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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老岳父的承认

罗真跟随着天火,到了城里一座幽静的花园洋房。
  这里位于市区的边缘,恰好保持在足够安静、同时又交通便利的范围内,确实适合一位年迈的贵族居住。
  天火进来的很随意,一路上也都和宅邸里的佣人打招呼。
  这给罗真的感觉,就像天火真的是这个家的大小姐似的,可见她和老师相处的有多亲切。
  天火来到宅邸的书房,敲响房门。
  在得到了“请进”的回应后,她立刻推开了门:
  “老师,好久不见了!”
  屋内,一位穿着宽大长袍的萨弗拉老贵族,转过他那布满细密鳞片的脸。
  他的鼻梁上架着古朴的眼镜,在倒映出天火的身影后,长长的嘴角迅速勾勒出笑容的弧度:
  “好久不见,蒙贝兰小姐。我还希望能不用这句话和你打招呼呢,只可惜,你和我联侎络的密度也只能用【好久不见】来形容了。”
  “呜~!老师您又发我牢骚。”
  被老师这么故意调侃,天火马上肉眼可见的鼓起了脸,但却看得出全是对长辈的撒娇。
  罗真也是,终于见到了这位久仰大名的昂斯特伯爵。
  这位贵族和巡林者一样,是个萨弗拉种族的先民。
  萨弗拉本就是寿命很长的种族,加上他又是位先民,威严的外貌自然而然就流露出一股沉淀的长者气质。
  按天火的说法,她的这位老师现在已经一百五十多岁了。
  鳞片已经有些褪色的老贵族,愉快的眯着眼睛看着天火,让萨弗拉先民那种凶悍的外貌也显得格外慈祥。
  随后,他微微泛灰的竖直兽瞳就望向罗真,和蔼的外表下正迅速审视:
  “蒙贝兰小姐,你难得还带了客人过来啊。这位英俊的萨科塔少年是?”
  闻言,天火马上凑到罗真身边:
  “他就是我给老师信里提过的,我在罗德岛的同事罗真哦。他也是罗德岛的干员,这次顺路一起来做点药品生意的。他说无论如何都想见见老师,缠着我非要来啦~。”
  罗真:“......嗯,就是这样。我是罗真,很荣幸能见到昂斯特伯爵。”
  因为天火在完美的笑容背后,一只手始终悄悄捏着罗真的腰,让他好笑的顺着她的嘴说着。
  他就知道,天火这死要面子的丫头,一定会把她自己捧在高处。说自己是她的追求者之类的。
  也还好她还留了个心思,没瞎说罗真的身份,让他圆起来也轻松些。
  但是嘛,人家老贵族的阅历可不是盖的。
  天火这流畅的像排练过一整晚的说法,在昂斯特伯爵这里完全是左耳进右耳出,微妙的视线始终在两人身上徘徊。
  他的眼神透过镜片,准确捕捉到了天火隐藏在罗真身后的小动作,眼睛眯的更细了:
  “是吗是吗,是罗真先生啊。不错,是个很可靠的好少年嘛。而且还非常年轻......比蒙贝兰小姐你更年轻吧?”
  “我想你本人应该是记得的,这可是你第一次带【王者之杖】之外的朋友来拜访我。更何况还是个男孩子,这可是史无前例的大事。看来今天得让管家准备盛宴了,那个晚熟的蒙贝兰小姐,终于也到这一天了啊......”
  天火:“~~~老师!?您在说什么啊,完全不是这回事!......罗真你也说点什么啊!”
  罗真:“嗯......点什么啊?”
  应天火的傲娇要求,罗真忠诚的重复了她上扬的尾音,惹得天火直接抬起腿踹他了。
  对这没规没矩的画面,昂斯特伯爵更是哈哈大笑......
  “哈哈哈——咳咳!咳、咳咳咳......!”
  天火:“老师!快,快缓一下......真是的,都怪您打趣我啦。”
  眼看老师突然咳嗽起来,天火赶紧冲过去给他顺背。
  老贵族胸口起伏的摇摇头,只能苦笑:
  “我没事。只是最近事务繁忙,稍微累了点而已。有蒙贝兰小姐你帮忙,我就能好好调理身子了。”
  “因为我的身体而毁了气氛,也怪不好意思的。我们去花园走走吧。”
  天火点点头,扶着老人起身。
  罗真顺势扶住昂斯特伯爵的另一侧,让老人优雅的点头致谢。
  他们经过装潢典雅的深色走廊,在佣人的引路下,来到一片小小的露天花园。
  卡拉顿是工业城市,周边区块多的是工厂,因此天空的颜色显然不怎么好。
  但这片花园明显一直在精心修缮,鲜亮的颜色似乎连空气都净化了许多,让人心情愉悦。
  在漫步的过程中,昂斯特伯爵突然开口:
  “时间不多,我说的直接点。宅邸的佣人中有些已经被其他议员收买,这里不安全。”
  “......!”
  天火的视线猛地睁大,微微吸了口冷气。
  但她这次还算很好的控制了情绪,没有让体温升高。
  老伯爵沉稳的继续说:
  “关于感染者政策引发的一系列问题,议会如今是势均力敌。反对派视我为眼中钉,已经多次联名写信,请求高多汀公爵亲自来一趟卡拉顿。”
  “不出意外的话,他们会将近些时间、城里因为感染者而起的骚乱,都编排在我头上。要求大公爵革除我的爵位,以此打击赞同派。”
  天火:“那群卑鄙小人......老师您放心,我一定会保护好您的!”
  天火咬紧了牙,尾巴激动的细毛乱炸,一副要把所有人都挠的脸蛋开花的气势。
  但作为当事人的昂斯特伯爵,却只是笑着摇摇头:
  “蒙贝兰小姐,我已经一百五十三岁了。明年我就要退休,回到我的小城堡里,过着悠闲自在、研究学术的生活。你觉得我还会在意爵位,在意议会的地位吗?”
  “我告诉你这些事,是因为这将是你要面临的,不得不战胜的难题。要想让世人正视感染者问题,真正用理性来看待感染者,这将是你要从我手中接过的毕生事业。”
  老伯爵的话说的很重,而且压力很大,和他外表表现出的慈祥截然相反。
  天火也是因此沉默了片刻,却反而冷静下来了。
  她一如既往是那只骄傲的大猫猫,什么人都不可能打倒她,哪怕是她自己。
  老伯爵也一点都不担心自己的学生,他早就知道她能顶住压力。
  所以昂斯特伯爵,就把更多注意力放在了另一边。
  他看向罗真这个意外的年轻人,充满笑意的眼神更眯细了一些:
  “罗真先生,不好意思初次见面,就让你听到这些麻烦的事情。”
  “但我认为,你是蒙贝兰小姐亲自带来见我的朋友,那就肯定是被她认为能同甘共苦的战友。我的理解有错吗?”
  罗真:“完全没错。我就是她的战友,她一辈子的好兄弟。”
  罗真这次就不搭花腔了,回答的相当义正言辞,而且帅气。
  天火那一下子脸红害羞撇过头的反应先不提,昂斯特伯爵也很满意:
  “很好。你既然是从罗德岛来的,那我就姑且认为,你也是得到那位凯尔希女士信赖的。”
  “那你能否告诉我,你对感染者政策怎么想?认为我们是否应该接纳感染者成为劳工,成为移动城市的一份子?”
  罗真马上理解了,这是个考验。
  大概就和女儿带男朋友回家时候,老岳父会问的那种问题差不多。
  天火始终撇开视线,不和罗真对视,丢人母猫真是没药救了。
  罗真不知道昂斯特伯爵是怎么想的,是纯粹的圣人还是对感染者别有所图,他还完全没了解到这一步。
  但这或许,也就是这老人的用意。
  他就是想看罗真,会怎么回答自己这个陌生人。
  罗真并没有什么犹豫,直接就回答了:
  “我觉得当然应该接纳。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不承认这点才是掩耳盗铃。”
  喔......昂斯特伯爵颇有兴趣,颔首示意罗真继续说。
  罗真也就继续说了:
  “感染者是从普通人中产生的。矿石病是种病,也只应该是种病。只要各国继续和源石打交道,还需要开采源石来喂养移动城市这个无底洞,那感染者就只会越来越多。”
  “我们该做的,也是罗德岛正在做的,是继续精进预防和治疗措施。但在能做到彻底隔绝矿石病之前,我们就只能面对一个数量越来越多、而且需求也越来越多的群体。我们如果单方面排斥他们,那只会让压力越积越深,最后像高压锅一样炸开。”
  昂斯特伯爵:“必须正视的现实问题,无法视而不见的鲜活群体。我们需要给感染者一条活路,说得很好。”
  昂斯特伯爵像个年迈的老教师,对罗真的回答欣然点头。
  这其实也都是些浅显的道理。
  只要稍微科学认知过感染者的问题,随便一个读高中的学生都能理解。
  但恰恰是这么浅显的问题,那些端坐庙堂之上的贵族和官员,却有很多都选择视而不见,只想把问题丢给未来。
  昂斯特伯爵继续说着,气势一下子足了起来:
  “二十几年前,一位叫珍妮特·朗费罗的科学家发表过一篇文章,详细论述了源石工业和废料排放导致的感染者增多问题。她通过计算得出,如果按现在的发展速度,再过几十年,维多利亚随便一个工业城市,都会出现半数以上的自然感染者。”
  “当时,整个维多利亚的学术圈,都对她这耸人听闻的观点嗤之以鼻。投资了源石工业的贵族们更是发动媒体力量,将她塑造为一个疯子、阴谋家。她最终在愤怒中离开了维多利亚,如今应该是加入了哥伦比亚的,一家叫黑钢国际的安保公司吧。”
  噗......听到这熟悉的公司名字,罗真和天火都差点没忍住。
  所以要不怎么说,泰拉还是太小了呢。
  这兜兜转转,好像所有人都是沾亲带故认识的,真是可怕。
  还好昂斯特伯爵没发现两个年轻人的怪异反应,继续真情实感的说着:
  “近十年来,维多利亚的感染者数量增速,已经到了必须正视的地步。时代将要变了,我们即将迎来一个直面源石污染、人人都生活在感染风险中的时代。”
  “我活了一百五十三年了。就算是在萨弗拉人中,我的岁数也算是相当长寿。我见证了高卢的毁灭,伊比利亚的陷落,还有哥伦比亚的崛起。我能用我的人生下赌注,维多利亚的时间已经不多。高卢老近卫军的英魂们,都在源石尘中看着我们。”
  老人的气魄令人震撼,沉甸甸的岁月力量灌注在他的话语中,让他的每个字句都重扣在听者心中。
  这确实是个为了维多利亚尽心尽力的老人,罗真想到。
  但同时,罗真也意识到,这位老人依然藏了半句话没说。
  诚然,他说的话都是对的。
  感染者问题并不是一个道德问题,而是时代发展必须要正视的。
  但是,这同样也不是维多利亚真正紧迫的问题......最起码不是最紧迫的那个。
  罗真的思绪迅速展开。
  从昂斯特伯爵所说的每个字眼中,每句话的音调中,每个眼神和喉咙的颤动中。
  因为高速运转的思绪,罗真的光环正微不可查的微微发颤。
  在将他所描述的这一切,与诸多线索串联起来后,罗真突然说出了很跳跃性的话:
  “如果能解决感染者问题,或者说最起码展现出想解决的风范,高多汀公爵就能比其他公爵多一份助力。加上严厉对待萨卡兹的正当性,正好契合维多利亚这些年来,被萨卡兹占据首都的积怨。”
  “高多汀公爵能回应维多利亚人民的期盼,他有机会能成为掌控时代的舵手。这不只是【对】的事情,更是【好】的事情。”
  “【——!】”
  这下就不只是昂斯特伯爵了,就连天火都愕然的猛抬起了头。
  她一时间没理解,罗真为什么突然说这些。
  但她毕竟也是聪明人,脑子很快转过弯来了。
  感染者不止是病人。
  他们也是劳动力。也能是战士,也能是军人。
  哥伦比亚已经做了很好的示范,维多利亚只需要取其精华,再顺便解决掉路上那些不识时务的老旧派贵族即可。
  这不是危机,而是机遇。
  一个所要拉拢的友军,和所要击败的敌人,都早已明确好的机遇。
  “......罗真先生。蒙贝兰小姐是个好女孩,还请你今后多多关照她。”
  慈祥的老人重新展露笑颜,双眼几乎都眯成了弯月。
  他粗糙的大手拉着罗真和天火,将他们叠放在一起,缓慢又沉重的拍了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