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梦
“呜……呃！”
回到了东州朝堂之后，小付菱回到了位于东州的寝殿——这是龙武义主张修建的，并不奢华，距离上朝的地方不过五分钟的路程，往来方便，却又偏僻而充满安全感。
她躺在锦缎的绣榻之上，虚弱的喘息着。
自己强撑着在南州没有显露出来疲态，但其实也是强弩之末了。
她的力量来源于从地脉之中吸纳的那些阴魂，那些阴灵的不甘淬炼出了最纯粹的阴灵气，让她可以比拟，甚至超过作为阴楔碎片的杭雁菱。但这同样有代价，当她动用这些力量的时候，必须靠着自己的意志力去压制体内企图篡夺自己身体的阴魂。
一面要分心战斗，一面也要时刻维持意志的绝对坚定，否则那些被震慑住的阴魂就会开始蠢蠢欲动，开始企图夺取自己的身体。
好累……
小付菱依靠在墙壁上，有些疲惫，但又不敢睡着，自从将杭雁菱关押进自己的身体到现在——她已经很久没有合眼睡过觉了。
靠打坐，靠冥想，靠一次又一次地在体内流转那些自己根本用不到的真气。
她并不是个修真者，准确来说更像是亡灵法师，真气对她的意义不大，仅剩下维持着大脑的活性，不让自己真的精神崩溃了。
“回来了。”
寝宫的木门被吱嘎一声推开，走进来的自然是此时唯一还坚持待在小付菱身边的龙朝星。
“看来，这趟在南州的行动并不顺利呀。”
龙朝星抬手轻轻抚摸小付菱的脸蛋，小付菱抬起脸来，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是，不知道从哪里跳出来的言秋雨……还有你三姐来阻止我了。”
曾经的龙朝星最敬佩的就是自己的三姐，认为三姐是可以为国家，为龙朝献身的人。
啊……
是啊。
如果不是龙朝花的出现，小付菱几乎快要忘了。
龙朝星在龙武义的培养下，对东州的爱不输给任何人。
自己如此的穷兵黩武，恐怕这位爱人早已经准备好了刺向自己后背的匕首了吧。
这一世，自己不把东州的未来放在心上，只为了达成自己那个自私的目的，豁出去整个东州陪自己玩命。
这样的人没资格统领东州，所以，龙朝星才会不离开自己的身边，才会这样跟着自己，不像是晏玲玲，在得知了自己的所作所为之后失望的转身就走。
……
“你，打算什么时候杀了我？”
小付菱抬起眼皮，怔怔地看着龙朝星。
“我现在很虚弱，你要是动手的话，是个好时机。”
龙朝星做到了床塌的边上，贴着小付菱坐下。
“都说当皇帝越久，疑心病就越重。终于怀疑到我这个枕边人身上了吗？”
“我如此祸害东州……你不会原谅我的。”
“看来你状态真的很差了。”
龙朝星轻轻揽过了小付菱的肩头，将她揽入了自己的怀里，让小付菱枕在自己的大腿上。
“这里是千年前的世界，不是你我该接手的东州。我不忍心看你如此祸害这里，是不忍心看你如此自戕——我已经下定决心，不论如何，我都会陪你走到最后的。”
她用手指轻轻梳理着小付菱的头发，温柔的说：“我对你最大的报复，就是不会给你这些发疯的行为出任何的主意，任由你自甘堕落，走向毁灭……除此之外我什么都不会做，我会陪着你，撑着你，不会看你一个人默默崩落的。”
真好啊。
自己比老杭运气好的地方，就是讨了个好老婆。
好困……
可还不能睡……不能睡……
“郑乐乐绑走了我的父母……她会对我父母做出什么来我不知道……如果我先一步回到地球，老杭也一定会为了找到父母而再度折返，那样就什么都白做了……”
“我爸是紫金真人……你没见过，他叫齐子衿，是个医术高明的人，也是不小心来到这个世界的。如果有机会，真想领着你见见……”
“我妈妈叫唐玉晓，是个温柔又坚强的人……但是脾气容易着急，所以在家里，我和爸妈都让着她……”
“他们……他们……”
他们都是很好的人。
可他们并不是自己的父母。
他们是齐雨霁的父母，是杭雁菱的父母，是付天晴的父母。
却不是自己这个赝品的父母。
那些对于地球的美好回忆，也只是复制品而已。
关于那个家的回忆已经模糊不清了。
真正能想起来的，在提到家这个字的时候脑内浮现出来的，并不是齐雨霁那个温馨的家庭。而是一间有些凌乱的出租屋。
时常放在茶几上忘记丢掉的泡面，偶尔连续几天都不会回家，一回来就栽倒在床上睡得跟死猪一样的姐姐。
“欣桐姐……对我一定失望透了吧。”
“你当初带走她的时候，她有没有说对我很失望……后悔当初捡到我……”
小付菱已经十分疲劳了，连日的不睡觉，加上中了言秋雨那几乎要将他融入地脉的一击，浑身的疲惫已经达到了顶峰。
她絮絮叨叨的说这些像是临终之人会说的话。
龙朝星轻轻抚着小付菱的脑袋，轻声地安慰：“她如果失望，就不会躲得那么远了。我和她都希望你能活下来。毕竟我俩不像你，认识什么杭雁菱，我俩真正在乎的只有现在的你，这里的你，躺在我腿上像是孩子一样脆弱的你。”
“……谢谢，对不起。”
“睡一会儿吧。”
“我……不能睡着，如果睡着了，恐怕……就再也醒不来了。”
“不会的。”
“……”
小付菱的眼皮越来越沉。
疲惫达到了顶峰。
她真的很需要好好休息一下了。
如果就这样被夺走了意识……
那样……
“相信我，亲爱的。”
手被温暖所包裹，安心的力量沿着手臂传达到了小付菱的心中。
意识就这样松懈，在现实与梦境的边界，进入了彻底是松懈。
就像是浸入了温暖的，黑暗的水池中一般。
……
……
恍恍惚惚之间，小付菱来到了那坐封印着杭雁菱的神座旁边。
识海本就是心灵世界的内化，某种意义上来说跟梦境本就只有一步之遥。
看来自己到最后还是没肯彻底地放松大脑……
连信任爱人都做不到了吗。
小付菱自嘲的笑了笑，走到了神作上的天使身边。
以往每次来到这里，都能听到那些不甘心的冤魂在低语和嘲弄。
但这一次听不到了，能见到的，只有沉睡在王座之上的杭雁菱。
她看着这位自己的精神支柱，脸上露出了苦笑来。
“你可千万要一直沉睡到我回地球的那一刻。别中途醒来，别给我添麻烦。”
“不过……我也知道自己没资格待在你旁边就是了。”
小付菱转过身，她知道自己的行为太过荒唐，老杭定然不会理解和允许自己，所以她选择自己步入外侧的黑暗中，去找寻那些孤魂野鬼，继续镇压它们夺取自己身体的想法。
回过身，身后是一面镜子。
小付菱愣了一下，不曾记得识海之中什么时候出现过镜子。
镜子中倒影的是自己的脸。
不，准确该说，是付天晴的脸。
“呵呵……老杭，你又耍了什么手段，还是说这是我的梦？”
小付菱摇了摇头，抬手想要打碎那一面镜子。
镜子中的付天晴也伸出手来，穿过了镜子，一把捏住了小付菱的脸。
“……老杭？”
付天晴纳闷地皱起眉头来，拽着小付菱的脸用力地扯了扯。
小付菱吃痛，惊愕，她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捂着自己的脸。
“……是你？”
“对啊，是我，不是你这叫什么话。”
付天晴双手环胸，微微挑眉，当他的目光看向了神座上沉睡着的天使之后，恍愣了片刻，而后将目光重新放在小付菱身上。
他注视着小付菱的双眼——那双眼睛，恍若黄金一般，燃烧着隐隐的火焰。
“如果天使在那儿，你还能够开龙血形态的话，那我只能判断你不是老杭。你是另一个我，穿越成杭雁菱的我，圣杯战争里我的御主大人……对吗？”
“啊，你是成功后的我。”
小付菱已经不再纠结这里是梦境还是现实，在得知了对方的身份之后，小付菱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她很想听一听——付天晴看到如今的自己，会是如何一番评价。
“我将杭雁菱囚禁在这里，我要带她回到地球，这个世界不会放过她的，只要她还留在这里看，苦难就会一直发生。”
小付菱像是个进入了忏悔室的信徒一样，全盘讲出了自己如此行动的动机。
为什么来到这个世界。
见到天使之后为什么会突然决定带走杭雁菱。
以及如今，自己为什么还没有回到地球。
“等我找到了欣桐姐，找到了爸爸妈妈，我会带着老杭回到地球。你呢？是跟我一起走，还是留在这个世界？”
付天晴看着对自己微微讲述的小付菱，摩挲着下巴。
小付菱看着付天晴的表情，那并不是愤怒，也不是嫌弃，而是一种……
类似于没招了的释怀。
印象里自己上一次露出这样的表情还是米欣桐有一次食物中毒住院，自己在家里煮好了米粥去看她，结果发现她在病床上偷偷吃辣条，被自己发现之后下意识地藏在身后，哭着喊着跟自己狡辩食物中毒并不是吃辣条导致的一样……
“这是什么意思？”
“啊，没事儿，我就在想你，我，老杭，咱们仨不愧是同一个人，而我好死不死却又是咱们仨里面最倒霉的一个。”
付天晴笑着背着手，走向了杭雁菱，抬头看着老杭。
“老杭最突出的特点就是对自己狠，我显然被她算在了‘自己’的范畴之内，大圣人有事没事坑我两下，心情不好了甚至会找我撒气。”
“而你在是我的基础上，又主动把老杭跟我区分开了，你认为你是我而不是老杭，所以你也对我狠，丫刚刚说那半天如何要救赎老杭，却硬是没把我算进去。”
付天晴表情复杂的回头看着小付菱：“我说……你的计划里一开始就没想过我会怎么样吧？”
“呃……”
小付菱想过了付天晴一万种可能，却唯独没想到付天晴会在这种时候问自己这个。
也……确实。
付天晴留在这个世界的首要目的是为了看着杭雁菱，不让她走向极端。而且杭雁菱消失之后，这个世界要折磨的对象恐怕就是眼前的这位另一个自己了。
不过小付菱的首要任务始终是救赎杭雁菱，这个“自己”被她归类为了无需理会的噪音，压根没考虑过。
付天晴的眼神犀利了起来：“怎么样，被我说中了吧。老杭心虚就是这个表情，你妈的，我咋整！”
“那你跟我一块回地球得了呗……”
“大哥，咱俩不是一个地球，咱俩是平行宇宙的关系你明白吗？我去你的地球了，我原本世界的爹妈怎么想？”
“也是哦……那你——爱咋咋地呗。”
成为帝王的首要事情就是做出取舍，而不管是杭雁菱，付天晴，还是小付菱，这仨人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
要取舍的时候，放弃自己是在最优先考虑的范畴。
对于舍弃付天晴，小付菱的负罪感有但不多。
付天晴气笑了，他摇了摇头。
“还有一件事，你比我多活一世。大概比我大个几十岁了，所以你的精神状态更接近老杭。你们这些岁数大了的老东西，总会忘记一些事情。”
“什么事情？”
“来。”
付天晴举起拳头，做出了个碰拳的动作。
小付菱似懂非懂，也举起拳头，跟付天晴的拳头轻轻碰了上去。
恍惚之间，她觉得眼前的场景有些眼熟。
杭雁菱与付天晴碰拳的事情，对小付菱而言已经是遥远到几个轮回之前的过去。
而对于付天晴而言，也就发生在去年而已。
付天晴抬起头，朗声道。
“我曾经跟你这张脸约定过，如果有一天，你因为过度使用龙血而变得麻木，变成一台纯粹理性的机器，不知道什么是爱，什么是恨，只是机械地执行着还有感性时期的你定下的目标——你眼里再也看不到身边人的重要。”
“哪怕你定下的目标是为了拯救，最近亲的人也只会把你当成怪物……”
“如果有那么一天，我会毫不犹豫地给你解脱。”
“这是我当初和杭雁菱……不，是跟另一个我定下的约定。”
“而你，作为在西州之前所有经历跟我一样的人，你一定也做过同样的约定。这是我们三人共同的记忆。”
“现在，在杭雁菱面前，我要履行承诺了。”
“另一个我——老杭现如今不能动弹，那我就要代她实现承诺。”
“我会拼了我的全力去阻止你，阻挠你，用尽一切手段，不让你实现你的目的。”
“这不是为了老杭，而是为了救你。”
……
……
……
“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小付菱终于回想起了那个遥远的，在大雾弥漫的付家，自己和杭雁菱那一天的碰拳。
既然如此。
好。
既然如此！
小付菱的拳头依旧抵在付天晴的拳头前。
“来——我等你救我，付天晴。君子一言！”
“驷马难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