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危险的推理
在同为四大贵族之一的伊戈尔家族内,伊戈尔家族的长女特塔米亚低垂着头,从家主的房间内走了出来。
一直等候在房间门口的男人赶忙跟了上去,招呼了两声。
“特塔米亚,家主怎么说的。”
“……”
“特塔米亚?”
男人接连喊了两三声,铩羽而归的特塔米亚才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略带歉意地笑着指了一下自己的左耳,摇了摇头:“不好意思,我现在耳朵有些听不清。”
不只是耳朵,在外人面前高高在上的特塔米亚鼻孔之下还残余些许血迹,左脸上的淤青痕意味着她在这长达三小时的谈话最开始时遭受了痛殴。
相较于凄惨的面容,左耳暂时失聪的特塔米亚脸上倒是没有多少痛苦的神色。
她依靠在墙壁上,男人吩咐下仆取来了热毛巾为她敷在脸上,无不心疼地说道:“你已经尽力了,家主大人怎么能这么对你?”
“伊戈尔家族的字典当中只有三个词汇,成功、失败、成本。我这次行动失败了,失败了就要接受处罚,这很正常。”
特塔米亚微笑着,就像是挨了一巴掌的人不是她一样。
男人叹息一声,他挽住了特塔米亚的胳膊,摇头说道:“不管怎么样,我们的婚期马上要接近了,结婚之后我就带你离开这个家族,我们去公国住下。这里太可怕了。”
“恐怕不行。”
特塔米亚抬起手指,男人顺从的将头伸了过去,像一条靠谱而老实的哈巴狗一样。
“一码归一码,我们之间的联姻是保证伊戈尔家族与公国维持良好关系的纽带,但现在任务的核心并不在公国那一边,长兄不在,我还得在家里面忙碌一段时间。”
“可是……”
“没有可是,我的未婚夫。”
特塔米亚用手指勾住了男人的下巴,强迫着男人抬起了头来:“开心一些,帝国的欢窑不计其数,不必过分操心我的事情。你现在还能抓紧享受最后的欢愉时光,等真的到了结婚之后,为了你我家族的清誉,我可不会像现在这样继续放任你胡作非为了。”
“我没有——”
男人刚想要辩解,特塔米亚叹息一声,她拉着男人的手走向了家族中的院子:“我知道你并不是喜欢那种地方才会去的,你无非是想要和家族为你安排好的婚约和命运进行对抗——这没什么无法原谅的,毕竟谁会喜欢上我这种无趣又无情的女人呢?”
“特塔米亚,这些都是误会,我很喜欢你,真的!”
“好了,不说这些了。”
特塔米亚松开了男人的手,转过身,在自家院落内的喷泉跟前坐下,抬眼看着男人:“你去看看巴雷斯的伤怎么样了,他是庶子,伊戈尔家族的人虽然和世人的观念大不相同,但那些仆从难免还会有普通人的势利眼,他们多半会以为巴雷斯失了势,不去认真治好他。”
“巴雷斯……你为何还要关心……”
“呵呵,虽然是庶子,但他却是这个家族中的另类。如果有朝一日伊戈尔家族行差踏错走向万劫不复,我和父亲都希望在死前能够听到这个弟弟对我们所作所为的评价。在我死之前,至少他要活下去。”
男人颇为惊讶地楞在了原地,直到特塔米亚又催促了一番,男人才终于愿意动身离开院落。
特塔米亚坐在喷泉的边上,背后的池子中央竖立着伊戈尔家族的象征——黄金雄鹰的雕像,所留下的是雄鹰捕杀野鹿的姿态,半身的鹿头像喉咙被锐利的鹰爪隔开,喷泉的水便是从野鹿的喉咙中喷涌而出落向水池,喷溅出的水花在特塔米亚的发丝上凝成水珠,缓解着脸上的疼痛。
她眯了一会儿眼睛,抬起胳膊,让刚刚被男人搀扶过的那条胳膊浸泡在喷泉的水幕之下。
“嗯……”
特塔米亚在沉思着什么,在手臂逐渐适应喷泉冰冷的水温后,她收回胳膊两只手抓住了喷泉的边沿,整个上半身向后仰倒,扑通一声。
她的半身和脑袋浸泡在了冰冷的喷泉水中。
刚刚面见父亲所发生的对话一幕幕在脑海里浮现出来,特塔米亚总结着昨天失败的原因。
这是她保持思考的习惯,也是她为数不多的瘾头。
将自己维持在溺水的状态,随着呼吸愈发的微弱,死亡愈发逼近,在这危险的刺激下,她亢奋的大脑总能想明白很多事情。
阳光通过水面的折射变得像是一团蠕动的白色面团,在粼粼波光的拼凑中,特塔米亚隐约间看到了贝尔的脸。
贝尔·安特勒普。
和修女蕾雅一样,是在去年神明降临之日后被安特勒普家族收养的女孩儿。
自己行动的失败是因她而起么?并不是的。
正如同分别之际那个贝尔所说的,昨天就算她完全作壁上观,事态也会发展的大差不差。
关键的核心,是那个异端审判官。
自称为牙爪的No.X。
刚才与父亲进行过对话,可以确定那个兽人异端审判官是确有其人。这个X的代号意为“最末席”的同时,也象征着“编外个体”。
和No.17的西西娅不同,那个兽人没有固定的职责,甚至使用的力量也和教廷全然没有半点关系,是教廷参考东洲的绣衣直指的编制,对西洲之外的强者进行收编所给予的称号。
成为No.X,意味着两件事——那个牙爪曾经在西洲有过重大功绩,同时,她不是西洲生灵。
这就解答了自己的疑问,教廷怎么可能容忍一个兽人加入进去,那些蛛蛊人的后代可携带着教廷最惧为人所知的秘密,那场发生在数千年前对远古之神的背叛与颠覆。
况且伊戈尔家族仅仅是对这部分历史略知皮毛,便已经能够从教廷手中牟取到不少利益了。
她不是兽人。
昨天,圆桌骑士塔瑞斯曾经说过那个牙爪,是三十年前的“猎龙骑士”。
三十年前,在自己尚未出生的年代,已经覆灭的龙之国度的最后一位君主,远古的暴怒之龙拜哈蒙特被人击杀,结束了它近乎千年的漫长生命。
那次击杀是教廷召集人类、精灵、乃至于西州之外的强者共同实现的。
莱因哈特在那次战斗中凭借着屠龙之剑拜格姆特崭露头角,几乎帝国的大部分历史上都记载着莱因哈特家族在那场战役中用拜格姆特斩杀了巨龙,只有少部分的坊间传闻,以及留存在伊戈尔家族档案室的史料记载着那个猎龙骑士的存在。
根据那份密卷中的记载,莱因哈特家族的战斗一开始并不顺利,人类势力本应当迎来和历史当中的每一位讨龙者相同的命运,可在灼热的龙息喷涌过来之前,一位远方的猎龙骑士出现了,并且阻挡了致命的攻击。
她在整场作战记录中只出手过那一次,根据记录,她那时还并未驾驭双枪,只有一把通体透明,犹如水晶般的骨枪。
她的出现让拜哈蒙特汹涌的愤怒有所退却,在之后重整旗鼓的战斗中,拜哈蒙特的攻势和战斗欲望完全低于正常状态,也并未像以前一样在力有不敌的情况下即使撤离,而是和人类死磕到了最后一刻。
屠龙之剑隔断了龙头的故事人尽皆知,但那把刺穿龙心的屠龙之枪却未被记入史册。
那名猎龙骑士也在取走了一段拜哈蒙特的龙骨后离开了西洲,之后的三十年从未再有过任何记载。
……
那个牙爪是No.X的教堂审判官,与密卷中记载的那位三十年的猎龙骑士在年龄上几乎一致,不是兽人,不是西洲的生灵。
符合以上所有条件,并且会呈现类人形态活动的狐狸便就只有一种生灵——东洲的妖族。
“噗。”
特塔米亚将脑袋从水池中抬了起来,头发湿漉漉的黏在脸上,她咳嗽着呛进嘴巴里的水,感受着因窒息而砰砰直跳的心脏。
知晓情报的喜悦,重新能够呼吸的幸福,心灵和身体上的双重解脱感让她愉快地露出了笑容。
在剧烈地喘息中,她慢慢看向了天空。
对应上了。
一切情报都对应上了。
那个牙爪视蕾雅为姊妹,而蕾雅一直号称是东洲跑过来的流浪者。那她们身上的情报可以相互印证,她们两人都是狐妖。
在去年,伊戈尔家族的耳目受邀前往东洲去参加那场宗教之争,因而有幸带回了东洲发生一切变动的第一手资料。
东方的远古之龙复活,能够使用西洲神圣术的女皇和突然出现的狐狸一同将其击溃。
那个狐狸自称是有苏蝉,和东州历史上记载的大狐妖同名。
这强大的牙爪应该和同样完成屠龙伟业的有苏蝉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而蕾雅应当也是如此。
那个时间段的东洲出现了诡异的现象,整个帝都的任何生灵都陷入了某种祝福状态,近乎永久不死,可以承受任何致命伤而在短时间内恢复。即便被割下头颅,刺穿心脏依旧可以存活。
当时的那名伊戈尔家族的耳目在自己身上进行过实验,不死之力的传闻是真的,而且不需要任何信仰和前置条件,无差别的庇护了所有人。
人类会被从地下生长出来的紫色诡异树藤缝合伤口,灌注生命之力。
这种【奇迹】被视为和西洲天使的【恩赐】同等高位的力量,如此说来可就再明显不过了,成功治愈了那些感染者的蕾雅所依靠的就是当时出现在东洲的那份诡异力量。
蕾雅的真身,是来自东洲的狐妖,并且拥有着和天使近乎等格的力量。
这么说来,如果昨天自己真的把蕾雅逼上绝路,那她完全可以把自己和圆桌骑士塔瑞斯一起杀死。
“哈哈,哈哈哈哈……”
想到这里,特塔米亚不由得哑然失笑。
父亲应当在知晓牙爪的存在后便想通了这个环节,所以才会对自己予以警示吧?昨天的处境远远比预估的危险太多,自己如果得不到教训,如果没办法分析出危险所在,只单纯的当成一次倒霉的“事故”,哪作为一个伊戈尔家族的成员就太过失格了。
特塔米亚不由得有些亢奋。
在得出这一结论后,她对蕾雅出现于西洲有了莫大的兴趣。
这些情报教廷会不会知道?
不,教廷是不知道的。
因为昨天,贝尔嘱托牙爪带回去的话是“凋敝由贝尔所治愈”。因此教廷是绝对注意不到
那么她如何能能够让教廷相信她有救治凋敝的能力呢?
圆桌骑士塔瑞斯在临行前向贝尔下跪,为什么?
塔瑞斯的爵位并不低于安特勒普家族的家主,也和这个家族没有任何交情。他完全没必要去跪一个贵族家的养女……塔瑞斯不是作为帝国人下跪,而是作为教廷的信徒下跪。
贝尔的另一层身份,是足以让一位圆桌骑士对其下跪,并且能够调遣异端审判官来到这里为蕾雅救场的人。
……
牙爪昨天来的时候是怎么说的?
她说的是……
“接到了天使的神谕……”
瞬间,特塔米亚勾住了十个脚趾,浑身起了一阵鸡皮疙瘩。
她捂住胸口喘息的更加剧烈起来,冷汗和身上的水黏在一起滚落。
这个想法太疯狂了。
身为一个西洲人,从小到大所耳濡目染的“信仰”让她对这一结论产生了深深地荒谬感,这具受到“信仰”所影响的身躯因为对天使身份的妄断而感到恐惧和战栗。
身为一个伊戈尔家族的人,从小到大的形成“特塔米亚”这个人的全部的一切也都在战栗着。不过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亢奋。
二哥发狂的时候所说的话……
巴雷斯满脸阴沉所说出的猜测……
贝尔对特塔米亚打扰了救济日所展现出的不满……
传闻、史诗记载、亲身所见、他人传闻、被倾诉的秘密。
各种情报来源终于成功地轧合,彼此印证,她将所有埋在沙子里的碎片都取了出来,拼凑在一起。
呈现在她眼前的是由她亲手拼凑出来的真相——“在圣临日之后,天使冕下来到这里,去监督那个拥有和她近乎对等力量的狐妖……”
不,这并不是真相的全部,还有太多谜团。它只是真相所展露出的冰山一角……那么,那么……
自己必须永远地保存这个秘密,不能对任何人说,也不能向任何人表现出自己知晓了贝尔身份的模样。
瞒过天使……
在天使的眼皮之下……与蕾雅展开接触。
为伊戈尔家族寻求新的合作对象……
蕾雅来到西州必有所图,伊戈尔长久以来和教廷进行交易,也已经到了即将被反噬的时候,需要尽快寻求另一种力量来进行平衡。
“我……昨天经历了那么大的挫败,去接触一下让我栽了跟头的蕾雅,合情合理。没有人会怀疑‘跋扈而自傲的特塔米亚’能够做出这种事来。”
摸了一把脸上的水,特塔米亚亢奋地拎起裙子。
也就在这时,她的未婚夫急急忙忙地跑了进来。
“不,不好了!”
“怎么?”
“特塔米亚,你说的是对的,那些下人真的势利眼了,他们根本没有找医生来救治巴雷斯,我的天啊,我也不知道是他们故意的,还是帝国人都是如此,他们完全不打算依靠医生,反而理所当然的跟我说什么‘受伤就要去教堂’!”
“嗯???”
“他们把巴雷斯送到帝都教堂去了,就是昨天他磕头受伤的那个帝都教堂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