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你的名字
在东洲和北州的交界线,屹立着一座人口约五万左右的小城。
这座小城没有名字,是由迁徙到这里的北州人和东州人共同建立的。
在这个大源没有被封堵的时代,北州人和东州人并未像是后世那样彼此敌视,侵杀争夺。在这个时代的人观念中,他们只是受到不同的神子领导的人类,就好像是叔伯兄弟一样,没有国度之分,没有信仰之别。
小城中的百姓主要以打猎,种植为生,偶尔会和路过的客人进行简单的通商。虽然说不上是什么世外乐土,但也是后世之人如何也想象不到的所在。
在城镇的外面屹立着一尊高有三百米的铁像,这尊铁像描绘的是个盘腿而坐的壮年男子,肌肉雄浑,魁梧有力。
远看铁像栩栩如生,靠近了细看,却会发现这铁像上密密麻麻的都是人脸的轮廓和肢体的造型,像是由无数的人类身体堆砌起来的高像。
毫无疑问,这些人类的面庞和肢体不是雕刻出来的。在这个时代,人类就算铸造个三百多米的铁塔都困难得很。
这造型邪异的铁像是五天前的一个夜晚出现在小城旁边的,没人知道它到底是从天而降还是破土而出,只是在慌乱和惊讶之后,人们也渐渐适应了这座不会动弹的铁疙瘩屹立在自己生活之地的周围。
甚至,大家还有些欢迎。
这铁像的结构很特殊,构成它的人类肢体完全是钢铁铸就,却并不难以取下。甚至不需要斧钺劈砍,成年男子只要抓住那些构成铁像的肢体轻轻一拽,就能扯下来一根重有几十公斤的铁疙瘩来。
对于一个建立在边境,没有成熟的冶铁技术和自然条件的小镇来说,这些大量现成的铁可以为他们提供更结实的农具和猎刀,用以开垦和狩猎。
与神同行的人类很自然地将这铁像当成了神明赐予的福荫,所有人都很开心,即便偶尔争执一下这是龙神的馈赠还是蛇神的恩赏,也都是茶余饭后的笑谈。
只有一个人对这种天降的好事儿心怀忧虑,那是个南州来的小少年,和北州与东州人不同,他不相信这种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对于那些铁器显得很排斥。
这小少年是一个月前来的外人,他从不主动说起自己的名字,也在本地没什么朋友,当时一起来的还有个姐姐,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这会儿只剩他一个人在城里面开着个医馆,整日里拉着一张脸也不爱言语,大家也都没有理会这少年的异议。
如此又过去了半个多月,少年的不安却渐渐转化成了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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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大夫,小大夫。”
医馆的大门被砸的框框作响,惊醒了身子半倚靠在床边的少年。
他皱了一下眉头,摇头挥去了脑海里残存的睡意,起身拿起了桌上并未熄灭的高挑蜡烛走到门口,身子半靠在墙上,另一只手拉开了门栓,反扣一下把门拉开。
门外敲门的人被晃了一下,跌跌撞撞的进了门。
进门的是个十六岁的姑娘,怀里抱着个五岁的男孩儿。
被称为小大夫的少年从门后走了出来,蜡烛的光在男孩儿阴沉的脸上明灭不定,那少女明显被吓了一跳,但她很快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对着少年人哭喊到:“求求你,救救我弟弟,救救我弟弟!”
“……嗯。”
少年人晃了一下蜡烛,让烛光打到了那怀中小男孩儿的身上。
小姑娘抱着的男孩儿浑身都是血,后背上有个几乎将他整个后背都覆盖的纵向刀伤,从伤口涌出的血覆满了整个后背,把衣服和皮肉紧紧地粘合在一起。
“这伤,难道是野鬼又出来了?”
野鬼,是随着那造型诡异的铁像出现之后一同出现的东西。
它们如同鬼魅一样,只会在夜晚出现,手持利刃袭击城镇内的居民,到了白天又会突然之间消失的无影无踪,只留下满地的鲜血和被利刃所伤的无辜村民。
因为少年是小镇里唯一的医生,受了伤的人自然会来找他求助。一开始还只是受伤而已,这几天已经出现了死难者,小城里面一时间人心惶惶,到了晚上所有人都闭门不出,紧张兮兮地拿着刀具提防着野鬼冲入家门。
“大晚上的你们为什么要出来乱跑?”
一边责备,少年人吩咐着女孩儿去关上门,低头给这小姑娘的弟弟查看起了伤势。
男孩儿的身体还有体温,甚至在微微的起伏,但是从呼吸的频率来看,显然凭借着少年的手段已经是回天乏术了。
“……”
少年从怀里掏出来了一枚小布包攥在了手心之中。
比起刚拿到手中时,这布包里面的东西已经没了一大半。
这该是留给更有价值的人活命的药物,这里的大多数人都并非修士,只是最普通的凡人,放在南州,都是些像耗材一样的存在,如此珍贵的药物实在不该浪费在这些下贱人的身上。这是南州人正常的价值观。
……
可倘若一切都按照南州的价值观来,自己恐怕也不会有命能够待在这边陲小镇了吧。
“人命至重……”
少年呢喃了一声,还是拆开了袋子,从里面取出来了了一枚黑色的药丸,弯下腰用手指捏成膏状,小心翼翼地涂抹在男孩儿的身上。
在黑色药膏的滋润下,男孩儿的伤口开始弥合,呼吸的起伏也逐渐变的明显起来。
就在少年松了一口的瞬间,他觉得后背冷不丁地疼了一下。
紧跟着,凉意和火辣两种矛盾的感觉从后背绽放到了全身。
“呃啊!”
少年惨叫了一声,紧紧攥着那枚布袋回身翻滚到了地上。
他回过头,正看见了那名将男孩儿送入屋子里的少女双手高举起来染满了鲜血的钢刀,没等少年人反应,噗呲一刀刺入了少年的胸膛。
这少女像是个受过专业训练的杀手一样,鲜血迸溅到她毫无表情的脸上,却并不妨碍她极快的抽出刀子,反手一刀抹了少年的喉咙。
什么声音都发不出,什么都看不到。
三处致命伤,少年向后仰倒躺在了地上,鲜血到地板上,与那重伤的男孩儿躺在了一起。
突然杀人的少女没有任何表情,浑身是血的她就那么站着,拎着寒冷的钢刀,随手拿起了桌上的蜡烛弯腰照亮了倒在地上的两人,随后举起钢刀,往被少年救活过来的弟弟脖子上又补了一刀。
她脸上没有复仇的快意,也没有杀人之后的惊慌。甚至就算是拍死一只苍蝇的表情都应该比此时的她更丰富一些才是。
女孩儿只是木然地用衣服擦掉了刀子上的血液,随手将蜡烛扔到地上,起身正要离开,却听到了本应死去之人的呼喊。
“我……想不明白……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承受了三处致命伤,理应死的不能再死的少年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少女回头还想要补刀,却被少年猛地起身扯住了胳膊,紧跟着反手一拧,直接把少女的手臂拧脱臼了。
刀子咣当一声掉在了地上,被少抬腿踢到了一边。
他掐住了女孩儿的脖子,眼中满含着怒火。
“说啊,我明明救了你弟弟吧?不欠你什么吧?为什么要对我下黑手?我治病从来没收过钱,初来乍到跟你家也没有恩怨,你为什么要如此对我?”
他情不自禁加大了手上的力气,面无表情的少女终于因为痛苦而表情扭曲起来,她挣扎着想要扒拉少年的手,却怎么也挣脱不开。
“爸爸,妈妈让我……喊你,一起。”
“什么意思?我警告你,别想骗我。”
少年的脸因为愤怒而扭曲起来。
他并不是第一次经历这种无冤无仇的杀戮,也不是第一次从这种杀戮中幸存下来了。
为什么这种事总会发生在他身上?
怨恨让男孩儿加大了手上的力气,那枚一直被他攥在手中的布袋子早已经湿透了,黑色的药丸融化成液体,滴滴答答地从男孩儿的手中淌落到地面上。
那是他活过来的原因,他又被以同样的方式拯救了一次。
“你知道这种药能救活多少宝贵的人吗?我在你弟弟身上浪费了一颗,我师父留给我的东西让我在你们这些愚蠢的蛮夷身上浪费了大半,我不求你们知道感恩,但至少,至少,你们不该——不该恩将仇报!!!”
咯嘣一声。
暴怒之下,少年掐断了女孩儿的脖子。
随着那鲜活的生命在少年手中化作冰冷的尸体瘫软在地上,少年的眼底闪过了一抹失望和迷茫。
别人先动的手,自己杀人天经地义。
只是方才这人还是向自己求助的患者,转眼就成了这个模样,这不由得让少年有些迷茫。
他不得不承认,他怀念那个心软的老头儿,和那个势利眼的师姐了。
当初师父把他留在这里的时候特意叮嘱过,这个小镇没有医生,需要一个人留在这里给他们帮忙。
自己听话地留下,给这群人兢兢业业的看病至今,而他们呢?他们是把自己丢在这里不管了吗?
不,不会的。他们一定也是遇到了同样的麻烦事儿。
这里的人随他们死活,没有医生都是他们自找的。我……我已经已经仁至义尽了。
“爸爸妈妈……说,让我把你一起带走。你一个人留在这里,很可怜。”
忽然,一道声音打断了少年的思绪。
那被他拧断了脖子的少女絮絮叨叨地说着,从地上爬了起来。
骇人的是,少女的声音终于有了情绪,但她的脑袋却依旧维持着被拧断的状态,耷拉着。
“你是好人,我爸爸的腿是你治好的,我们一家人念着你的好,总想着报答你。所以在临走之前,我们想带你一起走。”
女孩儿的状态让少年觉得不对劲,他抬起一脚直接踢在了女孩儿的肚子上,即便只是练气期,修士这一脚也足以将女孩踹飞出去两米多远。
可被她补刀杀死的那个弟弟也爬了起来,那小男孩手里拿着刀。
“大哥哥,跟我们一起走好不好?”
诡异的景象让少年人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房间里的两个人都保持着死时的状态,可他们都在说话,都在活动。
小男孩说完话,就直奔着少年的方向冲了过来,一刀挥下,被少年吃痛地用手臂格挡开,回身一脚再次把靠近过来的男孩儿踢开到一边去。
“你们到底是什么东西!”
咔哒一声,身后的房门发出了声响,少年回头看了一眼,顿时吓得头皮冒了一层冷汗。
只见门外站着两个人——一男一女,女的脖子上没有脑袋,她的头被她抱在怀里,还冲着男孩儿笑。那个男人举着火把,他的胸膛整个瘪了下去,像是用钝器在身上硬砸出来的凹陷。
“芽芽,小波,你们两个怎么动作这么慢?”
抱着自己脑袋的女人冲着少年露出笑容,咧起来的嘴角咕嘟咕嘟地冒着血。
“你们两个皮孩子,是不是想跟哥哥玩,耽误了时间?大哥哥这几天很累了,让他休息一会儿好不好?”
那是多温和的语气,再普通不过的母子对话。可在眼下这个场景却显得无比骇然。
少年恐惧起来,在屋外男人的火把映照下,他发现屋子外面不知何时已经围满了人。
人影投射在窗户上,残缺的形貌不胜枚举。
他们都是来找自己的?
“呃!”
少年因为恐慌没来得及躲避,他的背后再次传来刺痛。
那小男孩又一次把刀子扎了过来,好在身体本能的反应让他不像是第一次那样被动,堪堪躲开攻击之后正要还手,胸口却又传来了剧烈的疼痛感。
少年因为这股烧灼一样的剧痛,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他捂着胸口撕心裂肺地惨叫了一声,撕开胸口的衣服低头一看,发现自己的胸前不知何时多了五道漆黑的爪印。
什么时候的?
不,顾不上了。
少年为了活命,用力捏紧了布袋,将师父留下的药涂在自己胸口的抓痕处,可血肉短暂的弥合一阵,又被血淋淋地撕扯开来。
不管用?为什么???
伤口再度被撕裂的疼痛让男孩儿惨叫出声来,脑海里不知为何闪过了一个陌生,灰色头发女孩儿的脸。
【我不久后会登门拜访,去告诉你自己……给我安心的,慢慢地,一天一天数着日子给我等,那么喜欢玩阴灵气的话,我会让你好好看个够的……】
谁的声音……
【求您了,爷爷,我,我会老老实实履行这幢婚约的,您别动他——】
谁的惨叫……
【叛徒,叛徒!谁允许你结束自己的命的,你的命是我的东西!】
谁的怒吼……
疼痛的记忆不时钻入脑海之内,浑身上下的痛苦让男孩倒在地上抱着脑袋,撕心裂肺地打起了滚来。
【从今天开始,你就叫周紫木了……】
【老幺,你发生么疯?你凭什么说师父死了!?】
【夫君,您看,咱们的孩子越来越大了,他多像你啊。】
【爸,您听说了吗?江湖上多了个疯子,所有培育紫金木的家族无一幸免,都被灭门了。】
【爸!?您要做什么……怎么突然跟我道歉了?爸——???】
呃……
疼,疼……
少年抱着脑袋,冷汗扑簌簌的落下。
他突然很渴望解脱。
那些死不了的诡异生物,干脆的给自己来一刀,把自己杀了多好。
不,不行……
我不能死。
我这条命是师父救下来的。
我不能死。
“救救我……”
我不想死。
“救救我……”
我还没报恩。
“救救我……”
我还没有重新振兴周家,我还没有让师父认可,我还没有让那势利眼师姐正眼看我!
“救救我!!!!”
“知道了。”
一道黑漆漆的影子闪现到了少年的跟前,紧跟着,那些蠕动的黑色影子,那些一股脑往脑袋里钻的画面都消失了。
“不要紧吧?”
一双温柔的手轻轻贴在了少年的额头上。
“瑛,动手快些。”
那温和的声音嘱咐了一句。
“知道了,姐。”
那清冷的声音利落地回应了。
少年睁开朦胧的眼眸,发现一个面容姣好,十分温和,无比眼熟的脸出现在自己的面前。
“小弟弟,你撑住,我给你温养伤口。”
温和的力量注入到了少年的体内,像是太阳融化积雪一样,缓缓消退着少年身体的创伤。
不知道过了多久,另一个人出现在了少年的视野之内。
“奇怪,这些人不像是紫金木搞出来的,如果是那玩意儿,这些人应当恢复如常才对。”
“辛苦你了,瑛,过来帮帮我,我们好歹救下来了一条人命不是?”
“来了姐。”
……
少年眉头紧了紧,经历了刚刚发生的事情,他神经一直紧绷着。
“你们……是谁?”
“我叫荷,这位是我妹妹,叫瑛。我们是来救人的……可惜我只救下来了你一个……先别动,你身上的这个抓痕有点奇怪——诶?怪事,这抓痕怎么没了?瑛,你刚刚看见了吗?这小弟弟刚刚受了伤的啊?”
“没看到。”
“好了,别拉着脸了,这次我们不是来得救下一条人命嘛?你不是常挂在嘴边说什么人命至重,贵有千金什么的?白捡了一千两金子,你还不能高兴一些?”
……
这句话,不是师父的理念么?
荷和瑛,又是谁?
“小弟弟,还没问呢,你叫什么名字?”
“我……”
少年人抬起头,略有些虚弱地说道:“我叫……周……紫木。”
“嗯,好名……好奇怪的名字,呵呵,像是在哪里听过似的。诶,瑛,姐姐记性不好,你记得在哪里……你那是什么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