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沉重，以至于剥落
教室里面安静有些可怕，杭雁菱沉默地注视着满脸面带笑容，和平时似乎没什么两样的凝珑，面色愈发的阴沉，阳光透过窗户时被窗户遮挡去了一半，杭雁菱沉在阴影里，塔娜沐浴在光芒中。
一如前世的场景，一如曾经的剑奴与圣人。
“方才你的愿望我已经聆听到了，但是很抱歉，我并不打算实现你的愿望，希望你不要生我的气。”
曾经的圣人从光明踏入了黑暗中，主动接近了剑奴，而已经抛弃了过去的杭雁菱默默地后退一步，继续保持着和凝珑之间微妙的距离。
“那你能否回答一下我方才的问题，你做这些到底是为什么？”
“为什么吗？嗯，以前你总是让我在实现别人的愿望之前先保持自己的思考，所以我要好好想想如今给你的回答。”
圣女眨眨眼睛，安静的靠在了课桌上，红色的头发被风儿吹起，光影变换，化作了雪白的长发，那冰蓝色的眸子似是仅能注视到杭雁菱的存在，忘却了周遭的一切，让杭雁菱不禁有些怀疑她到底是思考答案，还是仅仅想要盯着自己多看一会儿。
“大抵，是我想要和你比较一下吧。”
“嗯？”
杭雁菱轻应鼻音：“比较什么？”
“我很喜欢现在的你，真的。比起来以前那个冷冰冰的样子，现在的你又温柔，又懂得守护他人的含义，你变得越发像是我理想中的，我所憧憬的那个圣人了。”
“我问你想和我比较什么。”
“你没必要强行装出来一副冷冰冰的样子嘛，你知道的，现在的你和以前非常不像。”
“……”
杭雁菱无声地再度后退一步，踏入了身后那扇窗户的光芒中。
凝珑步步前行，随着光在她的面前消散，她似乎又变成了塔娜的模样，可只是眨眼的功夫，那前世的面庞又能浮现在眼前，光怪陆离的场景让杭雁菱一时间分不清是在梦里还是现实之中，只能第三次重复自己的问题：“回答我，你到底想跟我比什么？”
“自然是解决问题之道了。”
站在黑暗里，圣女没有继续前行，而是拉开了一张椅子坐了下去。
“这个回答你可满意？”
“简直驴唇不对马嘴。”
“讨厌……别这么凶我。”凝珑俏皮地吐了一下舌头：“好吗？”
“……”
“你知道的，大部分时间我都是个不开心的人。或者说很少有像是现在这样发自内心地感到惊喜和开心的时候，之前我们曾经在那一场幻梦之中见过一面，可那太匆忙了，你又着急，我是个嘴笨的人，不想惹你不开心，在你面前笑一笑都做不到。”
那不像是对峙，反倒像是在讲情话。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让人情不自禁想要松懈下来的气息，杭雁菱恍然了一下，如今的她知道自己很容易被情绪所左右，只能抬起手来掐住了自己的脸用力一扯。
“你现在的身体会痛吗？”
“当然会痛啊，不然怎么当人类……啧，我没兴趣跟你闲聊，你到底——”
“别着急，久别重逢想要感慨一下而已。那我一点点开始说好不好？”
圣女捏着手指，脸上露出了些许的紧张，她甚至深呼吸了两下让自己情绪平静下来，那样子真的是没有一丁点幕后黑手该有的范儿。
“嗯，就从你们突然被转移到北州开始说起吧。你应当已经猜到了吧？这个小把戏是通过你的同乡好友完成的，她身为另一个世界的人，并不擅长抵御针对神魂的攻击，控制她轻而易举，我通过她将你可能会感兴趣的女孩子们一起邀请到了北州，来参加一个梦境。做这件事的目的是因为我想知道……”
凝珑戛然而止，眨了眨眼，俏皮地问道：“猜猜看，我想知道什么？”
“……谁关心你有多八卦啊。”
“哈哈哈，确实是有一点点想要看看你究竟最喜欢哪个女孩子的好奇心在，但更重要的是我想要确认一下经历过西州那些事的你是否走出了心结……曾经的你认为自己不配去爱别人，而现如今，我希望你至少在一个女孩子面前能够袒露心扉。目前看来我的目的已经达成了。”
这么说来，自己在幻境中做的事情这家伙在全程偷窥啊。
“你有够无聊的……”
“嗯，我一直都是很无聊的人呀，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这件事。”
凝珑拍了拍手：“再然后就是楠乔了，或者说那个火山下面的女孩儿……我让你和她有所接触，产生羁绊的理由么……说实话我没什么理由，我更希望你能因为这件事痛痛快快地骂我一顿，这样反而我会开心一些。”
“……”
“哦，对了，你一定很好奇为什么我要特意将这一世的你临时洗去记忆吧？这一方面自然是因为那个郑乐乐的委托。说实话那个你也是你，所以我自然而然地想要为你们的感情加油打气。同时也顺便完成我的另一个目的，我知道你为了找回他的记忆，一定会离开西州去寻求别人的帮助。我希望你能暂时离开北州。”
杭雁菱嗤笑了一声，晃了晃脑袋：“你把我主动要邀请到了北州，现在又通过付天晴把我支开，你有意思吗？”
“很没意思，可我也确实认识到了现在的北州还没有做好准备去迎接你。”
凝珑不安地揉搓了一下手指，就好像是生日派对搞砸了的女友一样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当然，为了更长久地拖住你一会儿，我实现了齐天雅的愿望，实现了齐天雅伯父的愿望。哦，这其中也有我一点点的小小私信，我希望看到你是如何解决难题的。”
“真无聊……”
“不过我可不是一个劲儿地给你添乱哦，既然给你安排了别的事情去做，那巧萝的治疗自然是交给我了——虽然我已经基本实现了她的愿望，但还是害怕你会担心，所以找了个两全其美的法子。这可真的不多见的，很多时候人们的愿望往往彼此矛盾冲突，我只能选择尽可能多的那一边去实现和完成，像是现在这样大家都满意的局面很少的。”
这番话说的杭雁菱眼皮子跳了一下：“什么叫大家都满意？”
“哦，对不起，我表达有误，但你也知道，这个世界不可能让所有人都满意。”
凝珑并拢起来双腿，两只手撑住膝盖，身子向前倾着，态度认真地对杭雁菱询问道：“现在就轮到我来回答你刚刚的问题了——我要和你比什么，你解决了莲花山被围山的事件，而我也解决了巧萝所面对的难题。那你觉得在你的眼中，我们谁的做法对这个世界更好一些呢？”
“还真敢问啊，你那整的简直就是依托答辩。”
杭雁菱不满地掐着腰：“当事人巧萝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就被安排的明明白白，她娘就这么心甘情愿地接受了她被她遗忘的事实，这要是等她恢复记忆了……”
“所以让她根本就不要恢复记忆不就好了？我做的有错吗？”
凝珑似乎早就准备好了反击的说辞，一脸“被我料到了”的表情：“她自己的问题被解决了，她如今也获得很幸福，她的母亲多年的心结被打开了，甚至就连前世的乐欲修罗都好好地活着，用上了前世没机会使用的母亲的木偶，这是最好的解决方式，如果你有更好的，我也可以听听你的意见。”
“我确实没有，但你有经过巧萝的同意么就把人家记忆给抹掉了？”
“诶，你忘了，我的能力是有人向我许愿我才会发动的呀。我会对她做这些事情当然是她主动要求我才帮忙的。”
“真有道理，所以说她许愿的时候你告诉了她这么做可能会让她忘记自己的母亲？如果她是知道会忘却母亲的情况下向你许愿，我自然无话可说。”
“嘻嘻，被你发现了？可是我真不觉得那有什么重要的。”
凝珑翘起来二郎腿：“这天底下哪里有什么都不付出就可以获得回报的好事儿？多少人为了达成心愿就连自己的命都可以豁出去，更何况让她转变成另一个人本来就是她心底的愿望，我这连收取代价都不算，只是纯粹的帮助人而已。”
“……确实。”
杭雁菱也有些无语，在巧萝这件事上，凝珑的确没有可以指责什么的地方，她顶多是因为巧萝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忘记了自己的母亲而感觉到不爽，但从事实出发，自己没资格多指责凝珑什么。
甚至就包括齐天雅在内，除开凝珑是在打自己的主意之外，整件事凝珑还真没有哪里对不起过向她许愿的齐天雅。
果然，凝珑还是那个凝珑。
“你还是那个从来不纠正信徒的愿望，从来不会开导信徒，哪怕知道向你许愿的人会因为不明智的愿望而付出惨痛代价也不去制止，反而帮着实现的凝珑。”
“是啊。正因如此，我才觉得世界上需要一个可以去纠正信徒的愿望，愿意去开导其他人，热心于管闲事的圣人出现。”
“我？我是个狗屁圣人，你可别来这套，我这人双标又怕事儿，当不了您的大圣人诶。”
“嗯~又来了。”
凝珑嗯了一声，她撩起来自己的头发，坐在课桌上，两条腿荡悠起来：“好怀念和你聊天的感觉，也好新鲜，你以前不会这么跟我说话的，遇到我做得不对的事情也只会皱皱眉头，从来都不多说什么。”
“倘若你是来找我叙旧的那大可不必，所以呢，刚刚你才说了一半，你把龙朝花、学姐，还有小米小小菱她们幽禁在北州的目的是什么？”
“目的？嗯……目的吗，老实说我也知道那么做不太好，但是为了扭转你的心意，我们只好那么做了。”
“你们？”
杭雁菱抬起手来揉着眼皮：“果然，凝珑不止一个，对吧？当初我在齐家见到的那个，以及我在环境里见到的那个宁老师，应当和我现如今见到的你不同吧？另一个凝珑明显偏执又疯狂，但她似乎只对实现我的愿望感兴趣，和你截然不同。”
凝珑笑着点点头：“对，我们并不是同一个人。”
“既然你是我眼前更熟悉的凝珑，那另一个是谁？”
“你说哪个呢？”
“还能是哪个……等等，凝珑到底有几个？！”
“这个嘛，我也不清楚。”
凝珑见到杭雁菱立起眉毛来，连忙解释道：“你别生气，我可不是故意卖你关子，我是真的不知道。因为我们都算‘凝珑’，但又都不算，情况就和现如今的你一样，我们并不完整。”
“哈，怎么着，你也学我把理性和感性分开了？”
“不，我们只是，呃……剥落的杂质而已？”
凝珑看着杭雁菱，摊开了双手：“和你不一样，我……或者说，凝珑这个人终究只是个被选中成为圣女的孩子而已，她没有神之子那么强韧的灵魂，在这个世界诞生以来至今，她活过了太久太久，活过了太漫长的岁月。那些记忆，以及驱动着她活下去，再次见到你的那份执念渐渐被时间的负担所扭曲，哦，你应当有猜测过吧？凝珑被时间逼疯了的事。”
“嗯。”
“凝珑活得太久了，真的好久好久，从神明开始制作神之子，一次次失败，一次次尝试，四圣兽、七天龙，到她放弃神权撒手人寰，追随者地脉的回溯，万年的历史中，凝珑见证了太多，也背负了太多记忆。她的魂灵就像是一块越滚越大的雪球。凡人的灵魂是无法承受那么庞大的重量的，所以，她的灵魂开始剥落……破碎，不过和你通过理性与感性将自己分割开来不同，我们的区别在于凝珑的‘思考’。”
“‘思考’？”
“对，凝珑自认为爱着世人，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去爱人。在漫长的时光里，她反思着与你经历的种种和对你的感情，她该如何去爱你，见到你之后该如何说话，用什么样的模样出现在你面前——无私的爱、自私的爱、独占的爱、偏执的爱……凝珑经历了世间种种，却又总是不知道哪种是与你相称的爱意，所以每次发生崩裂都意味着凝珑对爱的形式的又一次思考，又一次尝试。我们虽然有分歧，但共同的目的却都是为了更好地去爱你。”
凝珑压着胸口，甜蜜地说道：“我们之中每个人或许对你采取的手段并不相同，但毫无因为，我们都是凝珑对你爱意的体现，我们期待着你来肯定，亦或是否定我们存在的意义，毕竟凝珑真正渴望的是一个爱着付天晴，也能够被付天晴所爱的凝珑，久而久之，我们再也分不清谁是原初的个体，我们共享记忆，共享经历，甚至偶尔会彼此吞没，只要为了等到你，为了见到你，为了让你满足，为了爱上你，我们可以用尽所有的手段去让你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