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小铃铛和小羽绒
莲华宫的变化毫无疑问是可喜的，但是身为曾经鬼灵门的掌门人，杭雁菱却笑得不算太开心。
龙朝星听了杭雁菱的两句恭维，看出了杭雁菱笑容中的暗面，从开心的状态耷拉了下来，小心翼翼地问道：“老师，星儿做的不合您心意吗？”
“不，你做得很好。整合自己能够利用的全部资源，外镇强敌，内聚群心，这些都是我做不来的事情。在这方面我没有资格对你提出来任何批评。”
杭雁菱摇头否认，龙朝星却更加的不解：“那您为什么看上去……不是很乐意的样子？”
“啊？嗨呀，你看我这……当小孩儿时间长了，连自己的表情都控制不住了。”
杭雁菱两只手托起来自己的脸：“怎么说呢，身为一个老东西，看着年轻人比我能干这么多，总会觉得自己没用吧？就像刚刚你的大孙子，我的好大儿说的，有我和紫水掌门坐镇，齐家还能够欺负到我们头上来，实在是离谱又没出息。”
“可是老师您看上去并不是很开心的样子……”
“累啦，在北州经历了很多事情，有点疲惫。”
杭雁菱背着手转过头去：“我在这新莲华宫溜达溜达，好好看看星儿到底都做了哪些改变，你们俩带着欣桐在莲华宫找点好吃的吧。”
打发了两个人，杭雁菱回头向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徒步走了一会儿，和几个人打了声招呼，杭雁菱停下脚步，回头一脸莫名地看着付天晴：“你干嘛跟着我。”
“没，总觉得你状态不对劲。是在北州受了欺负，还是说我跟小星做的确实不称你心意？先说好，星儿做这些都是我撺掇的，要算账也算在我头上。”
“嗨，少往自己脸上贴金，我能不知道你有多大的本事？我又没说啥。”
杭雁菱无奈地摇了摇头，付天晴却哼笑了一声：“我又不知道你是什么人了？知道你有些话不方便跟星儿说，你一个人憋着指定又难受。在我面前你总是没什么需要保留的了吧？”
“……没，就是觉得有些感慨而已。怎么说呢……嘿，一些矫情的小事儿。”
“——喂。”
“好了好了，我不是打谜语。一开始我只是觉得星儿如此发展莲华宫，或许并不是几位长辈的本意。千年的时光里，凭借着掌门和师父师伯们的力量，想要让莲华宫成为南州前五的大宗门真的不费吹灰之力。现如今维持在中上游的水平必然是几位老人家刻意为之……所谓物极必反，我担心莲华宫可能将来有一日会失控，变成……变成她们不愿意看到的样子。”
付天晴闻言有些不爽地皱起眉头：“我原来上了岁数后会变得这么悲观吗？难不成就一直让莲华宫这么弱下去，让人欺负？”
“所以我没说星儿做的错，这些话我也不会当着年轻人的面儿说。而且我感慨的也不是这个……”
杭雁菱苦笑一声，抬起手指：“我感慨是因为，仔细想想，在我的前世，这个时间点似乎刚好……是莲华宫灭门前后吧。”
“——”
“师父师伯走的路不一定就是对的，继续按照她们的意愿下去，莲华宫还是没能逃得了树倒猢狲散的灭门结局，甚至那个时间比现在要早些。想想真奇妙，本应当灭门的莲华宫变得如此庞大……它成了我在这个世界的根系所在，成了我的故乡，我长大的地方。这一世虽然依旧有很多遗憾，但比起前世来，真的好的太多太多了。”
杭雁菱唏嘘一声，勾起嘴唇笑了笑：“听老登发发牢骚，满意了？”
“满意个屁。”
付天晴翻了个白眼：“你这次回来到底是做什么的？不只是回来看看我和星儿那么简单吧？怎么，遇到难事儿了？”
“嗯，也不叫难事儿，就是有些东西需要回来确认一下。不太方便带着你跟星儿，虽然你俩都知道我有个前世，但我尽可能地不想让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和你们这些人扯上关系。毕竟我在这儿拼死拼活，为的不就是这么。”
“哈，这还算个人话。不过老杭，有一点我必须提醒你嗷。”
“洗耳恭听。”
“……你是这个世界的杭雁菱，这是任谁都无法改变的事情。”
“干嘛突然来这么一句？”
付天晴摇摇头，转身离开，朗声说道：“哥们可是为了照顾你才放着地球不回，留在这儿过日子的，你可别想着搞什么幺蛾子昂。”
“……”
目送着付天晴离开，杭雁菱伸出来两只手拍了一下自己的脸蛋。
有那么明显吗？
……
嘿，妈的，老了，不中用了。
杭雁菱转过身，目光有些暗沉。
她凭着记忆向着莲华宫的后山走了过去，这里的变化倒是没有那么大。莲华宫崭新的装修主要集中在弟子住宿区和门派主区，这小小的后山无甚天材地宝，外来的客人也不会吃饱了撑地来这里玩。因而它的样子基本没什么变化。
不怎么费劲儿，杭雁菱就找到了自己要找的人——一个趴在小土堆上，用铲子小心翼翼地拍着土堆的女孩儿。
“小手风琴。”
“是小铃铛——呀，四师姐姐！你活着回来啦！”
小铃铛满身泥土，看到杭雁菱露出了满脸欢天喜地的样子，杭雁菱疲惫的笑了笑，坐在了地上：“回来一趟，来看看你。”
“看小铃铛？师姐姐大忙人，什么时候这么好心啦？”
“因为有些事情想要找你确认一下——最近过得怎么样，莲华宫变了那么多，是不是不太习惯？”
杭雁菱并没有上来就直接切入主题，而是随口问道。
小铃铛看着杭雁菱一屁股坐在土路上，也跟着有样学样地一屁股坐下，将手里儿童用的小铲子插在土堆上。耷拉着个小脸：“不习惯，讨厌死了，好多好多不认识的叔叔阿姨天天来，一个个笑嘻嘻的，笑得让小铃铛害怕。小铃铛已经躲到后山里好几天了，吃饭的时候才会出去。要不是师姐姐回来，都不知道还会不会有人来找小铃铛玩了。”
“嗯……除了师姐姐之外，是不是还有别人来找你玩过啊？比方说，一个蓝色头发的大姐姐之类的。”
“唔？”
小铃铛思索了一会儿，突然眼睛一亮，一拍手：“你说欣桐姐姐是不是？”
“嗯。”
“对，欣桐姐姐来找小铃铛玩过，她可大方了，愿意陪着小铃铛玩过家家。”
米欣桐的头发并不是蓝色。
而且米欣桐本人，大抵也不记得有找过小铃铛玩过吧。
杭雁菱双手环住膝盖，有些怅然地看着眼前的小铃铛。
“所以，你愿意陪她‘玩’吗？”
“愿意啊。”
“为什么。”
“因为那个欣桐姐姐看起来很难过。小铃铛想让她开心起来。”
“所以——你把举办葬礼的办法教授给那个欣桐姐姐了么？”
“嗯。”
小铃铛用力地点头，笑嘻嘻的：“因为小铃铛已经不需要了，但是这门手艺还是要传给有需要的人！”
“这样啊。”
杭雁菱默然地闭上眼，良久之后才回应道：“你说，那个欣桐姐姐心情不好，师姐姐应该去陪她玩吗？她可能心情不好，不想让人打扰。也可能……”
“她肯定很希望师姐姐陪她玩啊——因为师姐姐是陪着小铃铛一起办完最大的葬礼的，是有经验的人。那个欣桐姐姐才刚刚学会，肯定容易出差池。办葬礼可是个很复杂繁琐的事情，不是一个新手能做得好的。”
“……也对。”
杭雁菱又沉默了一会儿。
“小钢琴喜欢办完葬礼之后的生活吗？”
“喜欢。”
“……那就好。”
杭雁菱抬起手，小铃铛也很配合地走过来，笑嘻嘻的将脑袋伸到了杭雁菱的手掌下面。
“师姐姐怎么回事，今天看上去格外的温柔。”
“因为师姐姐很想不通，为什么那个凝珑姐姐会举办葬礼啊，一听说是小上低音号教导的就放心多了。但是又有些担心，想不明白，为什么你愿意将举办葬礼的办法教给别人。”
“小铃铛不教给她，她就会一直难过呀。到时候也会想别的办法从别人那里学吧？万一学个四不像怎么办。”
“也对。”
杭雁菱垂下眼睛。
“对了，姐姐忘记了很多事情，能稍微提醒一下姐姐吗？”
“嗯？姐姐还没到健忘的时候吧？”
“姐姐忘记了一个人，在别人提醒下才会想起来有过那么一个人。记得很不清楚……姐姐忘了小时候是怎么陪着她一起玩的了。就像是姐姐从来就想不起来你是什么时候出现在莲华宫，姐姐小时候又都陪你玩了些什么一样……”
杭雁菱盯着小铃铛的脸，轻轻问道：“当初，为什么会选择四师姐姐呢？我有什么特别的，还是？”
“不知道。”
小铃铛摇了摇头，伸出手拉住了杭雁菱的手掌：“只是小铃铛知道自己喜欢四师姐姐。”
“这样啊……嗯。姐姐也喜欢你。”
杭雁菱伸手摸了摸小铃铛的脑袋，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后面的泥土。
“好啦，姐姐想问的已经清楚了。接下来姐姐该考虑怎么去对付你那位‘欣桐’姐姐了。你就在后山好好地待着吧，不要乱跑，也不要把举办葬礼的办法胡乱教给别人了。”
“小铃铛才没有胡乱教呢。”
小铃铛赌气的鼓起嘴巴来：“虽然师姐姐一直不说，但小铃铛看得出，师姐姐不太开心，还有点埋怨小铃铛的意思！”
“对呀，姐姐吃醋嘛。一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欣桐姐姐跟你忽悠两句，就把你最得意的技术学走了。你都没教过姐姐。”
“因为师姐姐不需要啊。”
“……”
“师姐姐有小铃铛在，想要办葬礼的话小铃铛可以帮忙。但是那个欣桐姐姐没有。小铃铛没办法像帮四师姐姐一样去帮她。”
小铃铛从土堆上拔出了自己的铲子，挥舞着铲子精神十足地说道：“小铃铛可不是虽然什么人都会照顾的哦！”
“……也是。可姐姐还是想要埋怨你给姐姐添了麻烦。”
“那就拜托四师姐姐原谅小铃铛嘛。”
“好，原谅，原谅。”
杭雁菱点了点头，起身准备离开。
小铃铛看着杭雁菱的背影，清澈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四师姐姐。”
“诶，怎么了？”
“小铃铛这一次又做错了吗？”
小孩子的声音有些颤抖。
杭雁菱停下脚步，思考了一会儿：“或许……没有吧。”
“嗯，那姐姐下次见面，可以不埋怨小铃铛了吗？小铃铛不想被你埋怨。”
“嗯，抱歉，这次是我不好。下次一定。”
“一定要回来哦，那个欣桐姐姐办的葬礼是给她自己的，不是给你的。”
“多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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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雁菱离开了后山，此刻她已经没什么疑问了。
搞清楚了凝珑穿越世界，重塑地脉的方法，搞清楚了凝珑的目的。
接下来，就是想办法跟那个家伙好好地面对面聊一聊了。
唉，在那边把自己复活之前，先在莲华宫住一阵子好了。
……
“需要我从如何隐藏脚步声和气息开始教你吗？”
杭雁菱站在后山的山麓上，回过头看向了一旁的草丛，草丛动了动，从里面探出来了一对儿耳朵。
“哎，哎呀！您老人家慧眼如炬，小羽绒这点本事在您面前真的就是微末道行！”
“小嘴儿倒是挺甜，偷听我和小拨浪鼓聊天是不是？”
“是。”
小羽绒从草丛里钻出来，扒拉着身上的草叶子：“结果你俩说了半天云里雾里的，小羽绒硬是一句没听懂哇。”
“嘿，是真听不懂？”
“……也不是完全听不懂吧，大体知道是什么事儿。”
“那个欣桐姐姐上山的时候，你也不拦着一点？”
“实不相瞒。”
小羽绒笑嘻嘻地走到杭雁菱跟前，抬手拍了拍胸脯：“作为师父的贴身小棉袄，我不光没拦着，当时还是我给带的路！”
“嘶——”
“毕竟，她说的有一点没错，师父比起这边，一定会更喜欢那边的世界的。不然师父也不会像现在这样犹豫了，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