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祸根苗
搞定了南州的那尊瘟神,龙武义终于有精力抽出空来寻找自己关心的问题了。
她离开了房间,走到了位于安渡镇的监狱之内。
这场由界河降落形成的大雨依然在持续,龙武义打了一把伞,和负责看守的两名妖族打了一声招呼,便径直走了进去。
方才一手举界河之水的大神通,以及贯彻天地的龙吟,已经足以让这些妖族将龙武义当成首领和王上去尊敬了。
牢笼里面关押着的正是四位神之子之一的螣蛇,如今她已经从黑蛇的形态退化回了黑发女人的形态,赤着身子倒在角落,如果不是疲惫到了极点,区区人类牢笼还真的不太能困住这样一位大能。
“如果是有苏蝉做这种事,我还能理解。这是朕自己造的孽,朕应当去归还,但你来做这种事——呵呵,朕倒是想不通了。”
按照龙武义的性格,神之子又如何,灵魂就算再怎么坚韧,他也能研究出来击杀的办法。
不过既然紫水下了场血雨阻止自己动手,那自己也不敢去赌这个老怪物有没有要保这条蛇的意思。
“这里是千年之前的世界,你戕害的那些人严格来说并不是朕的子民。为何要做这种事?”
依靠在牢笼跟前,龙武义淡淡的抛出了自己的疑问。
天底下龙武义关心但却又想不通的事情不多,螣蛇的这番举动算一件。
牢笼里的螣蛇虚弱地张开嘴,努动嘴唇,啐的一声。
一口黑浊的唾液从她嘴里面吐了出来,那东西毫无疑问含有剧毒,即便龙武义催动紫色的龙影挡住,剧毒依旧腐蚀了那紫气相当一部分。
虚弱的螣蛇裂开嘴角,用怨毒的眼神盯着龙武义。
“我偏是要……杀光……东州的所有人……又如何?”
“朕就更不解了。”
龙武义轻轻抬手,紫色的龙之幻影钻入牢笼,以重击将虚弱地撑起身体的螣蛇压到在地,让这位虚弱的神之子再度吐出一口污浊的鲜血来。
“且不说神之子作为母神的造物,本质上就是为了延续人类文明的延续而创造出的。就是你这般滥杀无辜,将来不光我有可能不会降生,龙朝露也不会降生吧?”
“朝露……啊……啊……朝露……”
螣蛇痛苦的呓语,她低吼着:“我宁肯,宁肯让她从未来到过这个世界上,这样,她便不会痛苦,不会,不会绝望……这份血债,你必须,必须偿还……”
“血债,这又从何说起呢?”
龙朝露并没有死,自己那个仁慈的大侄女只是抹除了她的记忆,让她归为一张白纸。
似乎她坚持认为一个人只要失去全部记忆就算是死了,这点龙武义无法沟通。
而对于这个结果,螣蛇当时是满意的。
为何如今会怨恨成这个样子?
她记得自己,记得龙朝露,说明她跟自己一样,是死而复生之人。
难道说……
当初的杭雁菱在抹了龙朝露的记忆之后,又因为什么原因,把这螣蛇和朝露一起杀了?
不,没这个可能。
自己的侄女就是太过仁慈心善,不愿杀人,才会被自己判断为不适合作为帝王存在的。
可螣蛇如今的这份怨恨不似作伪。
“你必须死……必须,必须死……”
螣蛇咧开嘴露出了毒牙,凶狠地盯着龙武义的脸。
“我要杀了东州的所有人,抹杀你一切可能诞生在世界上的可能……你这个祸害,你这个疯子……”
“我无非是任由她被妖族调换罢了,要说狠毒,到底是比不上我对龙朝花做的狠毒。”
龙武义更加不解了,即便是杭雁菱真之后反悔杀了龙朝露,那她的怨恨也该针对杭雁菱才对。
自己早就已经死了,她为何会对自己如此的……
【原来如此……她憎恨的并不是放任狸猫换太子这一举动的皇帝,而憎恨的是当初换了太子的那只狸猫。】
龙武义的体内响起了女孩子的声音。
同时,龙武义也这才回过神来。
自始始终,那螣蛇眸子中倒映的身影都不是自己的,而是如今自己附身的这具人造龙裔,言家后人,言秋雨。
【好了,还请让我来接管回自己的身体吧。】
身体原本的主人对身体拥有绝对的控制权,言秋雨通知一声后便接管了自己的身躯,站在牢笼之外,低垂着眼睛,看着倒在地上的螣蛇。
“我没想到你虚弱成了这个样子,竟然连一个躯壳之内的灵魂是谁都看不穿了……”
“言秋雨……言秋雨……你不该活在这世上,你这祸害,你这疯子,你这丧心病狂的杀人魔,你这恶鬼,你这……你这……”
随着言秋雨重新接管身体,紫龙帝柝的幻影消散,趴在地上气喘吁吁的螣蛇死死地瞪着言秋雨,仿佛要把她生吞活剥一般,不断地咒骂。
是的。
从最一开始,螣蛇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都是针对的言秋雨,而非龙武义。
言秋雨拢起了头发靠在耳朵后面,她抬起手,一阵香气飘过,牢笼的铁锁发出吱吱的腐蚀声,咔哒一声断裂。
打开了牢笼的大门,言秋雨走进了牢笼里面。
很诡异的画面发生了。
一方是和祖龙昊苍并列的四圣兽之一,北之腾蛇
一方是人类后代利用妖怪蜃来制作的仿制品。
可面对着言秋雨,螣蛇却止不住地恐慌,痉挛,她蜷缩在角落,抓着地上干枯的稻草,浑身发抖。
甚至,两条腿之间的地面上出现了一滩水渍。
她就像是个被折磨到精神崩溃的神经病一样,哀嚎,惨叫。
像极了当初被恶女关在山洞里折磨了数天,一次次抽出脊椎骨的龙朝露。
“果然,你不是那只螣蛇,你是第一世的。”
言秋雨淡淡的逼近了螣蛇,声音回荡在房间里。
螣蛇呜咽一声,突然暴起,鼓足了身上的勇气扑向了言秋雨,却被言秋雨轻轻的抬手挡住。
她一只手捏着腾蛇的脑袋,眉头微微蹙起。
言秋雨下意识地想要杀死腾蛇,但稍作犹豫,还是轻轻地推开了螣蛇,把她放在了地上。
“如你所见,屠杀东州的人并不能阻止我的降生。我如今就活生生地站在你这里——”
言秋雨弯下腰,平淡的说到。
“想要杀我,只管动手就是了。我欠你一笔血债,应该的。只不过不要再为难东州的人了……现如今地上到处都是紫金木——你应该不像以同样的方式,再一次死去吧?”
“呃!”
螣蛇恐惧的涕泪聚下,她张皇地蜷缩在角落,抱紧自己的身体。
言秋雨的眉目间闪过一丝厌恶——对自己的厌恶。
她淡淡叹息一声。
“我会留你一条命,有机会的话,杀了我。我知道我早就该死的。”
话音落下,言秋雨离开了牢笼。
一直到言秋雨走出牢狱,一直沉默的龙武义才终于问道。
【你到底做了什么,让她如此的恐惧你?】
“陛下还是不要多问了,这件事连付哥哥都不知道——任何一个付哥哥都不知道。”
【也罢。那另一个问题——朕困惑了许久,如今才偶尔想起。】
龙武义疑惑的问道:【朕斩杀过不少蜃妖,知道蜃妖有能够利用带有香味的雾气去制造幻觉……但却从未遇到过那香味儿带有腐蚀性的。如今再见螣蛇我才察觉到——你使用的香,本质上是否和螣蛇的体液一样……也是一种诅咒?】
……
……
“呵呵,是了。”
言秋雨淡淡一笑,她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
“是了……曾经的我,身上的体香只能用来迷惑他人,制造幻境。这腐蚀的能力……并非是我原先就有。话已至此,管好你自己的好奇心吧,龙武义。”
【刚刚的紫龙帝柝并不是朕撤除的,而是你做得——能够自由驱使这股力量的人只有这门功法的修炼者……而此术虽说非帝皇不传,但实际上却是非东州的地脉之主不传。你修炼过紫龙帝柝,说明你曾经成为过东州的帝王——对么?】
“……”
【你方才说的第一世,莫非说那一世的你成功的在你父亲言铮的推动下和朝露完成了交换,并得到了朕的认同,登基成为了东州的帝王?】
“你问的太多了。”
【朕是已死之人,而且朕的嘴巴很严。】
“……”
【而且朕看得出,你先在已经到达崩溃的边缘了。如果不找个人倾诉一下,你觉得凭着我那愚善却敏感的大侄女杭雁菱不会过来找你打破砂锅问到底?】
“”
言秋雨闭上了眼,捏紧的拳头抖动了两下,徐徐松开。
“狸猫换太子?呵呵……你错了,言铮那个蠢货……不论如何都不会成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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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同杭雁菱从来没有将付青冢当做自己的父亲一样。
言秋雨也从未将言铮这个人当成过自己的父亲。
当然,她是人造生命,某种意义上言铮只是创造者而已——但言秋雨发现自己重活一世的时候,第一件做的事情是直接杀了言铮,并用毒雾控制了他的神智。
这件事太过渺小,渺小到杭雁菱在发现言铮被控制之后很自然地接受了。
或许她当时也曾感觉到疑惑,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份疑惑应当已经被她遗忘了吧。
为何言铮没有能力控制住自己的造物?
为何这一世,言秋雨可以直接掌控那个连通着西州的“组织”?
即便是重活一世,有了经验上的不同,言秋雨理论上也不可能忤逆自己的创作者言铮,以及他所带领的组织才对。
之所以能成功杀了言铮,只是因为言铮不知道这一世的言秋雨的香粉带有毒性。
那份从螣蛇身上一点一点,一丝一丝,慢慢抽离出来的神性。
之所以能掌控“组织”,是因为那个以研究地脉为重要使命的组织根本不可能抗拒一个曾经担任过地脉之主的人来领导他们。
狸猫换太子的戏码从来没有在最开始成功过。
倘若成功,言秋雨便不可能认识付天晴,不可能倾心于这个青梅竹马却又处处和这个世界不同的男人。
言秋雨更不可能为了彻底让那个拥有规划剧本能力的诗人从世界上消失,而做出了之后的诸多行动。
……
是啊,抹杀神之子,很难。
即便是东州的武帝王,也只是将最弱的一批神之子有苏蝉分化,拆解,封印,却无法阻止她复活。
人类历史上第一个真正完美杀死神之子,让其永世不得超生之人,就是这位第一世的言秋雨。
她利用了紫金木能够腐蚀地脉的特性,消耗了漫长的时间,一点一点抽干了神之子的精魄,她是最早用死之神的造物来对抗神之子的人。
某种意义上说,东州在第一世的后期紫金木泛滥,罪魁祸首是言秋雨。
便是她找到并移植了三师姐家里遗存的,此世最后一株紫金木,找到了诛杀神明的凶器。
东州地下埋藏着的是祖龙昊苍残躯所化的龙脉,它们成为了紫金木疯狂生长的条件,一如杭雁菱当初能够开启支撑整个东州不死一人的护生大阵一样。
然而紫金木只是理论上能杀死神之子的武器,任何史册上都没有记载过成功的案例,因而,言秋雨需要实验,也需要一个能乖乖被她杀死的神之子。
那个神之子要有弱点,要不敢反抗。
有苏蝉当然是好选择,可惜那个时候龙朝花已经自杀,有苏蝉也没有从自我封印的场所走出。
所以,言秋雨盯上了另一个目标——当时已经登基为东州女皇,身边跟随着螣蛇的龙朝露。
为了搞定她,言秋雨决定跟杭彩玉联手,并且利用了当时的恶女。
或许正是因为见过那时的言秋雨,恶女才总是不给她好脸色。
处理事情并不困难,就这样,在“组织”的帮助下,言秋雨终于完成了当初言铮计划的,迟来十数年的“狸猫换太子”。
她取代了龙朝露,成为了东州的帝王。
聪明的龙朝星最早发现了皇位上的姐姐换了人。所以,她也是最早死的。
之后是大皇子,四皇子……可以说除了龙朝露之外,这些人全都死在了组织的清缴之中。
而留着龙朝露,则是让螣蛇乖乖接受紫金木盘剥和拆解的条件。
这位被长兄饲养长大,愿意替代长兄去死的毒蛇或许从未想到,自长兄遗体上生长出来的紫金木会要了她的命。
可即便有疯狂生长的紫金木不断侵蚀身体,神之子的灵魂依旧很顽强。
所以……所以……
言秋雨需要找到一个让神之子精神崩溃的办法,以进一步推动实验的进度。
那是一场残忍的表演。
要知道,紫金大还丹从来不是什么秘方,而是当初紫金真人公布与世间造福万民的万灵药。
言家的前身是史官,在大量的典籍里,言秋雨翻阅到它的配方并非难事,配置出来这种活死人,生白骨的药丸更是轻而易举。
毕竟——那个会阻止紫金木泛滥的紫水仙子,早就已经被杭彩玉逼死了。
啊……
那是一场漫长的处刑。
一场死亡的拉锯。
自己这个二师姐教给四师妹杭雁菱唯一的东西,或许就是如何去折磨一个人,逼疯一个人。
一次次的酷刑,让龙朝露精神崩溃。
是言秋雨让龙朝露大声诅咒着害她过得这般惨的螣蛇,让龙朝露痛恨螣蛇迟迟不肯死去,才会害得她受这么多的痛苦。
把爱情和依赖催化变质并不难,不是人人都有受刑万次而精神不溃退的毅力
更何况龙朝露就是个普通的人类。
螣蛇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爱人被折磨,从咬牙**到精神崩溃,一次次的复活,一次次的死亡。
终于,螣蛇承受不住了,言秋雨如愿以偿的逼疯了一个神之子。
终于,言秋雨的香粉,在通过汲取了螣蛇的灵魂与力量之后,也携有了诅咒的毒性。
那个好事的诗人自然感觉到螣蛇的死亡,她的自尊心不允许别人先于自己一步摆布神之子的生命。
可言秋雨做这一切,目的便是为了引她上钩,让诗人永远死在东州。
即便东州未来会被鬼哭木吞噬,即便未来自己将会因为融入了过多神之子的灵魂而失去自我,永沉地脉。
那也无所谓。
杀死诗人的过程其实比杀死螣蛇更简单。
方法已经得到了论证,接下来需要做的只有拆解,消灭。
直到完全消散,那个自诩全知全能的诗人也未曾预料到人类已经掌握了杀死神之子的手段。
到最后,言秋雨达成了目的,自身也化作了地脉里的一份记录,她的罪孽被刻录进了地脉里。成了一份凡人吞噬神之子的参考经验。
或许这是言秋雨一辈子唯一一次作为史官后人而留下了记录吧。
这份记录本应当湮灭于历史的潮流之中,但在看到了凝珑之后,言秋雨便绝望的发现:她当初做的那些事情,其实早就被人给观测到,学了去。
甚至青出于蓝。
“或许付哥哥从来没有想到过,她见过了那么多恋人的前世,为何单单只有我可以不依附于肉体,仅仅凭着这个戒指就能存续下去。”
言秋雨抬起手,看着指尖那金光闪闪的龙脉戒指。
“付哥哥总是抱怨我谜语人,总是抱怨我有什么话不和她彻底讲清楚——可她不知道,越是接近她,我越会觉得自己恶心。越是亲近她,我就越不敢让她知道我曾经的作为……她总觉得我做的事没什么大不了的。可她不知道,放出紫金木的人是我,杀了龙朝星的人也是我,这些事我不敢让她知道——我不怕她生气,我怕她在知道了一切的一切后……会后悔当初留下我。”
低垂着脑袋,言秋雨轻轻抬手,捂住了自己的面部。
“我的过往就是如此——您还有什么好奇的吗?前代皇帝。”
【……】
龙武义沉默了一阵,他缓缓轻叹。
【朕没什么想说的,只是……有些感慨造化弄人。】
“怎么?”
【倘若言铮的狸猫换太子计划当真成功,你成了朕的二女儿……一切或许会不一样。朕——有些嫉妒言铮了。】
“呵呵,得到您的认可。我是真没办法高兴起来,付哥哥最讨厌的便是您认可的人。”
【是啊,所以藏好了吧。朕作为东州的帝王就教你这后辈一句——历史上有许多帝王做过比你更腌臜的勾当,朕也不例外。你要把这个秘密牢牢守好,带到坟墓里去。不要企图让任何人揭开它,让别人去审判你的罪。】
“我或许做不到吧……”
【你必须做到。为了那些想要让你活下去,需要你活下去的人。】
“……受教了。”
【还有,那场悲天悯雨是朕扛下了,而不是你——朕很高兴能为后代帝王真正地遮风挡雨一次。】
“……谢谢。”
【是朕要谢谢你。朕做过比你更多的错事,却也没能抹杀那个诗人——你做到了,了不起,我东州的后世之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