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疑窦

“你来啦。”
  在漫天的黄沙中,满身沙土,一身灰蒙蒙的少年人咀嚼着可疑的肉干,满脸笑容的看着被他摇来的援兵——来自组织的荆棘花妖。
  花妖看着地面纵横交错的痕迹,显然不久之前这里经历过一场大战,但如果这真的是眼前这个少年和圆桌骑士爆发战斗的场所,那此时自己所看到的画面岂不是说明……付天晴胜了?
  这怎么可能?
  付天晴蠕动着嘴巴,从嘴里吐出来了一节白皑皑的骨头,换了个稍微舒服点的坐姿平伸出来两条腿,脑袋往旁边扭了一下。
  顺着付天晴的示意,花妖看到了旁边沙地上平躺着的两具血淋淋的“人体”。
  一个身上满是伤痕,皮肤红肿一片,只有下半身还勉强有些银白色的铠甲覆盖,从起伏的胸膛来看,他并未死去,只是因为沉重的伤势陷入了昏厥。
  而另一个……说实话,称之为人很困难。
  四肢都不见了,腹部被剖开,血淋淋的脏器露在外面,身上满是淤青和拳印,像是在死前经受了非人的折磨。
  知道付天晴底细的花妖很快就明白了那人四肢的去处,神色复杂地看向付天晴。
  身为植物成精,花妖在还是妖身的时候就没少吞吃人类的尸身,对这种行为她谈不上有多反感,只是令她感到可怖的是此时的付天晴和平日里给她的印象实在是大相径庭,那天真的小子竟然真的会对同族的尸身张开嘴巴大快朵颐,脸上还笑的那么自然,和平时没有半点差别。
  见花妖久久不开口,付天晴哈哈一笑:“放心吧,没死,他的命是真的硬——只不过为了确保这小子别回过味儿来明白我技能的原理,我稍微进行了一下‘无害化’处理,这光辉之骑就随你处置啦。”
  “真的是弥格莱顿?”
  花妖有些不可置信地说道,她真的不认为眼前这个战斗力还不如自己的小子能够打赢弥格莱顿,打赢圆桌骑士的上三位。
  “一点点的取巧而已,胜之不武。对了,旁边的银胄之骑我要带走。”
  “……”
  “花妖大姐?”
  付天晴爽朗地笑着,站起身来向前迈了一步。花妖猛地打了个冷战,后退一步的同时身后飕飕地钻出来了十几条荆棘,仿佛触手一般地护佑在自己身周。
  “哎呀,咱们不是一伙儿的吗?那么警戒我作甚?”
  付天晴苦笑着挠了挠头,而花妖却没有松懈的意思,只是冷声问道:“既然你知道我们是同伴,那你刚刚看我的眼神是什么意思?”
  “哎呀——我又打不过你,怕什么嘛。”
  付天晴笑了笑,微微低下头,将眼神从花妖的身上错开,回到了光辉之骑的身上:“既然你找到了我这儿,说明诗龙和琳他们很安全,并且你们多半已经成功地处理了红龙骑士——否则你不会仗义到千里迢迢地跑来救我的。这么算的话,这趟圆桌骑士折损掉了三人。”
  仰起头来,付天晴优哉游哉地扒拉着手指:“银胄、光辉、红龙,再算上叛变的月征、黄金、僭天,十二名圆桌骑士已经折损掉了将近一半啊。哪怕是那个教皇也应当紧张起来了。”
  说罢,付天晴侧过头,看着眼前的花妖:“不过短时间内教皇应当还以为自己的儿子拿捏我一个小恶魔十拿九稳,我们还有时间好好聊一聊你们的动机——刚刚骨婆婆和黑鳞蛇上来就找我要红龙的脑袋,看来你们知道那头龙的身份,也知道赤龙之骑的底细?”
  “……”
  “别沉默嘛,大家都是同伴,分享分享。你看,我都给你们一名圆桌骑士作为陪衬了……所以我想不明白,这具上三骑的尸体对你们的吸引力为什么没有红龙之骑大?我也不知道你们为什么确信阿珠达雅复活之后就一定会和教廷反目……来嘛,友好地交换一下情报如何?”
  付天晴一步步地前进,花妖的神色也变得愈发难看。
  “看到我击败两名圆桌骑士你该感到高兴才对啊,大家都是和教廷为敌的组织成员……为什么你一脸不情愿的样子?哎呀,不会真的跟我猜想的一样吧。”
  呵呵笑着的付天晴睁开了眼睛,暗金色的光芒在眸子中流传:“我让诗龙带的话里刻意强调了我死后会发生的后果,你该不会是向着干脆让圆桌骑士在这里把我杀了,引得东州和南州将矛头对准教廷吧?”
  一步步地前进,付天晴的声音愈发压抑着笑意。
  “哦,或许你来这里的本意就是打算给我补一刀,只是见到我竟有能力搏杀两名圆桌骑士,因而产生了小小的忌惮,害怕打不过我,害怕丢了命,害怕被我吃了?”
  付天晴听着来自体内墨翁的建议,脚下的动作却没有放缓。
  他一直前进,直到走到了那妖艳的花妖跟前,一直到自己进入到那丛生的荆棘的攻击范围之内,付天晴两只手背在身后,毫无防备地站在花妖的面前:“好了,现在开始倒数,我最多能够回溯五分钟的时间,所以在这段时间内告诉我,好姐姐你到底是干什么来的,是来杀我,还是来接我。”
  “……看来是经历了几场战斗,让你的神经过于敏感了,跟我回去吧,大尊主在等你。”
  花妖在心中权衡了一二,付天晴刚刚那番话确实点名了她来到这里的目的,也说出了她心中的顾虑,以她对付天晴能力的了解,这小子绝无可能战胜,甚至是同时战胜两名圆桌骑士。
  他一定掌握了自己不知道的底牌,而那张底牌有没有用完还是个未知数。
  花妖收敛了荆棘,错过付天晴的肩膀,在和付天晴擦身而过时,付天晴的手忽然搭在了花妖的肩膀上。
  虽看不清少年人的脸,但花妖真切地听到了付天晴那含着浓浓失望的语气。
  “真不打啊,我还指望着改善改善伙食呢,呵呵……”
  似是开玩笑一样,付天晴拍了拍花妖的肩膀,自顾自的向前离开了。
  站在原地的花妖只觉得自己脊梁骨一阵地发凉,她微微侧过头,眼神向后微微转动了一下,却又很快地收了回来。
  妖族的本能虽然无法告知付天晴的底牌是什么,但她却能真切的感知到,自己背后的那人肚子很饿……
  饿到饥不择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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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刚刚死去了一名圆桌骑士?”
  身穿着黑鸦羽铠甲的枭主之骑坐在自己位于教廷的御座上,聆听着直属于自己的异端审判官的汇报。
  因为阿珠达雅的身躯被盗走,近来难得空闲下来的枭主之骑闭上眼,嘴角含着笑意,用手指轻轻敲打着手背。
  “听说我们的教皇陛下派遣了自己的儿子去追逐那头恶魔,看起来,咱们的光辉之骑失手了啊。”
  “不,光辉之骑的光之仪还亮着,死去的是皑城卿。”
  异端审判官抬起头来,神色有些紧张。
  这是当然的,就连枭主之骑这样目空一切的人都会感到意外。
  “皑城?怎么会是他?”
  如果要将教廷的圆桌骑士列出一个最不容易早死的排名,那么皑城之骑的排位稳稳是在头把交椅上的。
  就连亲手制造出来不死之骑的霍姆斯也不得不承认,在绝对防御这一点上,没有人能够与皑城媲美。否则他也不会被教皇选为私人保镖了。
  除了恐怖的防御力,皑城的性格导致了他从不与人结仇,也极少站在和旁人立场相矛盾的地方,几乎很难想象这样的骑士会被人给惦记上。
  “这段时间皑城应该一直待在教廷护卫圣座,不可能有被人偷袭暗算的可能。而正面交战也不可能不发出一丁点的声响,偌大的教廷,总不至于没有一个人发现才对。”
  霍姆斯皱着眉头,他讨厌自己在五十秒内想不通的问题。
  而那名异端审判官也低下了头,吞了一口唾沫说道:“今天早上,负责照顾皑城卿的修女按照惯例帮他打造房间,刚推开门就发现了皑城卿的尸体。”
  “怎么死的?”
  “根据初步判断……是自杀,尸身上没有中毒的迹象,他尸体的右手还握着用来割喉的刀。房间里也没有打斗的痕迹。皑城卿的表情也很安详。”
  “我有不下一百种手段能够布置出来这样完美的现场,但一切的一切都奇怪在刀是怎么隔开皑城的喉咙的?”
  霍姆斯用手指轻轻敲打着皱起的眉心:“只有一种可能,他在假死脱身。尸体已经确认过毫无生还的迹象了?”
  “是,教皇冕下亲自将皑城卿装入了棺椁之中。”
  “……看来教皇跟我有一样的猜想啊。”
  最合理的猜想应该就是皑城卿想要用假死来迷惑谁了——但……
  死法选的太荒唐,而且动机不明。
  眼下这个时间点没有任何需要他通过假死来达成的目的,就算是他想要诱敌深入,膺战之骑塔瑞斯还活着,也轮不到他……
  “塔瑞斯还活着吗?”
  “还在,膺战卿听到了消息后直接赶过来了。”
  “……”
  不对。
  哪里不对劲。
  “膺战回来了?那其他人呢?”
  “不死卿也在,银胄卿和光辉卿去追猎恶魔,至今未归,其他人……”
  “好了。”
  霍姆斯打断了异端审判官的话语,眉头也皱的更紧了。
  假设,仅仅是假设。
  假设阿珠达雅复活,银胄和光辉又刚好被那头暴怒的红龙杀死……
  那么现如今圆桌所有的战斗力,都已经集中到了教廷。
  这是皑城的死造成的最直接的影响。
  这种局面是皑城能够猜测到的,那他这么做是图个什么呢?
  不,这种假设仅仅是建立在银胄和光辉都死去的情况下,还不好太早下定论。
  但他的死真的很唐突……
  “圣座现在在哪里?”
  “在将皑城卿装入棺椁之后,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去了。”
  “……哦。”
  霍姆斯闷闷的哦了一声,教皇现在只怕是在和魔女对质,但如果皑城不是假死脱身,而是真的被人害死……那么这未免也太让人惊讶了。
  那个魔女在被肢解了的情况下,还拥有能够在所有人眼皮子底下毫无痕迹杀死皑城的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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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奇怪……”
  天使微微睁开了眼睛,自来到西州以来,她的眸子中第一次出现了困惑的神色。
  而在她的面前,正抱着屠龙之剑拜格姆特打哈欠的魔女歪了一下脑袋:“怎么突然醒了?难不成你反悔了?”
  “不,不是我们的事情。”
  “那就牛逼了,天底下还有什么事情能让我这无所不知的理性面露出困惑的表情来的?”
  魔女打趣地说了一声,不过她还没有等到答复,眼神微微向后一瞥,嘁了一声,身形化作了一股漆黑的阴气消散。
  从登临天堂的通路上,一个神色阴鹜的男人快步走了过来,在看到睁着眼睛的天使后,阴冷冷的笑了一声:“终于愿意睁开眼睛,不再装死了?”
  “我知道你有疑问,但对皑城卿下手的人并不是我。”
  天使向御座后微微靠拢,垂下眼睑看着眼前的教皇:“在我的眼中看来,他的确是自愿自杀的。”
  “……”
  “我知道你不相信我,但很明显,我既没有欺骗你的必要,也没有非要取信于你的理由。”
  天使淡淡地叹了一口气:“我只能回答你一件事,皑城卿死的心甘情愿,既不是想要假死脱身,也不是渴望着通过自己的死实现某个目的,他真的只是觉得要到了退场的时候,就此了断了自己而已。那感觉就好像是……”
  中途离场的剧本杀玩家,并不在意自己所扮演的角色的死活。
  天使没有把现代人才听得懂的比喻说给教皇听,她确实不在乎教皇此时的所思所想。
  她只是微微有些困惑。
  自己用命运罗织了一个绝对封闭的领域,以确保隔绝任何外来的,过于强大的力量不会降临西州。在现阶段的西州里,皑城就是最强的防御……
  能杀了他的人屈指可数,有动机杀他的人更是少之又少,只可惜符合这两个条件的人都在天使的重点关照对象之内,她们两人在地脉中的存在宛若夜空中的皓月,有任何行动都没可能逃离同为地脉之主的天使的掌控。
  更何况,她们知道自己的目的,与“神明”这一事物有着莫大恩怨的那两位地脉之主不可能拒绝天使的剧本,临时变卦。
  那是谁杀了皑城之骑呢?
  是谁有这般动机呢……
  ……
  是她?
  ……
  那个哭哭啼啼的,一直想要为他人送葬的孩子,失去了一切知性和智慧的她,的确是目前的自己不可能罗织命运,也无法通过强弱来判断行踪的人……
  但“教唆人自杀”这件事,真的会是她干的来的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