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怪味糖

在花家的强烈要求之下,这场拍卖会被中途叫停了。毕竟涉及到东州皇储的传承,齐家也感知到了这玉佩背后超乎他们预期的风险。
  福宝儿和龙朝星被花家的代表以及随从们半哀求半强硬地从贵宾席带走了,今天必须得狠狠作通他们的思想工作才行。
  至于凛夜,在散场之后身体默默地消融在了黑暗之中。
  拍卖房间之外的一间小屋内,负责整场拍卖会的齐天雅揉了揉晴明穴,摒退了左右跟随自己的齐家保镖,身子后仰,靠在椅子上长舒出了一口气来。
  一股花香飘进了房间,毛茸茸的东西扫开在了齐天雅的脸上。
  “齐大家主,今天的拍卖会可真够让人开眼的啊。”
  “是来兴师问罪的?”
  “可不敢,只是想到今天帮你们忙里忙外,结果拍卖会上会展出这么重量级的物品。”
  凛夜不知何时坐在了齐天雅的身边,脸上的表情却稍显不悦:“你们是什么时候得到了木人刀的?”
  “我说我不清楚他们是如何谋划并捕获这尊人偶的,你会相信我么?”
  “会。”
  “哦……你我之间的信赖应当还没有深到这种程度吧?”
  齐天雅本以为前来问罪的鬼医会杀气腾腾,却没想到凛夜除了不悦之外,并没有对她动手,甚至连威胁都没有。
  果然还是那个老好——
  “因为包括你爷爷在内的整个齐家都在孤立你,如果不是我,你可能根本无缘参加这场拍卖会。所以这耗费了数名金丹才捕获到的人偶怎么可能让你知道呢?”
  凛夜摊着手,嗤笑出声来:“现在我算是明白机巧玲珑八窍门存在的意义了。他们被凝珑身上种下了纹身,而这种纹身如此醒目和容易察觉,目的自然是为了驱赶可能会来到这里,同样拥有这种纹身的人……也就是北州之地的法贝热家族,至于为何会如此大费周章地驱赶他们,理由自然再清楚不过了。”
  说罢,她直起身来,略有些轻蔑地看着齐天雅:“所以说我压根不在乎你们是如何得到,牺牲多少,怎么谋划的。说到底你们也就是凝珑用来恶心我的道具罢了,我只在乎时间,明白么?”
  “……”
  轻蔑,小巧,这番态度让齐天雅微微睁大了眼睛。
  “呵呵,按照您的说法,好像我们齐家自始始终都被某个人玩弄在股掌之中?”
  “……唉。”
  凛夜叹了一口气,她忽然不再跟齐天雅言语,只是留下了一个失望的眼神。
  那是一种并非对齐天雅的隐瞒,对她的欺骗,对她的人品而感到的失望,齐天雅能够很明显地感觉到那是一种对愚钝者的不屑与轻怠,就好像是齐家的那些人平日里看自己哥哥的表情一样。
  这是齐天雅最讨厌的眼神,足以让她攥紧拳头,紧咬牙关地想要发出质问。
  但凛夜不在乎齐天雅的想法,只是默默地闭上了眼睛,自顾自地盘算着将来的规划。
  对于这番沉默,齐天雅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走到了凛夜的椅子边上,双手背在身后,绕着凛夜走了起来。
  “的确,我们家族之中有人和某些人做了交易,这场交易的目的在我,我爷爷可能出于对未来继承人的考验,也没有出手阻止——”
  “别吵,我在想事情。”
  凛夜打断了齐天雅的话,让齐天雅再一次地咬住了嘴唇,有些愠怒地看向了凛夜:“付天晴,我知道现如今我惹不过你。一觉醒来,东州的公主、西州的教皇,都莫名其妙地出现在了杜家。这真的很厉害,我承认你相当厉害,你的人脉已经超过了我前世积攒的全部。我奈何不了你,我当初决定去莲华宫找你提亲看上去更像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错误——但付天晴,你知道你这人最大的弱点在哪儿么?”
  齐天雅猛地停下了脚步,两只手抓住了凛夜的椅子,低下头来,面目有些狰狞地说道:“就是你心善,你优柔寡断!”
  “……”
  “如果我是你,我足可以让人威胁这场拍卖会不进行下去。足可以凭借着自己的本事在众目睽睽之下偷走这件人偶。明白吗?我有一千种方式可以让这场拍卖会开不成。但可笑的是,这一点从最开始就不成立,因为我如果你是你,压根就不会给这些人看到这桩人偶的机会。也不会把这人偶可能给东州各方带来的麻烦放在心上!”
  “唉……所以你才根本就不是什么齐天义,你只是齐天雅而已。”
  凛夜略感疲惫地睁开眼睛:“这一点相信你爷爷也很清楚。”
  “够了,别张嘴闭嘴我爷爷的,杀死我爷爷的人是你对吧!”
  齐天雅怒斥一声,站在了凛夜跟前,抬起手来想要抓住凛夜的衣领,却在瞬间感觉到了脖颈的一股凉意。
  “停手。”
  杭雁菱淡淡地说了一声。
  空气中传来了略带欢愉的声音:“为什么?我现在动手不是刚好可以告诉她你压根不是什么善人这件事?”
  “可我就是个烂好人,你最清楚了不是?”
  “哼哼~对啊,你就是个烂好人,会被人拿捏着弱点,耍的团团转的烂好人。”
  轻松,愉快的声音,和用匕首抵着人的脖子的行为全然不相符。
  “不过,烂好人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欺负的吧?”
  嗤啦——
  刀刃隔开了血管,从黑暗中现身的恶女轻轻抽手便隔开了齐天雅脖颈侧的静脉血管,血液涓涓流下,齐天雅捂着脖子,惊骇地看着毫不顾忌地动杀手的恶女,紧咬嘴唇,不再吱声。
  “拍卖会上发生了什么事情,你怎么愁眉不展的?”
  恶女将匕首随手丢到了一边,小心翼翼地用无名指和小拇指从衣襟侧夹出来了一张手绢,把手上的血液擦了个干净——毕竟她选择割静脉为的就是不让喷出来的血把这身丑不拉几的粉紫色衣服染脏。
  “木人刀晓得吧?被凝珑送给了齐家,用来跟各大家族收保护费了。”
  “啧,那个玩意儿啊?怎么?你现在连木头人都要担心?哦,我忘了你就是个木头人——噗嗤,哈哈哈。”
  恶女少见地用手连连戳弄着凛夜的脸蛋,看得出来,在这昏暗的房间里,她心情阳光明媚地仿佛能给周遭照亮一圈一样。
  “木人刀我倒是压根不操心,只是我不太清楚凝珑把她送过来的目的。”
  “那咱们就别管了呗?”
  “这玩意在南州人眼前现身了,现在一个个都惦记着呢,突然下落不明交代不清。”
  “那就把它拆了,拆的碎碎的,然后把这个齐天雅的脑袋拧下来,说她已经跟着人偶同归于尽了。反正我的蛇链刃留下的伤口和木人刀的锯齿很像,齐家盼着她早点死的也不少。”
  恶女全然无所谓的样子让凛夜无奈地伸手捏了一下恶女的脸,被恶女轻笑着躲开,一巴掌拍在了凛夜的手背上:“蠢蛋,知道你这烂好人不舍得杀人,木头人也不行,如此那木人刀你说怎么处置吧,我要是满意就听你的了。”
  “总而言之木人刀要回收……找个妥善的地方安置,目前最妥善的方法是让墨翁带回。毕竟北州有腾蛇,南州有齐家,目前凝珑没有眼线的区域也就只剩下西州了,只不过这一路上难免有人会惦记他,再加上那个凝珑也是个难缠的角色,她万一中途对墨老师动手——诶,你干嘛?”
  “嘿咻。”
  恶女捏住了凛夜椅子的扶手,一个翻身跳了起来,直接落在了凛夜的怀里,屁股稳当当地坐在凛夜的大腿上,两只手勾住了凛夜的脖子,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凛夜,脸上满是那一贯的坏笑:“是啊,干嘛呢?我就想凑近了看看你这操心天下大事的嘴脸。又不想除掉木人刀,又不想让南州人惦记着这个玩意儿,好贪心的善人哦。”
  “……你今天有点怪。”
  “怪吗?你和那小的不是天天这样?反正你就把我当成你那孩子的替代,让我坐这儿盯着你呗?”
  窝在凛夜的怀里,恶女笑的得意,脑袋靠在凛夜的肩膀上,只露出了一只眼睛观察凛夜反应。
  捂着脖子堪堪止住鲜血的齐天雅愕然地看着如此相处地恶女和杭雁菱,她当然不知道付天晴是何时将另一个恶女带来齐家的,可她不关心这个,她所惊讶的是付天晴为何会跟原版的杭雁菱如此亲昵。
  这原版的杭雁菱和当初在莲华宫所见到的未免也差距太大了一些吧。
  “你们……说的就好像是,你们只要想拿,那人偶就会随随便便被你们带走一样。”
  不甘心地齐天雅在明知道恶女这个人的加入会导致她生死难料后,依旧咬牙说道:“这是我们齐家花费了相当大代价拿来的人偶,不是取自你手,也未曾侵害你的利益。你凭什么一副道德圣人的模样来指点我这里不对哪里不对,一副是我齐家要在江湖上放下大祸患的德行!?诚然我知道我不该与你为敌,但我就是不服气!!”
  “……呃。”
  凛夜困惑地低头看着怀中的恶女:“她气啥呢?”
  “你这老好人怎么会知道你有多惹我们这些正常人生气?”
  恶女伸手戳了一下凛夜的鼻子。
  “你……还算正常人?”
  “不算,我是怪胎,跟你一模一样的怪胎。”
  “拉倒吧。呼……你稍稍,我要起来。”
  “不嘛~”
  “你正常点,嗲的我牙颤。”
  “嘁,得了,教训那傻丫头用不着你来。”
  恶女轻轻起身,离开了凛夜的怀抱,单手背在身后朝着齐天雅走了过去,有些不解地又掏出来了一把匕首,用单根手指顶住像是耍杂技一样地把匕首悠在指尖。*
  “弱肉强食这一点,你身为齐天义不是最该明白么?”
  “弱肉强食?她若是真地遵循弱肉强食这一条铁则,杀了我我也不冤枉,可她呢!无非是比我命好,机遇比我多罢了!这一脸道德的样子,若是真的厌弃我就没必要救我!今天这场拍卖会所得银钱我本可以全都分给她的!?她当真以为我齐天义是个无可救药的恶棍?”
  “她确实以为齐天义是个无可救药的恶棍,不过你瞧着也不像是齐天义。嘿,今天我心情好,跟你说多了两句——咱俩挺像的,无非是手段不同。你比我可幼稚太多了,这些靠着威胁大家族的钱她是不会要的,若是这么简单就能把他弄脏,拖下水,我前世也不必那么辛苦了。”
  “谁和你这杀人魔是一路人!”齐天雅也是失去了理智,豁出去了一般怒吼。
  椅子上的凛夜翻了个白眼:“别瞎说啊,白给的钱我能不——”
  话没说完,恶女手中的匕首在齐天雅脖子前面划开了一道浅浅的血皮之后,迅捷地甩向了凛夜的脑袋,叮地一声刺穿了凛夜坐着的铁木椅子。
  “瞧瞧,咱们的烂好人也就剩下嘴硬了。你也是,只剩下嘴硬了——得了吧,你压根就成不了齐天义那块料。因为齐天义根本就不会问出你这么愚蠢的问题。这个江湖弱肉强食是假,强者为尊是真。付天晴这傻子这一世奔波辛苦,收拢来了这诸多势力,力量,你猜她为了什么?”
  “……”
  不甘,怨怼,齐天雅狰狞地咬牙切齿:“为了在这儿道貌岸然的指责我?”
  “噗嗤,你也太高看你了。她为我这么做还差不多——告诉你,她跟我们没有本质差别,她也想要由着她的性子用力量去把这世界摆布成她想要的样子,只是你不认可而已。道貌岸然?那是她骨子里的东西,可没必要装给你这蠢材看。”
  “……”
  “当然啦,我也没指望你这蠢材听得懂。怎么想是你的事情,我就是心情好,今天来跟你多两句嘴,别一天到晚地怨天尤人了,只有前世的我那种没有爹妈教养,忘了师父教诲的蠢货才会觉得这人命好。那是独属于我的幼稚和特权,你不配。”
  说罢,恶女猛地一脚给齐天雅踹倒在地上,掐着腰哈哈大笑。
  凛夜连忙起身走过来,被恶女一把拉住了:“怎么?道貌岸然的伪君子要来关心被妹妹踢的小怨妇啦?”
  “那倒没有,只是刚刚对话有一点让我很在意——齐天雅,你说这笔钱……你原本打算都给我?”
  “呕呃……咳,嘿……怎么……你不信?”
  齐天雅捂着肚子,抬起眼皮,讥笑着听到钱就匆忙跑过来的凛夜,那目光看似恶寒,却仿佛一个溺水之人抓住了仅剩的稻草。
  可凛夜却把话题拐到了别的地方:“那坏了,我猜错了——那中途改成以物易物不是齐天雅的主意。喂,你不是这次行动的总指挥么?这以物易物的法子是谁教你的?”
  “……呵呵,我自己想的,不行?”
  齐天雅讥笑着,凛夜却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松了一口气:“原来如此,看来齐家被凝珑的渗透比我想的要多……那倒是好说了,我还以为你惦记着我的紫金木,打算复刻前世那傻逼操作呢。这给我气的……合着是误会。”
  “紫金木?你身上有紫金木??”
  “呼……”
  凛夜那放心的表情,就好像是重要机密丢了后被人捡到,却发现对方是个压根不识字的文盲一样。
  “你那是什么表情!紫金木,你为什么会有紫金木!?周家的覆灭有紫水在场,她怎么可能允许你携带这种东西!?回来,你把话给我说清楚,你回来!!!!”
  没有理会捂着肚子坐在地上的齐天雅,凛夜扭头絮絮叨叨地走了,恶女一蹦一跳地走过去搂住了凛夜的胳膊。
  “怎么,你误会她啦?害得我还踹她一脚呢。”
  “嗨,又没用力,我看得出来。小矛盾,野心勃勃的齐天义同志会自己学会忍气吞声的。”
  “噗,你这话说的可真像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妹妹犯了错就不管教管教?你至少逼我去跟齐天雅道个歉啊?”
  “拉倒吧,我妹妹面子那么金贵,我舍得因为她让你拉下脸来?肚子饿不饿?这会儿到饭点了,你昨儿个说你爱吃的蟹黄糕可要早准备很久的。”
  “哟,还记着这事儿呢?哎呀,你这纵容妹妹行凶的坏哥哥,早知道我打断她左胳膊去了。”
  “我的左胳膊不够你满足……还惦记着打断别人的左胳膊?”
  “你这话说得,骚狐狸,就你这张嘴啊,得理不饶人。哎——去去去,烦死我了,嘻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