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怎么又是你们家
“我回来了。”
小碧水总算摆脱了纠缠不休的紫水,虽然那个看不出实力的仙人说的话让她有些在意,但当务之急还是将讨债失败的消息带回碧海赌坊。
迎接小碧水的是个二十岁左右的青年,他穿的也是一身大红,看着格外的喜庆,手里面端着的托盘和拎着的茶壶证明了他的身份是赌场当中一个给客人跑腿端茶的小厮。
“又没要着,哈哈哈哈,小碧螺,输咯!!”
那青年爽朗的笑着,翻手用手中的茶盘轻轻一掂,一枚精致的茶杯从盘托上飞了出来,正中碧水的脑门把她打的往后趔趄了一下。
“疼!”
碧水捂着脑袋趔趄了一下,那打红了她脑门的小茶杯正巧落在了碧水的手中,青年提起右手的茶壶,以精巧的力道往碧水的茶杯中倒入了一壶微微泛着红色的茶叶。
“阿庆输我的武红袍,喝一口值一两银子,便宜你了。尖七叔在地下等你的好消息呢,嘻嘻。”
他顺手拍了拍碧水的后脑勺,在碧水恼羞成怒的将茶水泼向他之前大笑着扬长而去。
碧水哼了一声,抬头一口喝掉了杯子里的茶水,抬腿迈入了赌坊的门槛。
进去是柜台,站在柜台后面的是银针姐,她目睹方才发生的一切,掩着嘴巴轻轻发笑。碧水知道银针姐偷偷暗恋着刚才戏弄自己的哥哥,但按照赌坊的规矩,一旦两人结合就必须退出赌坊,回归正常人的生活。
这并不是多不讲道理的规矩,而是流浪儿们对于那些有希望成为正常人的子弟们的祝福。
彼此互有好感的赌坊成员不在少数,但是大部分人在星海赌坊这样的环境里面习惯了,也就不舍得离开兄弟姊妹,就这样暧暧昧昧,凑凑合合的过着,直到哪天天雷勾地火怀了孩子,才在一片哭哭啼啼声中依依不舍的和赌坊分别。
估计这两人也快了吧。
碧水冲着银针姐白了一眼,冷哼了一声,三步并作两步地从柜台下跑了出去。
碧海赌坊一共三层,一楼供给附近的居民三三两两,闲时手痒过来摸一两把,赌资不管大小,柜台上也不收押物,比起赌场更像是个给街坊邻居打牌闲聊的公共场所,赌坊顶多挣个茶水和瓜子儿的钱。
“小碧螺,回来啦?怎么了臭着个脸。”
“哈哈,碧螺小妹,过来玩两把?不玩真的,上周叔没输明白哩!”
“来姐姐这儿,我给你饴糖吃哦。”
和碧水打招呼的是附近的邻居和街坊,星海赌坊开在闹市,和周围店铺打好关系是必要的。
碧水笑呵呵的跟这些喝茶聊天的街坊邻居们一一挥手,穿过了一楼径直走向了后院。
刚从青石砖踩踏到了泥土地,碧水忽然听得楼上一声爆响,一名白衣的剑客撞破了窗户,脚下踩踏着一枚钵盂一样的法器直勾勾的飞向了天空。
后院里正在低头洗衣服的四十岁中年男子眯着眼睛看向天空,抖了抖手上的水,扭头冲着后院西边的几个小平房喊了一声:“八万,你的客跑了!”
“妈的!”
平方里面风风火火跑出来了个强壮的汉子,虽然看块头那身肌肉足有两百斤上下,但脚尖只一点地面,整个人就腾空而起,踩踏着院墙绿瓦蹭蹭上天,三两下不见了踪影。
楼上是供给修仙者的。
这帮人往往是名门正道里的徒弟,上升无望自甘堕落,亦或是下山游历的少侠们出于好奇,想要过来体验体验。
碧海赌坊的收入大头就是来自这帮修仙的,良好的体验和零赖账的追债服务让碧海赌坊的名字一直在正派高层年轻人之间内部流传。
当然,说道自甘堕落,还是比不过地下的那群赌鬼。
碧水和洗衣服的男人打了一声招呼后,扭头向着院落内通往地下的楼梯走了过去。
地下是开放给那些烂赌鬼的。
赌坊自古以来就不是什么风雅场所,人性的丑恶在这里往往暴露的比青楼更加淋漓尽致。
走下了石头台阶,因为踏入了地下空间,周遭的光源已经从阳光变为了火把的灯光。
潮湿的恶臭,歇斯底里的叫骂,惨叫。
男人大声喊着“开,开,开”,女人哭喊着趴在地上求着丈夫回家。
在这里赌博的人不管实力强弱,不管家财与否,他们都已经是被赌瘾浸透,剥下了人皮的“兽”。
这是碧海赌坊最丑陋的地方,每天都会有人在这里家破人亡,每天都会有人在这输急了眼。
它的存在是为了让刚入门的碧海赌坊弟子来联系追债和战斗的地方,比起其他名门大派,碧海赌坊的子弟们往往更早的接触死人,尸体这些大家族子弟被保护的太好,以至于成年之后才能接触的玩意儿。
在碧海赌坊内部,这地下赌场被称为“烂鬼窟”。
等满了十岁,碧水也要到这楼下当值,去游走在这些烂赌鬼当中端茶倒水,搬运尸体,和输急眼了的亡命徒殊死搏斗了。
当然,说是殊死搏斗,死的往往是对面,毕竟碧海赌坊规模太小,而且这个门派祖传的一条规矩便是护短。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他们出手从不因为恩怨,因而江湖上也没多少仇家。
毕竟都沾了赌的人,你还能指望他剩下多少亲戚朋友愿意来帮助他?
赌坊要求满十岁地弟子就在这种地方伺候跑动,除了磨炼追债以外的战斗手段之外,最重要的还是让弟子们清醒的认识到,赌博这东西的本质。
碧水捏着鼻子,从烂鬼窟里穿过。
看着大自己五岁的哥哥正捏着鼻子蹲在地上苦哈哈地收拾客人打碎的玻璃,眼底里那腻歪到极点的表情,碧水也忍不住吐了一下舌头,加快脚步。
顶着那闷透了脑袋的汗臭味儿,碧水打开了位于赌场最角落的暗门,继续向下走。
再往下,就是碧海赌场用来惩罚那些换不起赌债,喜欢赖账的人的地方了。
这里更像是一间地下监狱,和上一层的鼎沸热闹比起来,这里更阴冷,回荡的声音也更凄厉。
那些赖账的人在被关到这里之后,还有最后一次向外界发出救援的机会。
他们会交代一个最有可能替他们偿还赌债的人,并由碧海赌坊的弟子去追债。
成了那皆大欢喜,这些人会被放走,赌坊随时欢迎他们赌瘾大发继续回来当烂鬼。
若是失败了,那接下来他们就要成为赌坊的苦劳力,在直到被家人赎走之前,他们都要干赌坊里最苦最累的活儿。
当然,也有连当苦劳力都不愿意的,比如说……
“我回来了,尖七叔,很遗憾,收养澄家小姐的那位仙人并不愿意替这个叔叔还债。”
碧水推开了最角落的一扇腐败的大门,在这间囚室里,一个头发脏乱,穿着破衣服,蜷缩在角落抱着膝盖的男人痛苦地呜咽着。
一条板凳横在这只有三平米不到的小空间里,一名须发皆白的老人看着一本医术,听到门开的响声,回过头来。
老人露出了和蔼的笑容,但他脸上还未干涸的血迹让那张老脸显得十分凶残。
他上下打量了几眼碧水,碧水无奈的摊开双手,耷拉下脑袋来。
尖七捋着花白的胡子,声音沙哑,却透着对晚辈的慈祥:“看样,咱们的小碧螺让人把债筹子抢走撕了?”
“我,我……那人很厉害……”
碧水耷拉着脑袋,有些丧气。
今天这种情况碧海赌坊本就没打算把债追回来,是碧水在赌坊里面待腻歪了,自告奋勇的要练练追债法,这才要了本债筹跑了出去。
在赌坊里,没有比债筹对方撕了更失败的事情了。
这事儿搞得碧水心情很低落:“我想不通,我遮光法运转的好好的,可那人毫无征兆的就破了我的隐匿技巧,把我薅出来说了一大堆有的没的。”
“你也就庆幸人家心情好,没揍你一顿吧——怎么样,这会儿见识到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的道理了吧?”
尖七拉过来碧水的手,斜着身子让碧水坐在自己的大腿上,怜爱的用手捏了捏碧水的脸蛋。
“哟,小碧螺这肉嘟嘟的小脸怎么还耷拉下去了?叔儿不是早就给你提过醒啦?”
“你也笑话我!”
“难得看见你这机灵古怪的小丫头不乐意的时候,难得啊。你忘了你小时候尿床,厚着脸皮硬赖着是叔儿尿的事儿了?你可不像你小时候那般厚脸皮咯!”
“呜!”
虽然一口一个喊着叔,但这位尖七的岁数实在够得上给碧水当爷爷的了,事实上两人的关系也更像是爷孙。在这个辈分全靠收养人来决定的碧海赌坊,这种事情也常有,碧水这七岁大的娃娃就有俩大侄。
“我爹呢?”
“平八跟老爷子唠嗑呢,不知道聊啥,乖,咱不去找你爹,叔这儿马上完事儿,你去一楼找隔壁的小栾丫头玩儿去,等叔忙完了,去给你买糖人好不好?”
“又拿糖人逗我,我不是小孩儿了!”
“那给你买大糖包呢?”
“好诶!”
碧水从尖七的怀里跳下来,小脸上的丧气一扫而空,欢喜着冲出了牢房。
小孩子到底还是好哄。
尖七慈爱的看着碧水跑出去,嘿嘿的笑了两声,捶打着自己的腿:“小孩子一眨眼就长大了啊,再不过个几年,她也要来这鸟地方历练咯。”
回过头,老人看向了角落里的男人,目光从慈祥转向了冷漠和鄙夷。
“在我们赌坊里,走投无路,卖儿卖女的不在少数。我爹,还有那小丫头的娘,都这么干过。那种人是烂赌鬼里的烂赌鬼,畜生里的畜生,连人都不算了了……而你,要在那种人之上。你不光卖了女儿,你还想卖两回。”
尖七缓缓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从腰间掏出了个棉布包。
“我们这些被抛弃的孤儿啊,其实表面看着开朗,但心里面就始终憋着一股恨,一股怎么也泄不出去的恨,对亲生爹妈的恨。”
他一步步地走到了澄家的男人跟前,蹲了下来。
“有的人能把那股恨淡化,有的人不行,就比如我——而我亲生爹妈已经死了……你说我这股恨,可不就得找你们这些卖儿卖女的畜生撒么?”
“我本想把你预定了,留给小碧螺三年后当练功的靶子——想想,算了,她不记得爹妈的模样,心里没那么多的恨……我这当叔叔的就自私一把,在化作肉片之前,这口气你一定要撑住,一定要撑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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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位,抱歉,不行。”
在碧海赌坊后院的一座小楼上,老人缓慢地摇了摇头。
一个满面怒容的年轻人站在老人身后,而二人对面,坐着一对儿年轻男女。
如果寒山钥或者是寒钰在这里,一定认得出他们二人的服饰。
南州十大家族之一,寒家。
女人的眉眼看着和在赌坊内被称为碧螺的小丫头有些相似,她高傲的仰着下巴,并不说话。
而她身旁的男人也是同样的倨傲:“什么时候,你们有拒绝的权利了?”
“你他——”
“平八,闭嘴。”
站在老人身后的平八,也就是碧水在赌坊内的“父亲”正愤怒的想要对男子动手,但老人还是拦住了他。
“抱歉了,寒家的两位贵客。您二位皆在我赌坊‘恕不接待’的名单之列,当年你们将孩子留在了赌坊,可是立过字据的。”
“字据?可笑。你会把跟蚂蚁之间的约定当真?”
男子冷冷一笑,女子则是更干脆些:“再说一次,把莞儿还给我们,不然,碧海上下,杀尽不留。”
“呵呵……我们赌坊内没什么莞儿,只有可可爱爱的小碧螺。那是我身后这位平八的宝贝疙瘩,你要带走她,跟剜平八一块心头肉没什么两样。”
老人托着腮,眯着眼睛,看着不知为何又重新得势的这对儿男女。
寒家家风森严,这种烂赌狗就算能回到家族,也应当再无翻身之日才对。
为何,他们有能耐发动家族的力量,来赌坊要人呢?
看着男子挂在腰间的令牌,老人皱起眉头,在短暂的思忖之后,他摇了摇头。
“二位,我不否认,若是你们这枚令牌是真的,顷刻之间灭我赌坊上下不是问题——可不好意思,我们赌坊里的每个人都跟亲生爹娘有仇,把小碧螺给你们,那是把我们的孩子推到仇人窝里。若做出这个决定,我身后的平八会一刀攮死我,赌坊里的孩子们也会把我这一身老肉剐成肉片,下锅涮着吃。”
老人摇了摇头:“你们就当可怜可怜老夫,带着你们的令牌,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