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决裂

拽着楠乔一路奔跑,泥土路,麦田,商店,一切都犹如流水一般地向着身后逝去。
  因为幻境的规则已经淆乱,身体不再感觉到疲惫,周围的光景也开始了重复。
  一路向着北方前进,与那一棵漆黑的血眼大树也越来越近了。
  眼看着树体已经近在眼前,杭雁菱渐渐放慢了脚步,她紧紧握住了楠乔的手,脸上露出了笑容:“果——然,这么防患于未然才像是凝珑的作风。”
  在漆黑的树木之下,一个身穿冰寒色纱衣的少女站在那里。
  她不再是冰之蛮神亦或是宁老师的形象,而是杭雁菱最为眼熟的圣女姿态。
  “我……”
  楠乔畏缩地后退了一步,却因为胳膊被杭雁菱牢牢抓住而无法挣脱。
  杭雁菱一只手抓着楠乔,侧身看着凝珑:“没想到在那小子和我之间,你竟然会选择先来阻拦我啊。战斗结束的有这么快?”
  “位于这里的我,只不过是事先设置好的保险机制罢了。”
  凝珑的话语十分温和,和那疯癫恶毒的宁老师截然不同。
  她定定地看着杭雁菱,目光落在了杭雁菱身后的楠乔身上,叹了一口气:“你知道你保护的人是谁么?”
  “知道,我曾经听有苏蝉说过,除却聚集在东州的四圣兽和聚集在西州的七大天龙之外,北州还有一对儿双子神之子。她应当就是其中之一吧?”
  “……是,但也不全是。”
  凝珑双手背在身后,缓缓走到杭雁菱跟前:“你还记得以前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每天的日产工作是什么吗?”
  “嗯,记得,应对冻虫的灾害,聆听信徒的祈愿,还有就是加固封邪山的封印。”
  “对,冻虫和祈愿自然不必多说,你知道,封邪山实际上是一座活火山。随时有爆发的风险,可天寒地冻的北州人又不得不依赖于它提供的庞大热能生存,在它的山脚下建立聚落。”
  凝珑的视线越过了杭雁菱,看向被杭雁菱保护着的楠乔:“一旦封邪山火山喷发,北州将会直接死去四分之一的人口。”
  杭雁菱阻挡了凝珑的视线:“所以你想表达的是,这个楠乔就是会导致火山爆发的关键诱因是么?”
  “嗯。她的本体寄宿于封邪山之下,一旦她醒过来,开始活动。整个火山将会跟着一起活化,届时哪怕不是她的本意,火山也会随时有喷发的风险。因而北州的先祖不得不利用法术将她困于梦境之中,隔三差五的便要去加固这般封印。”
  “……”
  “你也知道北州圣女的宿命吧?到了一定岁数,不再拥有神力之后,北州的圣女就要跳入那座封邪山的火山口,让自己的肉身焚毁在岩浆之中。那看似是一种野蛮而原始的活祭,但其根本目的却是定期投入新鲜的灵魂维持梦境的真实性。”
  凝珑的目光微微下沉:“我们圣女从小就要游历世间的苦难,阅读众多的书籍,聆听信徒的愿望。在心中不断丰富和完善一个不断迭代的世界,最终带着这些记忆投入火山……用你们的话来说,就是更新吧。为了不让火山之下的那位感到无聊,不断地更新它的世界。历代圣女将自身的见闻和记忆当做玩具哄着她一起玩耍,让她时时刻刻对梦境世界保持新鲜感,从而安安分分地休眠。”
  “不是的……”
  楠乔捏紧了杭雁菱的胳膊,想要解释什么,杭雁菱却拍了拍她的手:“我知道,别害怕,我都清楚的。”
  她当然清楚。
  毕竟前世和凝珑一起经历了那些事情,那曾经执意想要带着圣女逃离必死宿命的自己,险些又害死了多少人。
  “你听我说,我没有,我从来没有逼着别人去死……我很安分的!”
  楠乔的手指捏的发抖,她竭力地为自己辩驳:“我知道我轻举妄动会造成什么影响,我也知道我自己待在封印里。所以我安安心心地从来没有想过……想过……”
  她说不下去了。
  因为她确实因为凝珑提议的为她找个朋友的提案而心动过。
  “这一世和前世不同,我极少干涉历史的节点,唯独在北州圣女的处理上动了些手脚。作为从世界诞生之初就一直存留的意识,我寄宿在了它的身上,一步步塑造了它的人格,一步步跟它阐明了利害。好在神之子天性便是热爱人类的,因而我们达成了共识,我作为幽灵体,不断游历整个世界搜罗见闻,为她搭建起有趣的幻境空间。她可以在自己的空间里肆意妄为,随心所欲地制造陪自己玩耍的伙伴。”
  凝珑停顿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但她将忍受孤独,除了我之外,这一世将不再会有圣女的灵魂堕入火山中,成为她幻境中的朋友。”
  “难怪她对朋友这么执着呢,我虽然猜到了她的身份,但没想到竟还有这种缘由。”
  杭雁菱带点点头,双手环胸,笑嘻嘻地歪了一下头:“所以,你想劝我乖乖把她放回到封印里面去?”
  “嗯。”
  “你知道我的性格,你既然不希望我带她走,那从一开始就不要让她知道我的存在。”
  “……我的本意是希望你的感性面能够剥离出来,留在这里陪同她一起玩耍。而和理性的你一起寻求解决这个问题的办法。”
  凝珑叹息一声:“只是我低估了你破局的速度,以及……对我的提防。”
  “在怪我提防你之前先好好想想你都做了点儿什么事儿吧,莫名其妙地把我绑过来,甚至对我的记忆动手动脚。要不是我激灵,在察觉到不对劲的时候提前将理性面分离了出去单独行动,并自己先手对自己的记忆进行改动。哪里有机会请来这些救兵救我出去哦。”
  杭雁菱得意洋洋地说道:“怎么样?千算万算没想到吧?”
  “嗯……我印象中的你什么事情都喜欢独自一个人去承担,去解决。所以从来没有考虑过你还会叫其他人过来帮忙的可能。”
  凝珑无奈地笑了笑,张开双臂:“好了,我拖延时间的使命完成的差不多了。想要告诉你的话也都说完了——虽然你只是感性的那一面,但我还是希望你能好好思考一下利弊,你从这里带她出去,顶多也只是让火山之下的她从梦中醒来而已。醒来后的她或许会遵循本心的善良,继续待在火山里不动弹——但那样真的好么?她将会忍受更恐怖的孤独。”
  “感性面?”
  杭雁菱哈哈笑了两声,而后闭上眼睛,随后又缓缓地睁开。
  “你说你该说的都说完了,现在也该轮到我问你一些问题了。”
  金银异色的光芒在眸子中亮起,杭雁菱的笑容却依旧是那样张扬跋扈。
  “我想请你回答我,我究竟是怎么从南州的莲华宫来到北州的呢?”
  “……”
  凝珑叹息一声,并不愿意回答。
  杭雁菱替她说出了答案:“是瞬间移动。这场幻境的最开始并不是在学校里,而是在莲华宫。是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上午,我回到莲华宫,碰巧遇到了本应该待在齐家,却突然声称要回来取些东西的米欣桐。在遇到她之后轮回的幻境就开始了,所以我只能猜测是她干的。”
  “你可能不太清楚作为一个树精,自己被瞬间转移到大地的另一端,根系却没有跟随过来是怎样一种感觉。我对地理位置的突然变动其实很敏感——只不过我不敢确定这到底是谁做的,出于什么目的,米欣桐又为什么会配合你行动。所以我更改了自己的记忆,让感性面浑然不觉地进入你的布局。而理性面则是逃离了出来,迅速地赶到了齐家。”
  “到了地方之后,我却听到素烛告诉我说米欣桐带着付天晴去做些什么事情,再也没有回来过了。”
  “于是,我带上了他们一起前往北州找人。”
  “定位你的幻境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毕竟我只知道本体被转移了,却并不知道具体的位置——因而我需要这方面的专家来帮忙。南州已经被你的眼线渗透成了筛子,东州时隔一年之久,我也不确定里面还有没有你做的手脚。所以我只能选择刚刚安定下来,相对更加值得信赖的西洲,拜托新教皇和魔法学院的各位替我出谋划策。”
  杭雁菱喃喃说着,走到了凝珑跟前,抬起一只手搭在了凝珑的肩膀上。
  “你嘴上说的好听,是让我的感性面过来陪这个可怜的小妹妹,理性面去跟你一起解决问题——可你却从一开始就把能最轻松解决问题的手段给抹除了。利用米欣桐的瞬间传送能力,她完全可以让楠乔在沉睡的状态下从火山内部离开。”
  凝珑摇了摇头:“事情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简单。”
  “那我就完整地说说我的猜想好了。”
  杭雁菱回头看向楠乔:“她不光是诱发火山喷发的引导物,同样也是火山那庞大热源的稳定物——有她在火山内部,人类只要掌控她就可以安全地使用火山的能源,以极小的代价获得一个相对比较安宁的生活环境。可等她离开后,封邪山将会彻底变成一个不可控的火山,什么时候喷发、什么时候地震将会完全取决于自然规律。所以并不是她离开火山就会害死人……而是人们需要她必须留在火山,那样才会更方便。”
  “什么……”
  楠乔愕然地睁大眼睛:“这,这和我知道的不一样啊!”
  “我虽然和太初的母神并不熟悉,但她绝对不是一个性格恶劣到会把自己的子女当成一枚大炸弹放在火山下面威胁人类安全的神明。她希望你能通过自己的方式帮助人类而已,和我们这些神之子一样。”
  杭雁菱停顿了一会儿,再次看向凝珑:“你明白我的性格的。我从来不是喜欢把人命以数量来称重的人。看不过眼的事情我都要管一管的,当初决定带你从北州逃出去是如此,现在决定把她带出火山亦是如此。更何况,你控制我朋友米欣桐的账我还没找你清算呢,凝珑。”
  凝珑的喉咙蠕动了一下,她无奈地摇了摇头:“我知道我做的不好……是我——”
  “别用我记忆中的圣女的模样和我说话了。”
  杭雁菱打断了凝珑的话语,眼神中露出了鄙夷的神色。
  “我承认,圣女在我心中算是白月光一样的角色。我对凝珑的死也的确抱有莫大的遗憾——但是在这一世活了这么久,我早就知道不能老拿着前世的印象去看待这一世的人,这几天在学校里的经历可让我对你这位凝珑的印象‘加分’不少,对我的脑子动手脚不算什么,拿我身边的人来威胁我,这种事我不是没警告过你吧?”
  “雨霁,你受到感性面的影响太深了……你要好好想想……究竟什么才是最正确的。”
  凝珑露出了痛苦的表情,向着杭雁菱的方向缓慢前进。
  而杭雁菱冷下脸来,伸出手,轻轻打了一声响指。
  嗒
  凝珑的脚步停顿了下来,双眼也失去了神采。
  她站在原地,不再移动。
  “不好意思,凝珑你变了,而齐雨霁我也变了。前世那个纯粹理性的废物早就死的没影儿了,现在的我就是这个操性,会生气,会火大。在我眼里,你跟龙武义、教皇、杭彩玉那些人没有区别。”
  冷冰冰地说完这些后,杭雁菱转回头来,而她身后的楠乔被这突然改变的气势吓了一跳,一屁股坐在地上。
  “你,你别冲我生气啊……我我承认我是有点孤独想拉你当我的朋友陪我呆在这儿的,我承认我伪善,你,你……”
  “你从付天晴的记忆里面读取了不少地球的知识,你知道有个词儿叫PUA吗?”
  杭雁菱蹲了下来,双手托着腮,脸上又露出了笑容,笑眯眯地看着坐在地上的楠乔:“你就是被凝珑给PUA了,那家伙本身就是聆听他人苦恼的圣女出身,在PUA这方面可是得天独厚的熟练。你说你伪善,啥叫伪善?铁定是那家伙灌输给你的吧?她为了把我圈成她的私有物,满嘴的大义凛然,实际根本不听人说话地搞事情才是真的伪善。”
  她伸出手,轻轻捏了一下楠乔的脸蛋。
  “好同桌,迄今为止,辛苦你了,你做的很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