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灾害

在滂沱的大雨之中,雨魔们追逐着一对儿一高一矮的两个人。
  一个是四十多岁的大胡子男人,一个是看上去只有六岁不到的少女。不用想也知道两人的父女关系,此时父亲正竭尽全力地带着女儿躲避着雨魔的袭击。
  他身上的猎户装扮似乎说明了是什么赋予了他奔跑至今的勇气,但手上拽着的女儿明显体力不支,大雨打在孩子的了脸庞上,混着泪水——
  男人发誓,如果他真的还存有一丝体力,他绝对舍不得让女儿跟着自己在地上这样硬和可怕的怪物赛跑的。
  小女孩的抽泣越来越大,她压抑着悲鸣地说道:“妈妈,妈妈……”
  “好安珍,别回头,千万别回头……”
  男人尽可能地安慰着女儿,因为孩子妈妈的尸体就在两人身后不到百米的地方,被那些雨魔攻击着。
  想到陪伴自己多年的妻子的死,男人的脸木然着,虽然流着眼泪,但已经没有多余的情绪来去伤感了。他很累,体力已经紧绷到了极限,根本没有多余的经历去感受悲喜。如果不是为了年幼的女儿,说不定在妻子倒下的那一刻,他会豁出去男人最后一点的血性去和雨魔拼了吧。
  虽然没有悲伤,但男人很懊恼。
  在体力濒临殆尽的那一刻,他眼前走马灯的一般闪过了画面。
  他和妻子与女儿住在山上的村子中,一整个村子的人世代以打猎跟山下的镇子买卖山货来维系生活。虽然挣的钱不算太多,但世世代代都这么活过来的村民们也无意改变当下的生活现状。
  然而雨魔出现之后,村子和山下小镇之间的联系被大雨阻断。
  猎户没办法将山货售往山下不说,村中有不少人在打猎的时候被这种怪物给袭击,受了不轻的伤势。
  虽然村中也有老猎户懂得用山上的草来熬制治疗伤病的药汤,但无法出村狩猎,等待猎户村这两百多号村民的结局只有坐吃山空。
  村长纠集了一些村里的青壮年强行下山想办法和小镇取得联系,男人也是队伍其中之一……他们以损失了三名同伴的代价,拼了命地跑到了山底下的小镇子里。
  好在,小镇在大雨中并未受到攻击,这小镇内有一座小规模的教堂,配有两名修女和一位神父,每当雨魔灾害出现的时候,这三人便使用圣光的力量驱赶雨魔,保护小镇。
  久而久之,这两名修女和神父在镇子里的地位渐渐超过了镇长,成为了受到众人敬仰,能够发号施令的存在。
  这三人接待了山村上下来的猎户一行人们,向他们提出了要求——如果想要得到教会的庇护,就得发自内心地去信仰教会才行。
  而信仰教会需要展现出来的“诚意”,对这些天天靠着打猎过活的猎户而言简直是天文数字。
  这些平日里猎狼杀熊的精壮的汉子们被逼的走投无路,只能用尽这辈子最大的谄媚苦苦哀求,可整个小镇都唯那三个教廷成员马首是瞻,没人愿意为这些山上的猎人提供帮助。
  一直到男人有一次怒急攻心,在哀求中和那看不起人的神父吵了起来,那神父竟口无遮拦地直白说道,他就是要让这些榨不出油水的穷棒子们被雨魔杀死,要用整个猎户村来给镇子里的人杀鸡儆猴看。
  除了绝望感知不到别的,男人只好跟着乡勇们在小镇待满了三天。就在准备无功而返地踏上旅途时,他们从一个偷偷找过来的人身上得知了紫叶丸的存在。
  这种廉价却能够包治百病的药丸给了猎户们生还的希望,他们将身上的全部积蓄花在了采购这种药丸之上,在回到猎村后,这些药丸也确实帮着大家硬顶了两个月的时间。
  本以为雨魔灾害早晚会熬过去,可就在不久之前,紫叶丸突然断供了。
  这以往似乎用之不竭的便宜药丸早已经成了猎人们对抗雨魔最重要的物资,没了那个,他们只能面临着在山上让整个村子的人活活被耗死,亦或是再度下山,极近奴颜婢膝地去恳求教廷的人相信他们的“诚意”。
  然而,事态的发展压根就没有给猎人们选择的机会。
  雨魔变得愈发的凶戾,以往它们还只是会袭击人,距离真正的“杀人”还有一段的距离,可随着时间推移,雨魔的凶性越来越大,紫叶丸断供之后,村子里陆陆续续地出现了被雨魔袭击致死的人。
  村落已经不再安全,猎户们最终商议不打算坐以待毙,各自拿上这些年来积攒的全部身家,打算去山下寻求教廷的庇护。
  可到了山下,那个神父却因猎户村坚持的比他预想的时间更久而料到了他们购买了紫叶丸来续命,根本没有给猎户们解释的机会,命人将这些“山上下来的异端野猴子”推进了小镇之外的大雨中。而镇民们为了自保,也不得不成为了教廷的杀人帮凶。
  就这样,滂沱的大雨之中,咆哮的雨魔肆意地享受着“主动”送上门的人类,相亲们一个个倒下,剩下的人则像是无头苍蝇一样在大雨中逃跑。
  算到现在,男人已经整整两天没有吃过东西了。女儿虽然临时有过休整的时间,但小孩子又怎么可能……
  ……
  ……
  “小安珍……小安珍……?”
  男人停下了脚步,因为他忽然感觉到自己拽着的人体重变轻了好多。
  他知道发生了什么,身为一个父亲的本能让他迅速地回过了头去,他看到自己握着一条胳膊——女儿在五十米远之外的地方,被雨魔拖行着。
  如果女儿早点发出惨叫声来的话,自己应该马上就能发现吧。
  可惜,懂事的女儿竭力地压抑着声音,不去哭喊,忍着疼痛,为的只是让父亲能够跑的更远,为的只是不再去拖累爸爸的速度。
  男人怒吼出声来,拈弓搭箭,射杀雨魔,快步向着女儿的方向扑过去,跟雨魔去抢夺浑身血淋淋的女儿。
  妻子没了,女儿没了,自己也便没有活下去的意义了。
  可男人的挣扎在雨魔的眼中不值一提,它们轻而易举地扯开了女孩儿和猎户,父女俩彼此看着,咔嚓,咔嚓,咔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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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陛下,雨灾影响到的范围越来越大了。”
  在帝国境内,留守皇都境内的莱因哈特家族临时家主——伊戈尔家族的长女向皇帝克伦特汇报着全国境内汇总上来的受灾情况——
  皇都周围还算勉强能够被士兵们保护下来,但许多偏远地区,平时没有驻军的区域已经大范围的沦陷了。
  如果将这比为一场战争的话,帝国面临的就是源源不断的会从各个角度对平民展开杀戮,打不完灭不绝的敌人。
  克伦特面沉似水,手指敲打着扶手:“这份汇报……恐怕只是还有能力汇报的区域报上来的受灾情况吧。”
  “是的。”
  “唉……教廷可真厉害啊,又一次把我逼的走投无路了。”
  克伦特揉着太阳穴,侧着头。
  在灾难爆发至今,整个帝国几乎停摆了,农民无法出去种田,手工业者无处获得原料,更不用说教廷的“恩赐”已经完全取代了帝国的税收,根本没有人会向国家纳税,所有人都巴不得用自己的积蓄多买一些恩赐存了下来。
  “凋敝是我用来掀翻教廷的底牌之一……但那喝多了有副作用的东西经过这一闹,已经没人会再相信凋敝这个说法了。”
  “陛下,老骑士前日返回教廷了……根据伊戈尔的情报网所说……似乎是因为死了个圆桌骑士。”
  不想继续在无法解决的问题上继续纠缠下去的特塔米亚说出了一个对于陛下而言相对比较乐观些的情报。
  克鲁特微微点头:“死了谁?”
  “皑城之骑。”
  “消息可靠么?”
  “事发突然,教廷并没有做好封锁消息的准备。”
  “好,我知道了……只不过,怎么会是他呢……”
  克伦特双手交叉托着下巴,眯着眼深思起来。
  如果死去的只是一般的圆桌骑士,那倒是没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但现如今死的人却是圆桌骑士之中的绝对防御,最不可能被刺杀的人,显然那些在暗地里准备对抗教廷的人已经开始行动,并且有所斩获了。
  “哈,他要是再晚两天死,说不定我就下定决心跟教廷妥协了。”
  克伦特轻笑一声,身体向后靠在了御座上,闭着眼睛沉默了许久,而后叹了一口气:“因为朕的任性,让万万国民跟着朕受苦……如果早些投降教廷的话……”
  “那魔女他们应当也不会放过我们的。”
  “不,恰恰相反。”
  克伦特摇了摇头,略有些失落地睁开眼睛看着特塔米亚:“你知道……天底下为什么总是良善的人被欺负的最多吗?”
  “……”
  “因为良善之人能够体量他人的苦衷,但恶人不会。好人能够忍受逼不得已的背叛,但恶人不会……只是想想便猜得出,那个魔女能够体谅我为了不想让黎民百姓受苦而向教廷低头——如果我真的是个优秀的皇帝,像东州的那位人皇一样能够摒弃所有冗余的感情去做判断,只怕是我第一时间就投了教廷,然后在这段时间里静观其变了。”
  说罢,克伦特抬头看着特塔米亚:“你们伊戈尔家族在这样的局势中又是如何选择的呢?”
  “我父亲怎么思考我不管,我的弟弟死在了教廷人的手中……我需要继承他的意志,而让我来判断的话……我认为投降是‘不正确’的。”
  “……你的父亲看到如今变成这个性格的你,恐怕会很失望吧。你的雷厉风行和果断在皇都圈子里可是出了名的。”
  “我的性格并没有改变,我也始终效忠于伊戈尔家族……只是我判断只有一个我弟弟那样性格的人出现在家族里,我们才能继续生存下去。正如在我开始模仿弟弟的行事作风之后,陛下您召见我的次数变多了一样。”
  “哈哈。”
  闲聊让房间里的气氛轻松了不少,克伦特提振了一下精神,吩咐着特塔米亚安排新的一轮物资发放。灾害在不断地扩大,如果在特定的时间之前那魔女没有推翻教廷的阴谋,到时候自己也不得不去跟教皇低头了。
  让全国人的性命陪着自己去赌魔女成功的可能性,听上去多像是个昏君所为。
  接下来等待吧……
  如果魔女能够推翻教廷,自己就功成身退,在这个位置摇摆了这么多年,也该是时候好好歇一歇了。
  如果教廷最终还是战胜了魔女,那么作为赌输了的人,自己会牺牲自己一生的尊严去讨好教廷,去献媚、去哀求、像一条狗一样请求教廷饶恕自己的愚蠢,用命给子民们一个交代——哪怕,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分明是教廷自己。
  这边是有力量的好处,也便是掌握了话语权和民心的好处。
  这样不合理的事情在西州由教廷主导的便是合理……是区区一个帝国的皇帝根本不可能扭转得过来的局面。
  特塔米亚见到皇帝愈发消沉的表情后,微微行礼离开了房间,神色肃然的她拿着命令,快步地向着莱因哈特家族的方向前进。
  这几天在莱因哈特家族主持工作,她早已经养成了习惯,那些留守在莱因哈特家族的人心思单纯,见特塔米亚真的是在竭尽全力的工作,也不像一开始那样去刁难她了。
  一如既往地推开大门,走进院落,特塔米亚抬起头来,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前院。
  那个身影回过头来,和特塔米亚四目相对。
  特塔米亚的眼皮猛地痉挛了一下,她下意识地有些慌乱,后退了一步,近乎本能地失声低呼:“怎么是你???”
  “……你就是我的姐姐,特塔米亚姐姐是吧?”
  院落内的青年拍了拍头,那张脸,正是伊戈尔家族的庶子,早已经死去多时的见习骑士——巴雷斯。
  “三十六号实验体爆破!!!”
  在滂沱的大雨中,随着娇嫩的少女一声呼喊,奇形怪状的雨魔们聚集在一起,嚎叫着拥挤着,先是被金色的圆圈圈住,随后又被脚底下突然出现的一个发红发烫的红色大“叉”给炸飞上了天上,纷纷扬扬地化作了漆黑的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