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坟冢中的舞台

红头发的少女咬破了食指,从手指之中流淌出来的并非是血液,而是泛着紫色光芒的漆黑淤泥。
  她抬起了手指,像是王庭的贵妇为一场戏剧性谋杀而倾倒鸩酒,黑色的血液珠连成线,坠落地面,扩散为圆面侵蚀了她足下的寒冰,在半空之中铺开墨色的天空。
  白色羽翼的天使还在向着天空飞翔着,身影逐渐化作夜空之中隐没的光斑,博士仰头看向天空,展开双手,以拥抱的姿态举手向天。
  “我为新生者献上祝福——用淤泥涂抹天空与大地。”
  “我为将死者收敛残躯——歌颂我往日的斑斑劣迹。”
  “此身无伴,此境无宾。”
  高天之上的天使停住了翅膀,抬头看向月亮的方向——天空被纱幕一般的阴云覆盖,像是墨水洇透了纸张一样,大片大片的纯黑色遮盖住了墨蓝的夜空,遮蔽了太阳。
  一双由星辰点缀的手臂从天空之上垂落,像索取拥抱一般伸向了天使。
  天使瞥了一眼博士的方向,眼神中露出不解来,她呼唤出一团暖融融的光芒照亮黑暗,并将凝珑包裹在其中,腾出来的双手相互合拢,做出抓取动作,刹那之间,以天使为圆心的周围数百米的区域陷入停滞,连同天空延伸下的巨手也被定格,化作了天使掌心之中的小世界。天使的虚影出现在了遥远的天外,自上而下的俯视着这里发生的一切,随后双手彻底并拢,将这里的一切抟在一起。
  “噗叽!”
  像是内脏被捏爆的恶心声音,黏糊糊的东西带着浓郁的血腥味儿出现在天使的掌心,天使低头瞥了一眼,看着自己掌心之中的黑泥沉默了片刻,身后再度响起来了博士那如同念诵悼词一般的声音。
  “欢迎来到吾之冢内——荣光吞没的埋骨之地——”
  天使不在挥舞翅膀,因为脚下已经出现了可以立足的地面,她回过头去看向身后。周围不再是高楼大厦之上的天空,而是像下水沟一样,遍地都是黢黑的蠕动着的淤泥凝块。视野尽头的天空呈现出来血红色,血色天空的正中央是一面十字盾牌,上面深邃的一道裂隙将这盾牌几乎一分为二,自缝隙之中洒落下来的光是这里唯一的光源,照亮了地面上的淤泥,也照亮淤泥之上的一把把武器兵刃。
  斧头、匕首、大剑、长剑、长枪。
  不同于某个知名的固有结界,存在于这里的不止有武器,还有这些武器原本主人的一条断臂——这象征着位于这里的“收藏品”的来历无一不是血淋淋的。
  “在地球也能展开固有结界,不愧是圣杯。”
  天使看了一眼身边,被抓取进这个结界的似乎只有自己,和自己一同的凝珑并未位于此处。博士的算盘她不难理解,只是感到困惑。
  “为什么,博士——我的方案应当对你没有任何害处。”
  博士身上穿着白色的大褂,行走在污浊的淤泥内,脸上挂着笑容:“另一个你不打算赞同你的方案,我欠她一笔,所以按照她老人家的吩咐,把你留在这里。”
  “……你是故意的。我不明白。”
  天使摇了摇头:“不过也对,你本身即是混沌,遵循理性原则去揣度你的想法本身就不可能。我只是没想到你连趋利避害都做不到……世外之神啊,你觉得现如今你我对战,胜算你有几成呢?”
  “别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嘛,在我邀请来这里的几位客人当中,你可是最重量级的身份了。既然你是理性派,那就别事事都考虑诉诸暴力如何?我可是很文明的一个圣杯。”
  博士的手指绕着自己的头发,眯起眼睛笑呵呵的:“算着时间,她差不多也该进来了。”
  “就算让我跟另一个我自己对峙,结果也不会有变化的。”
  天使不明白为什么博士在知道她的盘算的情况下还要搞这一出,让杭雁菱留在地球,自己回去处理紫金木的同时看守第三世界是最优解,除非她们能够在短时间内想到更好的方法解决问题,或者是用暴力手段强行将自己击杀,否则没有其他可能性。
  博士将一只手横在胸前,弯下腰,身背后的天空下垂落下来了横断天界的两道长城一般的大红色幕布,而博士本人站在幕布之后,以十分标准的姿势完成开幕仪式的鞠躬。
  “现在,圣杯战争的最后一节已经开幕——有请在这场战争中被卷入进来的御主,幸运的支撑到了原圣杯打算单方面结束战斗的从者们——”
  哗啦。
  幕布拉开,幕布之后不再是淤泥的天地,而是黄金铸就的舞台。
  “欢迎caster的御主,我的侦探助手,杭雁菱的异次元同位体,齐子衿的养女——晏玲玲小姐!~~~”
  舞台中央的机关被打开,晏玲玲一脸茫然的自下而上升起,站在了舞台中央。
  “诶!?我怎么到这儿的?博士??”
  “晏玲玲小姐并不熟悉你们那边世界的一切,但凭借着一股子意气察觉到了圣杯背后的盘算,擅自将电话打给了正在被昊苍追杀的我,给我添了很多麻烦——”
  “啥啊!?”
  “但即便如此,晏玲玲也在很努力的想办法从这场圣杯战争之中救下来尽可能多的人。在来到我们的舞台之前,她正在跟米欣桐在警察的警务系统调取录像,一点点地排查失踪的狂战士的踪迹。”
  说罢,舞台的机械结构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齿轮旋转,舞台的探灯绕着晏玲玲转了一圈,而后骤然黑了下去,又再度明亮。
  聚光灯下站着的却成了米欣桐。
  “这位是害死齐雨霁的罪魁祸首,却也是神明邀请心爱之人到家乡做客时不深波及到的可怜人。常年被负罪感折磨着,因而逼着自己从险些辍学不念书的不良少女一步步学好成了谁都可以欺负两下的软脾气,被你们当做交通工具使唤了那么久却没有怨言,只不过最近又当了一次凝珑发现第三世界的帮凶,估计余下的人生是难以从负罪感之中幸免了~”
  “诶!”
  突然被戳到了短处的米欣桐局促的捏紧了衣角,慌乱的看向了四周。
  聚光灯再度黑暗,然后照亮。
  米欣桐的身影被一个男人所替代。
  “失去了爱子而堕入疯狂的父亲在哪个世界都是一样的,但不同的是这位儿子的死去纯粹只是无妄之灾。第三世界的诞生让他失去了儿子,多了一段不属于自己的人生记忆。豁达已经与他无关,他走向了更加极端的道路——不过即便如此,面对着曾为‘齐雨霁’的孩子们,身为父亲的他能够眼睁睁的看着孩子们去送死吗?”
  “……”
  齐子衿默默地注视着天使,直至灯光熄灭,一言不发。
  灯光再度亮起时,舞台上的人变成了两个。
  “神明最初的两个作品,亦是她的长女与长子,最初的理性与感性的分裂,两人的矛盾持续了千年都未曾画上休止符。以良善的少年为蓝本创造的龙不愿意看着最像母亲的姐姐死去,将她带来这个地球,却也为第三世界的诞生埋下了隐患。现状已经和他最初的目的背道而驰,他真的能够目睹着让旁人为他的错误买单,去豁出近乎永生的时间吗?”
  舞台上的诗人张望着四周,表情阴暗下来,她似乎对自己被捕捉进这里来的事情颇为警惕,而昊苍则是一直看着博士,半晌后叹息一声。
  灯光熄灭,再度亮起。
  “因为凝珑的一厢情愿而失却了全部,但她的人生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如果不擅自离开第三世界,如果不一生执着于那个早就不存于世的亲人,她或许会收获更幸福美满的一生,而后目睹着泛滥的地脉之癌将一切毁灭。她是警醒你的人,是你尽力想要避免的前车之鉴,她会对你给出的答案满意吗?”
  小付菱惊讶于自己的灵魂再度回归到了肉体之上,摸着脖子上被缝合的伤口,心中五味杂陈地看向天使。
  灯光熄灭,再度亮起。
  舞台上的人影却没什么外形的变化。
  “最后的最后,则是我们又可怜又不幸的倒霉蛋,霉运伴随她的始终——被神明选中,意外迎来了死亡,经历了一世的苦难好不容易在第二世争取到了转机,却又不得不面对自己生死难题的理性面。”
  杭雁菱捂着眼睛,避免视线被聚光灯刺痛。
  幕布合拢。
  博士不知何时已经换上了一身中世纪贵族的服装,她像个优雅的节目主持人,挥舞着手中的指挥棒,将之对准了天使。
  “再然后,是未能根除的祸害,再度打算以一己之力背负起来一切的旧疾,这次牺牲欲甚至绵延到了自己身上,目的却不是为了主动寻死,而是要去迎接那漫长的看不到尽头的生命的人——致力于成为第三世界的守护神,却被该死的世外之神拦在半路,不得不登上舞台的神明预备役。天使小姐~”
  哗啦,大幕拉开。
  方才登上舞台的那些人的位置似乎低矮了一些,天使皱起眉头,几道聚光灯忽然一齐打向了她,刺眼的光芒让她不得不眯起眼睛,后退一步。脚底下传来木板被踏响的声音,天使这才注意到了自己现如今正位于刚刚那些人所站的舞台之上,聚光灯之下,甚至还有个专门为她准备的话筒。
  “嘶……呼,我的耐心有限,博士。”
  天使没兴趣陪着博士上演这场形式主义拉满的闹剧,她双手呼唤出来了光亮,正要发作,却听得舞台之下的某人说了一句。
  “就打算这么走了……又要什么都不说一声的走了?”
  那是男人说话的声音,那声音足以让天使掐灭手中的光,让理性和神性的集合体露出不忍的表情。
  “你分明知道我不是你的孩子——这一点你和杭雁菱亲口说过。”
  天使略带些许悲悯的看向了舞台之下的男人,自己曾经的父亲……不,应该说是杭雁菱的父亲。
  “我是您的孩子到了异世界之后才诞生的部分人格,而您也不是杭雁菱事实意义上的父亲。”
  “……什么时候回来,雨霁。”
  齐子衿像是完全没听到天使说的,只是问了一句。
  天使心中微微泛起波澜来,她面露微笑,脸上平静的一如既往:“我离开后,杭雁菱会留在这里——她才是您认知里的齐雨霁,至少是不同世界完全一样的人,我有我的使命。恐怕是不能留在地球,也无法再次回来了。”
  “……哦。”
  齐子衿的表情黯淡了一下,他没追问,没反驳。
  如果是后面这两者,天使早已经准备好了应对的说辞。
  但齐子衿只是神情黯淡的低下了头,用手捂住了脸,不再说话,只是粗粗的叹息着,呼吸着,压抑着。
  这种反应反而是天使最不想看到的。
  她下意识的呃了一声,但还是恢复到了平静的笑容,看向了博士:“如果有朝一日,有人用天空上那面盾牌的主人的模样来劝阻你,你会怎么想?”
  博士耸肩摇头,没有接天使的话茬。
  舞台下又有人发问:“为什么这件事非由你来做不可?”
  年轻的声音,女孩的声音。那是第三世界的付天晴。
  “没什么特殊原因,我是最合适这么做的人,我没什么牵绊。更何况这件事本就是因为我在西州一意孤行,逼迫你向圣杯许愿导致的。”
  “既然你当初是一意孤行,现在就不是了?”
  “现在只是当下状况的最佳考量而已,如果你有办法解决紫金木的难题的话,我乐意听听你的意见——比方说让这位博士把全部的紫金木都收藏到这片空间里?”
  天使戏谑地看了一眼博士。博士摇摇头示意自己做不到,但也同样回以了一个玩味的笑容。
  “怎么了?把话题转移到我身上做什么?你既然已经下定了决心,又觉得自己拥有足够的理性和神性面对永世的孤独,现在怎么连正面回答别人问题的勇气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