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这并非是孤身一人的旅行
下沉,下沉。
身体周围都是漆黑的淤泥,意识在向着地脉之下的世界下沉。
全部都陷入了黑暗,视觉、嗅觉、听觉,完全被剥夺。
这种感觉或许就是所为的“垂死”吧。
四肢被黑色荆棘拉扯的刺痛已经消失,圣光在胸腔内爆发所带来的剧痛也归于平静。
付天晴只觉得自己的意识在不断地下沉,然后……
像是一块落在水中的泥人,一点一点的溃散,再被周围涌入的其他泥土所填满,所取代。
“安珍……”
女儿的惨死。
“邱妮亚……”
妻子在面前被碾成碎片。
“罗耿……”
丈夫为了保护自己被怪物吞噬。
“潘提拉……”
辛辛苦苦积攒了一辈子的钱被抢夺,最终无奈地将脖子探入绳套。
一个个陌生的名字,一段段并不属于自己的经历。
有人眼睁睁地看着父亲在病床上因得不到救治而咽气。
有人坐在树下绝望的等待着被怪物吞噬。
有人在死前的最后一刻都没有停止咒骂。
有人心怀着不切实际的希望仰望着天空。
一个、两个、十个、一百个……一千个……
无数人的记忆,在脑海中交叠错乱,自己的名字更换了一次又一次,走马观花一般的以第一人称视角观看着发生在这片土地上的一切。
一直到名为“付天晴”的这个存在被无数含有怨恨的记录冲刷,破碎、融合、在地脉中迷失了自我的方向。
一直到连自己的名字也想不起来,连自己为何会来到这里,究竟要做什么也都无法想起。
沉沦,沉沦。
阴冷的淤泥和黑暗不断地向自己涌来,让人绝望的并不是要重复品尝他人的悲伤,而是在一次次的品味的过程中,自己逐渐变得漠视起来。
从一开始的义愤填膺,慷慨激昂,逐渐变得视若无睹,变得麻木。
这样的时间不知道持续了多久。
名为“付天晴”的存在缓缓地睁开了眼睛,看着醒目而刺眼的阳光。
在不远处,好像有什么人站在那边。
“付天晴”站起身来,向着那个身影走了过去。
脚步踩踏在地面上,没有传来真实的反馈,眼花花的,耳朵像是在浸泡在水里一样,只有呼噜呼噜的声音。
就这样深一脚、浅一脚的,付天晴接近了那个人影,抬手,将手掌搭在了对方的肩头。
然后该干什么来着?
付天晴张开了嘴巴,但却忘记了接下来的动作,忘记了怎么开口,怎么说话,怎么发出声音。
“啊……啊……”
那个身影转过身来,抬起头,朦朦胧胧地,付天晴看不清那个人的脸,只记得那是个非常非常可怜的人。
那人抬起头来,竖起一根手指,轻轻点在了付天晴的额头上。
熟悉的声音响起。
“抱歉,把你卷进来。”
“啊……”
为何要道歉?她是谁?
付天晴都不记得了。
只不过,付天晴拍开了她的手,擦过了她的肩膀,继续向前继续前行。
“还要走吗?你会土崩瓦解的。”
背后的女孩儿对他这样说道。
付天晴停下了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道白色的身影,摇了摇头。
还能走,就要继续前进。
在深不见底的黑暗中,付天晴向着前方继续前进,向着黑暗的深处,更下方的世界继续前行。
他看到了一头巨大的蜘蛛出现在了视野的前方,有许多人面对着那个蜘蛛,背对着自己。
付天晴走到了他们身边,一个人抬起胳膊将他拦下。
“莫德雷洛,当心,这是他最后的垂死一搏了。”
付天晴推开了那个人的手,在走过这群人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些人一个个神色紧张,但却又带着兴奋。
在那群人的背后,一个恶笑着的白色身影张开翅膀,将大家庇护。
……好恶心。
付天晴转过了头,走到了白色的大蜘蛛身边。
那头蜘蛛很衰弱,心中充满了疑问。
它很困惑,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背叛。
付天晴走到了蜘蛛的身后,那是蜘蛛的巢穴。
在一个个溶洞中,弥漫着白色的蜘蛛网,上面悬挂着许多人。
那些人也有许多痛苦的回忆,那些人也很困惑,也很不甘。
蜘蛛为了阻止文明的发展,杀了很多人。
这些人的性命支撑着那些反抗蜘蛛的人继续前进,也导致了蜘蛛被自己最信赖的人类背叛。
付天晴抬起手,轻轻放在了蜘蛛的头上——那是个哭泣着的小孩子,一个无知的暴君。
然后,他错过了蜘蛛,继续向伸出走去。
付天晴看到了很多双手,那些手挣扎着,奋力地向前延伸着。
它们在争夺一种黑色的草,手掌之间相互攀扯,撕拽,有些手牢牢地攥住了那黑色的草,掌心被草叶上的尖刺划破,却始终不肯松手。
付天晴踩踏着那些手掌,继续向着深处走去。
不知道走了多久,他看到了周围的手掌争抢的东西发生了变化——它们向着一方王座直直地伸着手。
那是空无一人的王座。
不……
有人。
有个小女孩坐在那里,被好多手拉扯着,那女孩哭泣着,似乎想要离开王座,却又被手强行摁在上面……
有人想把她拉起来,有人想把她推过去……
付天晴走到了王座的旁边,无视了那个女孩,继续向着深处走去。
继续前进,前方是颠倒的世界。脚下踩踏着夜晚的星空,天上是厚重的泥土。
上下颠倒,左右无序。
付天晴走过了一个巨大的茧蛹,那茧蛹已经破裂,里面的内容物不见了踪影。
付天晴无视了他们,继续地前进着。
慢慢前行。
一直到能看到的光景都蒙上了一层旧相框一般的颜色。
那是褪色的光景,尸山血海,哀嚎遍野。
一个身负重伤的人,背后插着敌人的兵刃,双手护着弱小的生命,在付天晴的前方一步一瘸的走着。
他在四下打量着能够休息的地方,但却因为背后的追赶者,因为手中护着的人,不愿意就此停下脚步。
一个个弱小的生命离开了他的臂膀,有人走到了男人的身后,也拿出了武器,插在了男人的身上。
男人只是趔趄了一下,但还是继续前进着。
他在寻找一个心安理得倒下的机会。
付天晴慢慢地前进,追赶上了那个走的并不快的人,然后超过了他。
第一次,付天晴停下了脚步。
在那个男人的面前,停下了脚步,回过头来,看着浑身是伤的男人。
付天晴抬起了拳头,对准了那个男人。
男人茫然地也学着付天晴的动作举起了拳头——两人的拳轻轻地碰撞了一下……
……
……
“嗯……”
天使微微睁开了眼睛,眼珠子转了转,金银异色的光芒在眼中一闪而逝。
“睡醒了?”
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声音响起,在御座的阴影之下,双手环着肩膀的魔女从黑暗中显现出了身影来。
天使扬起了头:“天堂快要完成了,跟地脉的联系一旦切断,故事就要正式开始了。”
“最近教国进入了全面戒严的状态,应该是在备战。呵,看来他们有好好地努力一番啊。”
“嗯。”
天使微笑一下,她忽然抬起了拳头。
魔女愣了一下,哑然失笑道:“你疯了,跟我碰拳干什么,我们本就是同一个人。”
虽是这么说着,但魔女还是抬起手,碰了一下天使的拳头。
天使嘴角笑的更深,她微微扬起头问道:“有没有感到后悔呢?当初是你鼓动着我来到西州的,可现如今连主动权都丧失了。”
“你还惦记着我把你推下去的事情啊……就连我自己都忘记了。哎呀,是我傻,我的感性怎么可能战胜的了理性呢。你都抛弃我那么久了……”
“如果墨狈珊没有将那本书送给我的话……”
“咱们也依旧会来到这里,绕不开的,这是罪孽开始的地方。”
“呵呵,是啊。”
天使垂下眼睑,将拳头向前伸出:“加油啦。”
“跟谁喊加油呢?”
“梦里的小子。”
“?”
天使缓缓地松开了攥住的拳头,好像将什么东西放开了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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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付天晴微微睁开眼睛,眼神微微向下移动,挪向了自己的手心。
自己就这样平躺在地面上,天已经亮了。
不知道在这里昏厥了多久,不过好在自己还是醒着回来了。
很痛……倒是也没那么痛。
四肢百骸都有一种空虚的感觉,付天晴摇晃着身体,从地面上爬了起来,喘息了两口之后,他看了一圈周围的环境。
荆棘丛生,荒无人烟。
看来自己躺在这里的几天一直都没被人发现。
身体已经恢复了人类的模样,淤泥和圣光的反应都消失掉了。
“墨老师……”
付天晴下意识地呼唤墨翁的名字,但想到自己临走前将东西已经还给了墨翁,旋即也就释然了。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回味着劫后余生的感觉——老实说,没什么实感。
自己全部的紧张,在看到这荒废教堂内的这一堆荆棘之后就松懈了。
啊……不行不行,要更惜命一点才行,这样下去就变得跟老杭一样了。
话说……手里这是什么?
付天晴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不知为何,左手一直本能地攥着,尝试着控制身体松开左手,掌心中有着一个淡淡的“封”字,白金色的字体,在手掌打开之后逐渐溶解。
啥意思?有人给我贴封条了?
莫名其妙。
付天晴吞了一口唾沫,只觉得嗓子很痛,肚子很饿。倒不是使用了回溯之后的那种空虚感,而是切切实实地饿肚子。
“好饿。”
付天晴低下头,像个受伤的野兽一样试图在泥土地上找点野果子什么的——反正贴心的老杭肯定治好了自己后会再顺手结个果子之类的……吧?
不,老杭不是这么周到的性格。
……
不过地上确实有果子。
付天晴一手撑地,一只手向前,抓住了稳当当地放置在地面上的苹果。而后,他开怀地笑了出来。
仅仅是因为得到一个苹果就如此开心。
他狼狈地将苹果在衣服上蹭了蹭,双手抱着啃了一口。
在味觉被果味重新唤醒、死亡的余温彻底从身体剥离,“活着”的感觉切实被证明后,付天晴忽然战栗了一下,后知后觉地害怕了起来。
“好吃吗?”
有人这样问付天晴。
“好吃。就算这果子里面有毒我也心甘情愿了。”
付天晴大口大口地啃着苹果,他真的很饿,但比起饥饿,他更喜欢通过这种方式来确认自己还活着。
很甜,很脆。
就身边女孩儿的声音一样。
好像好久没有听到这个声音了,是谁来着……
无所谓了。
付天晴三下五除二地啃掉了苹果,他想要回头向给自己苹果的人道谢,后脑勺却被按住。
一个精致的小镜子被丢到了他的面前。
“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嗯?很奇怪吗?难不成我变成半黑半白的阴阳人了?”
同时被淤泥和圣光两种力量侵蚀,老实说外观发生点变化也在意料之中。
付天晴拿起了看精致的明显就像是女生用的镜子,照了照自己的脸……
镜子中的自己……
除了额头多了一缕挑染一样的白毛之外,倒是没太大的变化。
呼,还好,真把自己整得跟个花脸黑白无常似的,自己也接受不了。
想到这里,付天晴仔细端详了一下镜子,感觉哪里不对劲。
嗯……
这镜子是不是高清了点……
……
等等?
付天晴愣了一下,将镜子翻转过来,看了一眼镜子背后的图案——上面是一张画。
……
红白阴阳鱼?
等等,这世界观下会有这个东西吗?这个世界观的阴阳鱼都是黑白的啊……
而且这明显是用水钻和白色的塑料珍珠贴出来的图案吧?
哪个越共……
嘶……
等等,越共?
付天晴将镜子反转了回来,意识到了不对劲的所在——这镜子是JB塑料壳子的水银镜子!
“卧槽,小米!”
付天晴惊喜地转过身,可入眼见到的并不是和自己同为穿越者但却拥有蛮不讲理的超能力的女孩,而是另一个和自己同龄的女性……
在付天晴回头的一瞬间,他的脸被死死地卡住了。
“醒过来的第一时间是找米欣桐同学吗?嗯……嗯,找米欣桐同学是很正确的选择,毕竟这个镜子就是她的,难道天晴哥哥潜意识里会认为她很可靠吗?”
熟悉的威胁感,熟悉的笑容。
“乐……乐乐?”
付天晴不太确定地喊出了对方的名字。
看来,自己还是没有完全清醒啊。
“啊!!!!毫无价值,这简直毫无价值!!!”
男人泄气的喊叫声从不远处的建筑传来。
骂骂咧咧的,一个完全东方人打扮的道士踹开了废墟的大门,双手怀抱着剑,呼哧呼哧地两眼通红:“圣人的西州行宫怎么可以如此凋敝荒败,我竟找不到任何一点值得记录的蛛丝马迹,这西州的黎民众生简直太过僭越,僭越!!!”
“卧槽,臭牛鼻子!!!”
“哦,醒了啊,付天晴。”
那骂骂咧咧的道士爽朗地笑着走了过来,然后看了一眼正掐着付天晴脖子的郑乐乐,一脸爽朗地转过身,当做没看见一样地又走了回去。
付天晴破口大骂道:“回来,你个没义气的!!!”
这话音刚落,另一边自己熟悉的声音也响起:“喂,你老实说嘛,你一个大老爷们地偷偷盯付哥那么久,肯定心怀不轨呀,不是有仇就是有奸情,说嘛说嘛,我保证不告诉别人,嘻嘻嘻嘻。”
付天晴的眼珠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转动。米欣桐正饶有兴致地在角落拷问着被五花大绑的僭天之骑。
视线向上转动,在教堂的最顶层,身穿雨蓑的杭雁菱模样的少女冷哼一声,转身跳下了屋顶。在她背后的阴影中藏着另一个杭雁菱,似笑非笑地冲着付天晴晃了晃手掌,也跟着消失无踪。
小小菱、恶女……
远处传来了嘈杂的声音,莱因哈特家的那帮人,还有周清影……
为什么……
付天晴左手下意识地虚握了一下,郑乐乐也松开了付天晴的脑袋,一把手拉起了付天晴。
“大锅!”
白色的小老鼠绕着付天晴的膝盖爬上了付天晴的肩头,亲昵地蹭着付天晴的脸蛋。
“不是大锅,是大哥……素烛你也来了……”
付天晴将肩头的小白老鼠摘下来顶在脑袋上,扭头看向郑乐乐。
郑乐乐笑眯眯地双手背在身后,用手轻轻点了点额头。
“掐着时间也差不多到了东州的使团正式和西州建交的日子了,我们经过在学校的努力学习,总算是争取到了这个交换生的名额,在拿到离校许可的第二天就拜托米欣桐同学把我们送过来了。也真亏她花了这么长的时间才突然‘想起来’西州的这个什么‘做表’啊。”
“做表?是坐标吧……”
“嗯,不管是什么标,反正刚来到这里就听到你要煽动帝国去对抗教廷的壮举……哎呀,我看上的男人可真喜欢折腾。”
“你……”
“要扑倒我怀里哭一会儿吗?天晴哥哥?毕竟你好像受了很大的委屈嘛。”
“……”
“嘁,不哭吗?”
郑乐乐皮笑肉不笑地歪了一下脑袋。
“看来你已经做好了充分地准备,来和我好好讲一讲为什么我们发现你的时候,有一个金发小女孩趴在你身上睡觉的事情了。”
“等等,喂,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