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所谓父女
“爸爸。”
“能不能别那么喊我。”
齐子衿正低头用药杵捣着药材,忽然觉得肩头一沉,一声熟悉的呼唤让他不用回头也知道来者是谁。
“不要女儿了?”
“你毕竟不是真正的水儿……”
“怎的不是?怎的不是由你一手教养到大的?”
百丈冰原本是压在齐子衿的后背上,两只手抓着他的肩头,用力向前一翻滚,一个漂亮的过肩跟头跳到了齐子衿的正面,落地时却又不发出声响,宛若从房梁跃下的一只小猫。
紫水不客气的盘腿坐在地上,从齐子衿手里夺过药杵,看着药臼里面那稀稀拉拉,黏黏糊糊的草药,忍不住露出了嫌弃的表情。
“你还是连个药都捣不好啊。”
但凡换莲华宫任何一个毕业弟子来,捣出来的药草都比自家这个开山老祖师像话。
齐子衿尴尬的挠了挠脸:“我真,真不习惯。”
他是外科手术大夫,哪里用得上这么原汁原味的老中医工具,顶多算是用过类似的玩意捣蒜而已。
紫水端着药杵,低头有节奏的捣起了药草:“要有目的性的用力,一边用真气激发药性,配合杵子每一下都对加工药材有帮助。另一方面也要收着力气,避免药被捣成了糊糊,反而失去了药力。这么基础的知识为什么要由我来教给你呢?”
紫水吐槽了一句,抬起头,看着师父那张窘迫的蠢脸,咧嘴一笑。
“对哦,这些基础知识本来就不是你教给我的,而是寒山钥阿姨。我师父可了不起了,只要挥舞一下紫金木,什么奇迹都能直接实现。”
捣着药,紫水低下头,轻轻闻了闻里面药草的味道。
“哟,不是鬼哭木的叶子,这味道是……马兜铃?明明有了紫金木那么方便的药材,怎么还用得上这种低级货色了?”
“人不能总是依靠鬼哭木。”
齐子衿正色道:“我从雨霁听说过那东西对后世的危害,包治百病的药材确实不适合在你们这个世界出现……甚至就连我们的世界,恐怕也没办法正当的使用那种东西。所以医道的传承还是有必要的。”
“噗。”
紫水噗嗤一笑,眯起眼睛看着齐子衿:“爸爸。”
这一声爸爸喊得齐子衿浑身一激灵,刚才还端正的神色立刻铁青了下来:“别那么叫行不……”
“你之所以会被尊称为紫金真人,完全只是因为你那一手紫金木足够神奇而已。哦,还算上一个能精准剖开人的身体并将之复原的技术……除此之外,你在我们这个世界的药道造诣上几乎跟个野郎中没区别,就你也配谈药道,谈传承?”
“这……凡事总有个学习的过程。”
“而且啊,爸爸。”
紫水又喊了一声,还是加重了语气。
“你刚刚那句‘甚至就连我们的世界也无法妥善处理’的说法,未免听着让人也太伤心了点。你们的世界真就那么好,我们的世界当真这么差?”
“……”
齐子衿本想说句当然的,但考虑到后续还可能会被紫水用“爸爸”恶心,乖乖的低下头。
紫水平静的一边捣药,一边打量眼前的男人。
活了一千多年,她见过无数的人,果然还是只有自己的师父会带给自己这种奇怪的感觉。
齐子衿长得十分书生气,白净的脸皮,脸上微微有皱纹,看的出来些许的老态。给人的感觉就像是一颗安静的大树,默默荫蔽着靠近他的小花小草。
一般人乍一看齐子衿,都能明显的感受到他身上那股子书生气质,那股子似春风拂面一般的温暖。
但,紫水作为和齐子衿在这个世界一起生活过最长时间的人却看得出,自己师父在那张善良的面孔下,潜藏着一颗极傲慢的心。
千百年来,她未曾见到过这样傲慢的人。
此世种种与他而言不过是繁华过眼,如云烟聚散。
他并非伪善,每次救人都是出于医者道德。
可他也并非真诚,虽然嘴上喊着什么人人平等的理念,并在千百年来让紫水傻傻的信以为真,一以贯之。
但实际上,他从来没把自己这个世界的人放在眼里过。
他才是最不去贯彻人人平等那一套的人。
当初紫水见到的那个差一步成为神明的齐子衿,并不是因为获得了无上的权利而变得傲慢和冷漠。
这个男人就是如此,极端的善良,同时也极端的自傲,把所有人视为应当保护的弱者,视为“与自己不同的人”。
“你,你老盯着我做什么……”
“我在想啊,给后世留下了紫金木那么大祸患。又连一个边陲小镇都吃力不好的大废物,究竟是哪里来的资格如此傲慢的。”
“傲慢?谁,你说我?我哪里傲慢了?”
齐子衿仿佛蒙受了天大的冤枉:“我这不是改了嘛,我也没觉得自己多了不起啊。”
“是啊,知错,改错,也认错。这是美德,你具备这种美德。可我还是觉得你傲慢……你太不把我们这个世界的人当回事儿了。”
紫水把捣好了的药放在地上,笑呵呵地抬手指着自己。
“作为你一手带大的孩子,我就是因为继承了你身上这份傲慢,才能清楚你这个师父到底有多傲。”
“你完全就是想要找茬骂我一顿吧?”
“爸爸!”
紫水抬起脖子,摇头晃脑的喊了一大串“爸爸,爸爸,爸爸,爸爸,爸~爸~”
齐子衿的脸色由铁青转化为了酱紫色。
“我能问问你这么干是有什么目的吗?”
“因为我这一千年来时常用亲爹与人赌咒发誓,此外南州每次出现什么秘境,我在秘境入口堵那些撤离者的时候,他们都骂我没爹。”
“……”
齐子衿就像是个欺负了的老实人,叹了一口气,拿起了那份捣好了的药物。
紫水也不说话,就直接躺在木质地板上,双手靠在脑袋后面,抬头看着天花板。
“真安静啊,安静的有点无聊了。”
齐子衿把药物用刮刀小心翼翼的挂进了瓶子里:“不是挺好的。”
“是挺好的,在我们这种又野蛮又落后的世界,这种平和来之不易。”
紫水笑了一声,抬起头:“而我呢,为了在这千年来维系这种无聊的和平,可是付出了不少努力。”
“真厉害。”
“夸我夸得漫不经心的——嘶。”
紫水脚底板感受到了一股冰凉的触感,微微垂下视线,发现齐子衿已经走到她的脚边,蹲下来用一张湿毛巾给她擦拭着脚底板。
“干什么?”
“你这几天总是赤着脚跑来跑去的,别小瞧了伤口感染。”
齐子衿在擦拭干净紫水的脚丫后,捏在手里看了一会儿。
“到底还是你们修士厉害,赤着脚跑了这么远,竟然没留下外伤。”
“我可是南州千年来最强的修士,你竟然觉得我的脚会被沙石割伤?”
“你就当我无知吧。”
齐子衿放下药瓶,从怀里取出了一双鞋底子,在紫水的脚底板上比对了一番之后,坐在地上掏出剪刀又修改起来。
紫水也放下了二郎腿,默默地看着自己的师父。嘴角情不自禁露出了嘲笑:“捣个药费劲半天,做这种凡人活计倒是有模有样的。”
“我小时候,家里很穷。买不起供销社里面的好鞋子,穿的还是这种千层底。我作为家里的老大,跟爸爸妈妈学过两手。”
齐子衿的手稳当当地操控着剪刀在鞋底上游走,认真而专注的做着手上的活计,慢悠悠地说道:“我们的世界其实并不比你们这个世界好多少。从人吃人的年代走出来其实也没多少年,从我往前数,大概也就只有三代人不到,时间甚至不足百年,连你人生的十分之一都不到。”
“哦~?”
“其实哪怕到了我们那个时间点,世界上依旧有许许多多的人吃不饱饭,活在野蛮而又原始的世界里。我们的世界并不比你们高贵多少,所以你刚刚说错了,我并不觉得你们这个世界比我们的世界低贱。”
齐子衿裁剪好了鞋子,再次比对了两下,而后拿出一张白布,撕下两张布条,将鞋底子的边给包住了一圈。
“我其实挺羡慕你们的,你们这个世界的生产力并不比我们世界落后。虽然你们没有发明电灯,煤油,内燃机。但你们凭借着自己就可以完成我们需要依靠机械才能实现的事情。”
“你们可以飞,可以长生,可以断肢重生。远程的通讯靠符箓解决,田里的装甲不需要依赖化肥,用灵力就可以催熟。你们许多认为理所当然的事情在我们那边人的眼里就是奇迹。”
将鞋子裁好,齐子衿又捏住了紫水的脚,往上蒙了一层布,大概目测了一下布料的样式。之后又低头手工剪起来了布料。
“一个世界有一个世界的运转规律,没有先进和落后之别。我并不嫌弃你们这里……你说我傲慢,怎么说呢……我确实承认,我终究是生活在一个比这里强很多的地方。”
紫水噗嗤笑了起来:“你这话不是自相矛盾么?”
“因为那冷漠的世界离我太远,我被我所生活的社会保护的太好了。我们那个世界有一种说法,叫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呃,我政治学得不好,只记得这一句。生产力要匹配生产关系……这话说了你怕是也听不懂。”
齐子衿低头拿出针线,开始纳起了鞋子。
“因为世界发展的方向不同,我不确定你们这个世界的生产力是不是达标了……能不能开始发生上层建筑的改变。只是,看着你们这样生活,我总会情不自禁的露出这样的态度。”
一针一线,一板一眼,慢慢地游弋在鞋底上。
“修士的存在,把人与人之间的壁垒拉的太大,太长。有像你这种活了一千多岁的人,也有和我们那个世界没有任何区别,没有灵根,无法修炼,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却因为天生缺乏灵根而被这个世界抛在脑后的人。”
“在我们那个世界,人和人之间存在着一种鸿沟。而在你们这个世界,这种鸿沟因为灵根的存在变得特别大……特别特别大。”
“而在我的世界,让我走出了穷山沟沟,进入了医学院,一步步走到吃饱穿暖,可以治病救人的那股力量从小就教育我……那道‘鸿沟’就是我的敌人。”
紫水看着低头纳鞋的齐子衿,点着脸,有些困惑:“你的敌人……是人和人之间的壁垒,鸿沟?”
“很抽象对吧?我小时候也觉得奇怪,只是人云亦云的跟着念。只是随着年龄的增长,逐渐的,逐渐的体会到了它确实存在,而且难以打破。”
齐子衿放下鞋子,脸上情不自禁地露出了微笑:“你说我傲慢,有没有可能,那只是我的精神,我成长至今这四十多年来的人生中养成的‘敌意’。对我敌人的敌意,哪怕它并不是具体的某一个人。”
“我听不懂。”
紫水很托着腮:“我的老师又在讲一些我听不懂的话了。”
“这不打紧。毕竟我直到现在,其实也懂得不透彻。毕竟我不是干那块的料子,只是认同那一套的医生。”
紫水眨了眨眼:“那你对我也抱有这种敌意咯?”
“并没有。”
齐子衿笑了笑:“教育是潜移默化的,尤其是对于幼小的孩子而言。不管是千年后的你还是千年前的你,你都是在三观形成期成为了我的徒儿,被我影响了很多……不自觉的,你也同我站在了同一阵营。”
“你孜孜不倦的消灭我留下的那些鬼哭木的理由是因为什么?”
紫水也笑了起来:“为了抹杀你这老东西存在过的所有痕迹。”
“不止如此吧?”
“的确不是,因为他们害人。”
“可是,对于修士而言,这东西百利而无一害。不是么,对于这个世界而言,用三个凡人的生命制成一个可以治愈修士的灵药,那就是天赐奇物。”
齐子衿缓缓摇头:“这个时间点,死的人太多了。所以我并不知道鬼哭木的成长条件,更预判不到它在千年后的世界会变成那种害人的东西。我若知道,我也会不计一切的铲除它。”
紫水沉默了一会儿,呼吸微微屏住。
千年来的人生经历,让她忍不住预料到,并且期盼齐子衿接下来要说的话。
“你……”
“你身为修士,却依然站在了鬼哭木的对立面。站在了那修士与凡人之间的鸿沟,由那鸿沟诞生出来的‘恶’的对立面,这一切都说明了一件事。”
“虽然不是我故意的,但我的确给这个世界培养出来了一位小战士。一个不知道自己的敌人是谁,却凭借着我传承给她的意志与恶为敌,奋斗了一千年的战士。我以你为荣,以你为傲。”
“紫水,你做得很好。比我更好。”
……
……
紫水闭上眼,回味着不久之前,那个如同愤怒的想要毁灭世界,如同神灵一般降临在世界上的师父。
她情不自禁勾起嘴角:“原来,你那时候不是哄我,不是为了感到抱歉才夸我……你真的,真的觉得我做得很好。”
“当然。”
“……”
紫水抬起头,用手蹭了蹭自己的脸。
真狼狈。
自己一千多岁的老女人了。
装嫩,喊齐子衿为爸爸只不过是恶心他的一种手段而已。
怎么就。
怎么就真的因为这老男人夸了自己一句……
就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