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疑窦
莲华宫是南州人眼中普遍意义上的中下游门派。原因已经说过很多次,诸如缺乏中坚力量,门派基本上是由女子构成,人才流失率较高,家学手段偏辅助等等,但身为小门派的莲华宫依旧是有几个寻常江湖人士想不明白的东西的。
比方说,灵梭。
这是莲华宫奇怪的地方之一,毕竟按理来说,灵梭这种能够长时间在空中飞行的大型载具往往造价不菲,就算是十大家族也不是家家都有这种稀罕宝物的。那是只有在灵源尚未稀薄的千年前的时代才能锻造出来的法宝,现如今的世界能锻造灵梭的材料已经很难找寻了,更不用说这玩意的驾驶技术濒临失传,就算真的有土豹子砸重金硬生生打了一艘灵梭出来,他们也不一定会开。
有灵梭并且会开灵梭的人,往往实力都不容小觑。这也是莲华宫少数能拿得出手震慑别人的手段之一,毕竟莲华宫最主要的震慑手段基本很难留得下活口来。
而现如今,杭雁菱坐在灵梭的驾驶舱,在最近的距离感受到了灵梭究竟是多么难以操控的载具。
眼看着坐在旁边的周清影连拨弄开关带拉杆子,手法娴熟的像是同时操控着五个算盘的账房先生一样地噼里啪啦摆弄着灵梭,忍不住吞了一口唾沫。
“我,我说师姐,你,你真的会开灵梭?”
“嗯,小时候你老撺掇我学,我就求着师父教给我了。”
周清影说的轻描淡写,似乎胸有成竹。
杭雁菱沉默了一会儿,颤抖着举起了手:“小,小清影,咱俩可是从小到大一起长起来的,我,我怎么不记得你曾经开过灵梭这种东西?”
“是啊,因为我最近才学完,这是第一次开。”
“啊,啊哈哈哈……”
杭雁菱感觉自己的心跳声变得十分明显,作为一个本体扎根在地脉之中的紫金木树精,她对于飞行这种事情有本能的抗拒。
“我说,要不咱们坐马车得了,这这这开灵梭是否有点大张旗鼓……”
“我师父说想要震慑住安家那群癞子,直接让灵梭悬停在周家上空是最好的方式,那可以省掉很大部分的嘴皮子。”
周清影将手放在座位旁边那个极为眼熟,眼熟到杭雁菱根本不想去展开联想的拉杆上,用力地向后一拉。
“嗡”——
随着隐约的震动,灵梭被激活了。
杭雁菱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也在这一刻被激活了。她下意识地右手玩命在屁股边上寻找,试图找到理应和这个该死的拉杆配套出现的,那种名为安全带的东西。
但是,这里是修仙世界。
“坐稳当了!”
在灵梭启动之后,不知道是不是周围发光晶体映照的,杭雁菱在周清影眼中看到了光芒。
“等等我们是不是应该做好充足的防护准备毕竟这可是在天上飞行啊——”
开什么玩笑,这个世界没人发灵梭驾照吗?
女司机、新手上路、无证驾驶。
这些BUFF叠满了就连杭雁菱都没自信一会儿还能不能把自己拼凑起来,她正要召唤出树藤打算把自己结结实实地捆在副驾驶座上,却见周清影的双手一摊,一枚方形的法阵在她双手之间浮现。
“拔锚,启航!!”
“这根本就他妈不是船哪来的锚——————唔哦哦哦哦哦!!!!!”
强大的推背力从身后压了过来,那是即便乘坐碧水仙子驾驶的这艘灵梭时也未曾感受过的反应。在灵梭起飞之后,整个驾驶室周遭显现出来了云层,白茫茫的如同大雾一样。
杭雁菱突然想到了那枚馒头上面自己给自己刻下的盲文“小心天空”。
难不成,难不成自己提示的就是这一段???
很快,天空,太阳,以及窗外之下的云彩。
即便以近景作为参照物也能感受到这艘灵梭的速度已经超过了平时,杭雁菱看向周清影的脚,如果她脚下的那块该死的石头真的他妈是油门的话,那周清影疑似是全程踩到底就没有松开过脚。
“我多嘴问一句,碧水师伯有说过这个灵梭是怎么来的吗?”
“嗯,好像说是当时她师父送给她的,所以师父说将来等我出嫁了这就是我的嫁妆。”
“哦,她师父是吧?哈哈哈哈,那个老登不是他妈的外科手术出身的纯理科生,他他妈什么时候还会造飞机了妈耶!!!!!!!!!!”
事实证明,你永远不知道你父亲在年轻之时除了主业之外还有什么其他的爱好。
杭雁菱木然的笑容很快在剧烈的颠簸之下变得一片苍白,失去了说话的力气。在这油门全开的空中狂飙之下,杭雁菱只觉得自己坐的压根就不是什么飞机,而是游乐园那种提示心脏病患者误入的刺激性项目。
一个时辰。
就连碧水都无法轻易做到的,从莲华宫到达周家,仅仅花了一个时辰。
灵梭最终稳稳当当地悬停在了周家的上空,随着舱门打开,灵气构造出来了一条通往地面的通道,周清影背着已经软成了一滩烂泥的杭雁菱从灵梭上面走下来。
“怎么样?第一次飞行的感觉很厉害吧。”
周清影还是那么的神光熠熠,看得出来,如果生在地球,她可能会成为一个素质极高、讲原则懂礼貌的鬼火少女。
杭雁菱连呕吐的力气都没有了,整个人像是散了骨架一样地离开了周清影的后背,躺平在地上,本能地汲取着自地脉传送来的能量,半晌后才缓过气儿来。
“活着真好啊……”
她翻了个身,抬起头来看向周清影。却见周清影径直走到了一所废墟的前面,呆呆地看着。
在她面前是一栋被大火烧焦,彻底崩塌的房屋。从燃烧的痕迹来看应该已经有个几天了,风儿吹来了焦糊的味道,让人不由自主地皱起眉头来。
“这是怎么回事……”
周清影喃喃自语,面露不悦的神色。
杭雁菱用紫金木幻化出来了一根拐杖,将自己的身体支撑了起来。
“怎么了……嘢,这儿房子怎么烧焦了?”
“这是我姐的房间。”
周清影皱着眉头走进了烧塌的废墟之中,踩着倒塌的房门环视着房间里的一切,神色愈发的沉重。
杭雁菱见到眼前这一幕,脑袋微微有点刺痛,不可思议的闪过了一些片段——自己似乎隐约知道这里在被大火焚烧之前的模样——满地堆积的旧衣服,上头爬满了霉菌,还有未曾谋面的蜘蛛蟑螂老鼠什么的……
“安家的人胆子那么大?竟然敢来这里放火!”
杭雁菱纳罕了一声,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在得出这个结论后心中有点心虚的感觉,似乎自己并没有立场说这种话。
周清影没有吱声,只是迅速走进屋子里面,皱着眉头用脚踢踹着地上焚烧过后的残渣,仔细找寻了一番。在确认了没有人类形状的尸体之后,周清影松了一口气。
“呼,还好。”
“在担心青禾?嗨,她不是中午才不见的吗?她又没有灵梭,这会儿还来不了周家呢。”
“我担心的并不是我的姐姐,而是楠乔师姐。她的性格你知道的,只要人还在就绝对不可能让安家的人进来。但我在这里却闻不到她的味道。”
一脸严肃地作出警犬发言的周清影让杭雁菱有点忍不住想笑,但在憋住了笑意后又忽然回过味来。即便自己现在脑袋晕乎乎的,但对于眼前这一切未免也太没有紧张感了。
若是放在平时的自己,现在应当已经开始着手分析起来了才对。
周清影似乎也察觉到了杭雁菱的不同,但没说什么,只是回到了门口,地面上一个铁块在阳光的照耀下散发着光芒,周清影将至随手拾起,观察一番后,脸色却变得又难看了起来。
“不对,这不是安家人放的火。”
“嗯?怎么了?”
“我姐屋子是被锁起来的,眼前我跟师父来看过。门上头的锁就是这一把,可它现在是被打开的——说明有人拿着钥匙打开了它。钥匙我只知道我姐有。”
“确实,如果是安家的人,他们都有胆子放火了,自然也没必要费闲心把这把锁捣鼓开……但,会是谁打开的它呢?楠乔姐?”
“楠乔姐是个很规矩的人,不是她。”
周清影不无担忧地揉着脑袋,但在注意到身边的杭雁菱后,还是舒展开了眉头,平静地对她说道:“放心吧,可能是我姐回来了,为了掩埋这里什么她不希望被人发现的东西,自己放的火也说不定,毕竟这把锁没有被破坏的痕迹,现在只有可能是她用钥匙开的锁。”
“唔嗯。”
杭雁菱倒是不用安慰,她倒是想紧张,但在这样的环境里,自己怎么也紧张不起来。
周清影离开了那烧焦的房间,走到了周家的大门口,周家大门是从内部锁上的,大门上的门锁也没有被破坏的痕迹。当然这不排除他们直接从大门跳进来的可能,毕竟门锁对于修仙者而言也就是纯纯摆着看的玩意。
杭雁菱若有所思地坐在院落内的石桌边上,眼角的余光瞥到了一抹粉色的东西,弯腰将之捡起来,捏在手上。
那是一朵大丽花。
但奇怪的是周家并没有花坛,中央原本是用来种植紫金木的地方,怎么会有这种奇怪的东西。
看着这朵花,脑海隐隐约约地浮现出了周青禾欲言又止的模样,杭雁菱捂着脑袋,愈发地觉得不对劲。
“小清影?”
“嗯?”
“你最后一次看到你姐是什么时候?”
“昨天,她突然来找我,但是话没说清楚就走了。”
“哦……”
杭雁菱若有所思地站起身来,不安地走到了那被焚烧过的房间内,看着地上的灰尘,她弯下腰,仔细在地上细细摸索起来,片刻后,她找到了一个圆滚滚的铜筒,拿起来用衣服用力地蹭了蹭,凑到了自己的眼前。
周清影也走了过来和杭雁菱一起瞧着,在看到了铜筒后忍不住“诶”了一声。
莲华宫的弟子对这东西不会陌生,那筒子下面还刻制着莲华宫的门派徽记,正是门派统一给弟子发放的火折子的外筒。
周清影看到这筒子,犹豫地说道:“我姐好像有拿过咱们宗门的火折子,当然也不排除楠乔姐……可,为什么?我姐没时间回来,楠乔姐没理由放火,这到底是……”
“不对,不对。”
杭雁菱站起身来,捏住了自己的储物戒指找寻了一番后,神色凝重,喃喃地说道:“不对——这火是我放的。”
“哦,那就难怪了————什么!?怎么可能!?”
周清影惊讶地扭头看向杭雁菱:“你不是今天上午才回的莲华宫吗?”
“对,但是原本应该在我储物戒指里的火折子如今却落在这里。而且我刚刚在院子里捡到了一朵本不应该在周家出现的花。”
杭雁菱叹了一口气,站直了身子,抬腿踹了一脚地上的那些旧衣服。
“这些东西没被完全燃烧,说明在焚烧后有人及时救火了。而你仔细闻闻,这些残留的东西里面有油味吗?”
“没有,反倒是有一股奇怪的……”
说着说着,周清影的眼睛微微睁大,有些惊愕地说出:“花粉味儿……”
“对,有火折子说明放火的人不会火系道法。这么大规模的纵火必须要有助燃物,而不用油的话,可以拿来助燃的就是粉尘,比如花粉。”
天底下会想到用这种东西当助燃物的人估计除了花妖之外也就剩下杭雁菱了。
周清影呆呆地看向杭雁菱,而后斩钉截铁道:“这不可能,就算你有那个米欣桐的帮助能瞬间传送到这里,这火也已经烧过了好几天了。难不成是你去齐家的路上顺便专程来这里纵火?那你也打不开这房间的锁啊?”
“打开锁的是周青禾,放火的人是我。我虽然几乎不记得这码事了,但现在的证据都指向这点——在几天之前,我和周青禾来到过这里。”
“这……”
周清影被说的有些纳闷,她不明白地摇了摇头:“我还是觉得这事儿不可能,太过匪夷所思了,时间根本对不上。”
“那倘若时间的确对得上呢?小清影,你今天中午睡过午觉吗?”
“嗯,睡过一小会儿。”
“那倘若今天根本就不是你认为的那一天,而是你一觉睡到了几天之后呢?”
杭雁菱摊了摊手,无奈地说道:“似乎,我们只能这么解释这里发生的一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