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傻小子

雨水淅淅沥沥地下着,不知何时,不知何地。
  杭雁菱模样的少女躺在地上,听着雨声从身边落下,她的双眼虚无地向着前方凝视了一阵,而后缓缓聚焦在一起。
  “呃……”
  少女从地上爬了起来,抬起头,看向了身旁为自己打着伞的同伴。
  “我睡了多久?”
  “三天。”
  “……”
  “你间歇性昏迷的时间越来越长了,要不要休息一下?”
  撑伞的女子——郑乐乐弯下腰,关切地看着杭雁菱。
  她喜欢看人从高峰跌落到低谷的样子,喜欢看人因为无法达成的事情而苦苦挣扎。
  但现在,她也难得的收敛起了自己的幸灾乐祸,认真地对这位行走在自笞路上的苦旅者说道:“已经够了吧?去找那个杭雁菱,亦或是另一个你,都可以了。你已经为他们做的够多了,再这样下去,死亡之神迟早会发现你。”
  “……呵呵,你以为我的目的是什么?”
  拥有着杭雁菱外貌的失败者在地上翻了个身,仰面看着灰暗的天空。
  “不正面碰一碰,我怎么知道能不能打赢?哪怕打不赢,有一手情报,总比老是针对一个藏在幕后的人强。它不出来,我就强逼着它出来。”
  “……也好。”
  郑乐乐还能说什么呢?
  这段时间小付菱的状况愈发的让她感到奇怪。
  小付菱的精神维持在一种古怪、病态的亢奋中。
  她似乎从不知道疲倦,但又不像是被精神控制了,每次稍微露出点懈怠的表情,又总是能迅速地将自己调整过来。
  甚至几天几夜的不睡觉,然后突然昏厥过去好长时间。
  在这三天里,郑乐乐为小付菱仔细检查了身体,结论除了过于疲惫,身体强制陷入休眠之外,并未有任何不健康的地方。
  但这就是难以理解的地方。
  击垮的那些大罗法王的残骸里面有不少的黑**息,那些东西绝对不是好玩意儿,却被她一股脑地吸收在体内,不顾代价,不管结果。
  她乐观而亢奋地向着注定自灭的未来快步前行……
  可悲的家伙,但又不是郑乐乐喜欢的家伙。
  “跟你一起旅行愈发的没意思了。我真的怀疑我又没有耐心等到看到结果的那天。”
  郑乐乐情不自禁的抱怨,不可否认,跟这个付天晴相处有一个好处,那就是自己不用再伪装本性,她尽可以告诉对方自己的意图和目的,反正双方都是烂人,谁也别说谁。
  杭雁菱笑了笑,从地上爬了起来。
  “竟然被直接从地脉里弹了出来,这里是哪里,你能确定大概的方位吗?”
  “反正不是南州。”
  “呃……呼。你这破地图真没用。”
  “随便你怎么说,我是够累了,我申请休息一段时间,我没有你那么旺盛的精力。”
  郑乐乐不乐意地将雨伞丢给了小付菱,自己站在雨水内,抬头看着天空,静默无言。
  “戳戳。”
  一根手指戳了戳郑乐乐的衣摆。
  “嗯?”
  郑乐乐左右看了一圈,又低下头,看到自己的身体跟前站着一个笑嘻嘻的女孩儿。
  此地荒山野岭,四处没有人烟,不知道这小东西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郑乐乐拿出了平时对外人的温柔笑容,半蹲下来,用手替小姑娘挡住了头顶的雨水。
  “有什么——”
  “你们是走丢了吗?”
  奶声奶气的小女孩儿开口,抢走了郑乐乐想说的台词。
  “……?”
  郑乐乐笑容满面地打了个问号。
  小女孩儿接着转悠着手指。
  “带路五十,留宿八十,包吃包住两百,金币结算,恕不还价~”
  她业务十分娴熟地背下来了一套词儿,听着像极了在各大旅游景点蹲着的民宿老板。
  从没住过民宿的郑乐乐当然不是很清楚女孩儿在说啥,小付菱走了过来,用伞替小女孩儿挡住了雨水。
  “你刚刚说是用金币结算吗?”
  用金币作为计量单位,那这里毋庸置疑是西州了。在东州的地下挖的好好的,没成想竟跑到了西洲来,小付菱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感慨。
  自己终于还是来到了这个上辈子终生不愿意再度踏足的领土。
  上辈子即便是发兵,自己也没有亲临战场第一线指挥。
  对于西州,她有很深的心理阴影,她在这里失去了一切,葬送了一切。
  或许那天之后的每一天,自己都在为不可挽救的过错而徒劳的弥补吧。
  “对的,就是金币,金币见过没?圆滚滚的币子,就这个。”
  小女孩儿从兜里掏出来了一枚金币——经典的西州金币,上面甚至印有教国的十字徽章,以及一对儿浅浅的牙印。
  不难想象这个可爱的小姑娘为了验证真假,还特意去咬了这金币一口。
  还挺可爱的。
  “我没有金币,用普通的金子结算可以吗?再怎么说两百金币,物价也太黑了点。”
  “黑是什么意思,金币是金色的呀?”
  小女孩儿的回答天真的可爱,小付菱笑着摇了摇头:“就是太多了,我给不起的意思。”
  “嗨呀,原来是穷人,穷人免费,穷人免费!”
  女孩儿随意地就好像过家家一样,听到小付菱说自己是穷人,拉着小付菱就热情的往大雨深处走去。
  这当真是深山老林,四处不见烟火,突然出现的女孩儿当真有了几分闹鬼的意思。
  只不过小付菱现如今的状态,鬼不鬼的,她也不怕就是了。
  女孩儿弯弯绕绕,领着小付菱和郑乐乐走向了林子的深处。
  郑乐乐跟在队伍的最后头,看着小付菱就那么直勾勾地跟着小女孩儿,周围的环境越走越暗,原本就是阴天,遮天的树木又挡住了光源,愈发的显得周围环境阴森,她不由得拽了一把小付菱的手腕。
  “喂!”
  “怎么了?”
  “你真傻还是假傻?竟一点异常都没发觉?”
  “嗯?深山老林里面突然冒出来一个小女孩儿不是很正常的事情么?”
  “我说的不是这个,而是刚刚那孩子拿出来的金币——那是教国的金币吧?可现在是什么时间,七天龙还在,蜘蛛森白也还在,教国压根就没有成立,哪里有的教国金币?”
  对于郑乐乐的发问,小付菱显得十分无所谓:“那自然是客人付给她的。”
  “你!你故意气我不是?”
  “你激动什么?无非便是撞了鬼而已,怎么……你害怕这些怪力乱神的事情?”
  小付菱有些好笑地看着郑乐乐,却不想郑乐乐十分干脆地点头。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而我做了这么多亏心事,自然是怕的。”
  “那正好,让鬼收了你这恶人,省得活着是个祸害。”
  跟付天晴不一样,小付菱在郑乐乐面前也从不顺着她的心意说话,两人就直直的不加掩饰对彼此的嫌弃。郑乐乐平时还算享受,但现在周围这阴森森的,她也有些牙颤。
  更准确的来说,郑乐乐并不是怕鬼,也不是亏心。
  她这种自以为能够掌控一切人,一切局面的家伙最害怕的就是不可知与反常识的东西。
  鬼恰好在此列。
  在千年前的世界,深山老林里冒出来个小孩儿拿出了千年之后的金币,这件事超过了郑乐乐的认知,她考虑过这个孩子也和他们一样是从千年后的世界来的,也考虑过这女孩儿可能是死亡之神派来对付她们的敌人。
  但这些推测都从女孩儿毫无敌意的反应上被一一推翻。
  这个女孩儿就好像真的只是想要带这两个人去她藏在深山老林中的家休息一样。
  悚然的感觉让郑乐乐不禁抓了抓胳膊,她试探性地想要去握住小付菱的手。而小付菱则并未理睬,安然自在地跟着女孩儿一路快步前行。
  渐渐的,周围环境已经完全黑了下来,能听到雨水打在叶子上的声音,不过都被枝繁叶茂的树冠给挡住了。
  不远处能看到微弱的光亮,隐隐约约的人影往来在那微弱的光芒之下,轻悄悄的不发出一点儿声音。
  郑乐乐脸色愈发的难看。
  她屏住了呼吸,随时做好抽身离开的准备,硬着头皮随着二人走向了那光源所在——
  于森林深处,有一片开阔的空地,几间简陋的房屋树立在那里。
  一个十分年幼的男孩儿正拿着书,聚精会神地给一群坐在地上,服装简陋的人讲述着课程,那些人听得聚精会神,并未察觉到三人的接近,只是被男孩儿讲述的内容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
  “弗栗多!”
  女孩儿精神地冲着少年打了一声招呼,男孩儿抬起头来,澄澈的蓝色蛇瞳证明了他是巨龙的化身,只不过这位未来惨死在人类手中,被制作成铠甲的天龙此时还是个小孩子的模样,他笑呵呵的打了个招呼。
  “回来啦?”
  “嘭!”
  从大树后头伸出来了一个铁锅,重重地砸在了弗栗多的脑袋上。
  “谁允许你这么亲昵的跟她说话的?”
  小付菱顺着声音看过去,只见到了一个长得和引路的小女孩儿一模一样的另一个姑娘从大树后面出来。
  双胞胎姐妹吗?
  不知道为什么,拿着铁锅的小女孩让小付菱觉得有几分熟悉,但自己实在不曾见到过这张脸。
  “喂,尊主,您又带乱七八糟的人回来了?不是说咱们这儿的人已经满了,让你去带点有钱人回来嘛!?”
  拿着铁锅的女孩儿不知道为何要管带路的女孩儿叫尊主,似乎地位低于对方,但满嘴却是抱怨和教训的语气。不是……
  这股子抱怨的味儿总觉得有点耳熟。
  “你是……?”
  小付菱试探地问了一句,而那个拿着铁锅的女孩儿抬起头来,在看到小付菱的脸之后,很明显地愣神了一下:“你怎么在这儿!?”
  “你认识我?”
  “废他妈的话,我当然认识你——不是,你咋了?失忆了?”
  “嗯?哦——长成我这样的人有太多,你把我当成老杭了是么?”
  小付菱悻悻地笑了一下,而很快,拿着铁锅的女孩儿愕然地问了一句:“等等……小天晴?”
  小天晴。
  极少有人会这么喊自己。
  父母不会,野爹不会,另一个自己更不会。
  能这么喊自己的,在小付菱的记忆里始终只有一个……
  她蓦然睁大了眼睛,看向了那个拿着铁锅的少女。
  相较于其他杭雁菱,小付菱的性格是最沉稳的,也是最波澜不惊的一个。
  她很少如此的惊讶,以至于揉了揉眼睛。
  “你,你喊我什么?”
  “嗨呀,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老夫还以为是那个没大没小的杭雁菱来了呢。你怎么会到这里来?杭雁菱不是去找你了吗,你又为什么会变成她的样子?”
  一连串的发问,拿着铁锅的少女脸上露出关心的表情,一步步走向了小付菱。
  “等……等等。”
  小付菱后退了一步,她突然有些害怕对方的接近。
  “怎么了,傻小子,是我啊——你认不出来了?我也没化妆啊?”
  傻小子。
  又是个熟悉的称呼。
  又是个几乎已经快忘记了的称呼。
  小付菱愣在了原地,她没想到自己再度身处于西州的土地上,还能听到另一个人如此喊自己。
  “墨翁……”
  她喃喃的说出了那个小姑娘体内灵魂的名字。
  “嘿,怎么了,你是受了多大的委屈?我认识的那个付天晴可没你这么丧气的。你身上的气质……怎么跟第一次见到的那丫头有点像?”
  墨翁两三步走到了小付菱跟前,拿起铁锅在小付菱的脸上晃了晃,而后咣当一声,敲在了小付菱的头上。
  “回神了。”
  “……”
  小付菱没说话,她只是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已经变成自己不认识样子的墨翁。
  许久,许久。
  她笑了起来,带着哭腔问道:“你……你这老不死的,老不正经的,怎么还变成女孩儿了?”
  “你他妈现在有资格说老夫哦!”
  墨翁气笑了,她正想要用再敲一下小付菱的脑袋,却看到小付菱眼角闪烁的泪花,愣神了一下。
  还没等她问清楚缘由,那个变成杭雁菱模样的付天晴,就这么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毫无征兆,噗通的一声。
  “喂,傻小子,傻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