,紧紧地绷起后忽然啪叽一声,罩在了西西娅的脸上。
  鼻腔满是血腥的味道,令人作呕的腐臭让西西娅近乎昏厥,她抬手想要抵抗,拼命地试图抓挠着自己的脸,可一通抓挠后什么手感也没有反馈过来,西西娅再度睁开眼睛,却看见那只黑色的狐狸慢悠悠地站起身来,已经走到了房间门口,回头冲着西西娅挥了挥尾巴。
  那意思,好像是让西西娅跟上来。
  西西娅犹豫了片刻,但狐狸没有等她,径直地离开了。
  在一阵惊慌过后,西西娅还是决定追上那只狐狸——即便她一时间找不到自己随身携带的装备,只能在徒手的情况下面对可能遇到的危险。
  穿上了鞋子走出房门,入眼的光景让西西娅感到一阵炫目。
  月亮悬挂在天空上,体积庞大的极为异常,拱卫在月亮周围的群星迸发出绚烂的光彩,粉色青色赤红色,夜空中流淌着打翻了的颜料一般奇幻的光芒。
  周围明明是自己再熟悉不过的教堂后院,但其他建筑都阴沉在黑暗里,呈现出无数尖锐的棱角,走近一看才发现那些房子不知何时被缠绕上了巨大的黑色荆棘,那些尖锐的棱角正是荆棘的尖刺。
  在绚烂夜色下的道路上只有一直狐狸领着她,西西娅问了几声心中的困惑,询问着狐狸的目的,可那只黑色狐狸皆未应答,只是笔直的走着。
  原本从房间出去后一直走直线只会撞上墙壁,可西西娅却觉得自己跟这头狐狸走了相当漫长的一段距离,一路上通行无阻,周围全都是荆棘的房屋,只是渐渐地出现了许多树林的黑影。
  那些树看不清楚具体的模样,只有黑影中的树冠在摇曳着,像一个个站在道路两旁观察着西西娅的人影,纸条仿佛对她评头论足般舞动着,而教堂的建筑被那些树逐渐隔离开,似乎象征着西西娅正逐渐走上一条无法回头的道路。
  心中的迷茫让西西娅回过看向了来时的道路,身后是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清楚,只隐隐觉得那黑暗中好像有一群人类的影子站在自己的身后,有高有矮了,有男有女,衣着阑珊,一双双眼睛在黑暗中紧紧盯着西西娅的后背。
  “等等,不要看我!”
  西西娅慌乱地叫了一声,她捂住后背,不想让别人看见自己后背上的东西,而与生俱来的本能又让她无法放弃对身前身前黑色狐狸的警惕,她的视线来回在前后转移着。
  不停前进的狐狸,不停逼近的黑影。
  “你究竟要带我去哪里!?”
  西西娅修女忍不住地发问,她心慌了起来。
  “回答我,不让我不会继续跟你走了!”
  她停下了脚步,抬头大声质问着狐狸。
  狐狸也同样停下了前进的步伐,转过头来,抬起爪子指向了西西娅的身后,一语不发。
  “我背后,有什么?”
  西西娅额头上流下冷汗,她不敢回头,却也无法无视狐狸的警告,她的肩头颤抖着,一点一点地试图通过肩膀的偏转看清身后黑暗中藏匿着的东西。
  “西西娅……”
  被呼喊了名字的西西娅猛地回过头去,她看到了被剥掉了脸皮的邦卡尔站在西西娅的背后,炽热的呼吸吐到了西西娅的身上。
  “西西娅,你到底隐瞒了什么?”
  在西西娅的身后响起了琳的声音,西西娅再一次地回过身去看着琳,想要开口解释什么,她的嘴巴却被从肩膀后伸出的手捂住了。
  “西西娅姐姐,再过半年,大家就都不会再让你辛苦了~”
  欢愉的孩童声让西西娅脊背发麻,她看着捂住自己嘴巴的那条胳膊,那条女童的手臂,那块溃疮正在迅速地扩散,背后小女孩的呼吸声也逐渐变的虚弱。
  “西西娅姐姐,我不怕死,可我不明白,我做错了什么啊……”
  西西娅的身躯轻轻颤抖着,她不敢回答女孩子的问题,可越来越多的手从黑暗中伸了出来,扯住了西西娅的头发,抓住了西西娅的喉咙,她的腹部,躯干,双臂,膝下,脚踝,有无数双手将她攥住,不停地将她拉入地面的黑暗中。
  忽然,她脚下一空,坠落到了无底的深渊之中。
  ——————————————————————————————
  “不,别!!!”
  西西娅猛地又一次睁开了眼睛。
  她发现自己还是躺在病床上,浑身冒出的冷汗打湿了她的睡衣。
  房间内点着油灯,那令她看不顺眼的蕾雅修女就坐在床边,膝盖上放着一本厚厚的书,安静的坐在一旁阅读着。
  蕾雅头也不抬地问道:“醒了?”
  “怎么是你,谁让你进我房间的。”
  “醒了就好。”
  蕾雅抬起头,脸上蓦然绽放了笑容:“西西娅女士,还有异端审判庭的代行者,No.17·清罪工。”
  “你是什么人!?”
  “你再细细看看?我们见过的,还记得吗?在年前,‘蕾雅修女’被教堂捡来之前,我们曾经见过一面的。”
  “蕾雅”撩拨起了额前的金发,黑色的眼睛灌入了血色,她的长发也变得通红,黑色的修女衣上绽放出了几朵黑色的蔷薇。
  在西西娅的面前,“蕾雅”变成了另一个人的模样。
  “需要自我介绍一下吗?”
  理应在大火中被焚烧的尸骨无存的魔女甩开了殷红的长发,将膝盖上的书轻轻合拢,纤细的手指在书本上轻轻摩挲着:“身为异端审判官,你应当对魔女这一事物再熟悉不过了,我是哈露特,魔女哈露特。”
  “为什么……”
  西西娅的大脑陷入了混乱,她眼睁睁看着被天使处死的魔女,如今却好端端地坐在她面前。
  “每个人都背负着些许隐秘,而当双方能够对等的获得对方秘密的时候,这两人也便有了达成合作的契机。”
  魔女哈露特微笑着歪了一下头:“那么异端审判官大人,我已经告知了你‘蕾雅修女’最大的秘密,接下来能否请您回答我一下,您出现在这里的目的是什么?”
  “……”
  “一开始我猜测您是为了将我处刑而特意来到这里的,但想了想,你似乎很早就待在这里了,早于琳当上主教,在邦卡尔还在这里作威作福的时候,你肩负了某项任务作为一名修女加入了这座教堂。而且在那之后,邦卡尔主教神秘失踪了。”
  魔女扯着脑袋看着沉默不语的西西娅,她没有配合,也没有反抗。
  “好吧,你不愿意说,我来说——邦卡尔在冒用天使的名义派发恩赐,而我猜你来到这里的最直接原因是来调查他的……我好奇的是你为什么一直流在了这里。调查他是否在进行肮脏的交易对一位异端审判官来说再轻松不过了……可一直到邦卡尔失踪,你都停留在这里不动弹,这其中有什么缘由么?”
  “如果你不想死的话,就赶快离开这里,我可以当做没看到。”
  “哎呀,西西娅姐姐,我一直觉得你很可爱哦。”
  哈露特笑了一下,缓缓地把手伸向了西西娅。
  西西娅浑身僵直,无法活动,就这么任由魔女的指尖抵住了她的额头。
  “明明害怕的要死却非要嘴硬……身为No.17,你的力量更多的还是针对教廷信仰体系内的人,对于我这种完全不敬佩神的异端魔女,你恐怕毫无办法吧?”
  “……”
  “好吧,魔女交朋友的手段有很多,我会给你一个你无法当成没看到我来过的理由的。”
  魔女的手沿着西西娅的额头滑下,顺着鼻尖,嘴唇,最终落到了西西娅的肩膀上。
  西西娅心怀忐忑地皱起了眉头:“你要做什么?”
  “看看你的手臂。”
  哈露特体贴地为西西娅撸起了左手的袖子,在西西娅的小臂上赫然有一块猩红色的溃疮。
  在看到这恐怖的病症后,西西娅并未露出恐惧的表情,反倒是在迷茫之后一阵释然,她张开嘴巴,喉咙里发出“嗬”的声音,摇了摇头:“果然,一切都是报应。”
  “在你刚刚睡着的时候,我偷偷将这溃疮感染到了你的身上,毕竟你知道的,蕾雅修女抱过那个小女孩,所以我也理所当然的感染了这种病症——不过对一位魔女而言,这种诡异的东西算不上无可救药。”
  说罢,哈露特用力攥紧了西西娅的手腕,白色的烟雾从西西娅的手臂上冒了出来,那块溃创肉眼可见的缩小,结痂,最终血痂剥落,露出了下面完好的皮肤。
  西西娅对眼前的现象极为不解,她抬起头来直勾勾地盯着哈露特:“你……”
  “我想和你做一笔交易,如今所见,我能治愈这种奇特的病症。但你要告诉我这种病症究竟是什么,又是因何而起。”
  “不可能,我不可能背叛神明的信仰,去和你一个魔女做交易。”
  “就算那些孩子半年后死的一个不剩,你也无所谓?”
  “那是他们的……命运。”
  “那如果我把他们的存在上报给教廷呢?”
  哈露特闭起一只眼,果然如她所料,听到哈露特的这番话,西西娅惊恐地一把攥住了西西娅的衣领:“你敢!!”
  “哎呀——别着急,看来你停留在这里的原因果然是因为那些人……如果他们的存在被教廷知道了,以教廷处理传染病的方式,他们多半会被杀掉吧?”
  “他们都是笃信神明的人,我不允许你们践踏他们最后的尊——”
  西西娅的嘴唇被魔女的手指顶住,封住了她接下来的话语。
  “明天,那个小女孩……也就是那个叫克莱雅的,会安然无恙的来到教堂,虔诚祷告神明的恩赐,让她恢复了健康。蕾雅修女会带着那个小女孩来再度看望你一次……希望到时候你会做出贤明的判断。今晚,就请你做个好梦吧~”
  魔女抬起手,轻轻地叩打了一下西西娅的额头。
  昏沉的眩晕感传来,西西娅紧咬着牙关,不肯松开攥着西西娅衣襟的手,一次又一次地重复道:“这不是你该插手的事情……你只会把事情变得更糟……”
  “这次不会了,我保证。晚安,西西娅姐姐。”
  魔女眨了眨眼睛,扶着眼皮愈发沉重的西西娅躺在床上,为她盖好被子。随后撩了一下额前的头发,魔女又变回了蕾雅修女的模样,随手从西西娅的房间里顺走了一枚皱巴巴的苹果,一边啃着一边优哉游哉地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