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回不去（5K）
激将法或是真心话，听在蒂曼妮耳朵里已经无关紧要了。
能在她耳边萦绕的，满是“无家可归”“饥寒落魄”“流落街头”这些刺耳的词汇。
这些词，似乎和一个天生傲然的种族格格不入。
可这就是蒂曼妮这些年生活的真实写照。
龙之女缓缓抬头，望向被烛光灯照映亮的华贵大门。
门以内，是与人交流的闲暇，是灯火温饱的暖和。
门以外，是千里无人的苍凉，是寒风落魄的威慑。
火龙族的天之骄女，不畏惧寒风，也不慕虚荣。
——可她害怕走出那扇门扉之后，继续背负着日月星光，却又一无所有踏上渺无前路的未来。
最令人恐惧的事情，就是未知。
未知的前路，没有前行的目的地，饿死在街头都会变成一件无所谓的事情。*
她害怕那样的自己。
可这没有效果。
这样的茫然之路，她已经走了好多年了..."
而今天走到这里。
是第一次有人问她，从哪里来，想到哪里去。~
她自己，也不知道。
“我不知道...我回不去的...跟你们说了，也回不去的...”_
“可是为什么非要回去呢。”
“你有家会不回吗！”蒂曼妮突然睁大眼睛大吼着质问，她不是在问雪菲，而是在问突然有些动摇的自己，“家里还有人等着我！我都走了那么远了就是为了回家！现在就差一步了，可是...！”*
“可是你已经越走越远了不是吗，而且...”
雪菲看破谎言的眼睛，在闪着微亮的紫光。,
其中映照着蒂曼妮的真心。
“而且...你家里根本就没人在等着你。”
“......”
“你想回去，仅仅就只是你想证明什么的借口而已吧，即便你真回到了北域，回到了火龙族的领地，火龙族里也没有人会欢迎你，你做的一切都是徒劳无功。嘛...虽然我不想这么说，但是你内心里的想法，就是这样告诉我的。”
这次，蒂曼妮没有再去反驳。
她想去反驳。
但她没有那个反驳的资本。
她无数次幻想自己回到火龙族领地的样子，无数次幻想大家朝着天空释放火焰魔法来欢迎自己。
但那无数次的幻想醒来，都会发现只是在做梦而已。
魔族王女说的才是对的...
最悲哀的，并不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回家。
而一切悲哀的根源...就是她左手捂住的，头发之下隐藏的耳朵。
想要回家——这仅仅就只是蒂曼妮这些年，让自己不至于崩溃想出的借口罢了。
她怕那扇门。
是因为在那道门扉以外的茫茫天地。
早就没有迎接她归去的家了。
..................................
希雅雪菲围着餐桌环坐两旁，注视着蒂曼妮双手慢慢掀起赤发的动作。
她刚才说了，这些话，她自从离开火龙族是第一次向旁人说起，也希望雪菲希雅能帮她保守秘密。
这个条件她其实压根就不用说呀，因为是雪菲先把自己的秘密告诉她的，这顶多算是等价的信息交换而已嘛，双方信息交换，对外肯定是要保密的。
蒂曼妮手指拨开两侧长发的动作很缓慢。
每个微笑的动作之间，夹杂着惧怕抵触与莫名的纠结。
但雪菲希雅两人的神情中完全没有嘲笑或是什么别的情绪，这种纯粹，也给了蒂曼妮首次在旁人面前露出耳朵的信心。
这两个人...真是够怪的...
发梢撩拨脑后，似拨云见日。
不同于人族，也不该是火龙族拥有的长尖耳，出现在雪菲希雅的视野之中。
“蒂曼妮小姐...？你的耳朵...这是精灵族的...？”
不同于雪菲像是早有预料的淡然，希雅是稍稍睁大眼睛，惊讶于这预料之外的情况。
蒂曼妮赶忙放下拨动头发的手，丝丝赤发重新将耳朵覆盖。
“这样就...就行了吧！你们已经看到了...就是这么回事...！”
“......”
这就算是...展示结束了吗？
希雅痛苦于自己的理解能力，并小声向雪菲求助。
“不是...雪菲？她说就是这么回事...说的是哪回事？我看到她的耳朵好像有些不同，然后嘞...？”
“希雅...要不还是让我锤锤你的脑袋吧。”
“我不问了，你们聊。”
希雅你的智慧和蒂曼妮真是伯仲之间，算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才了。
雪菲娅手里握住叉子，用叉子的底端向下，有节拍地敲击两下桌面。
她往后轻仰，后背倚靠在座椅靠背。
雪菲娅接下来望向蒂曼妮说的话，也算是回答希雅刚才的问题了。
“所以，你是因为血脉不纯才被火龙族驱逐的？精灵族和火龙族的混血...怪不得你发动的所有魔法都有种不稳定的感觉。话说，混血在火龙族那边不受待见吗？”
“何止是不受待见...混血在龙族是不纯与邪恶的象征，代表着对强者血脉的背叛，都是会被...驱逐出去的。”
“那这么说，被驱逐的不只你一个？”
“混血不止我一个，但是被放逐的...就只有我自己。”
“哈？你怎么还被加重处罚了呢？”
“不是我被加重处罚了。”蒂曼妮眼眸中闪烁起一抹灰蒙蒙的阴霾血色，“而是除我之外的其他混血龙族...全部都被处刑杀死了，我是唯一一个活着离开领地的。”
“......”
蒂曼妮讲述的故事。
距离现在已经很远。
远在她出生那年，故事还拥有彩虹溪水，欢声笑语。
“我在童年时期什么都不知道...在我的认知里，我的父母都是火龙族人，父亲是在龙神圣殿里负责协助祭祀任务的官员，母亲则是最平常不过的火龙族平民，我们一家人的生活很安逸，他们教我魔法，带我在火龙炎域飞翔周游，还说等我长大了，就带我去外边的世界走走，那时候真的是很幸福啊...什么都不用想，什么也不必担心。”
这得益于火龙族作为高阶种族整体的实力。
领土周围没有敌人敢觊觎他们的领土，甚至还要向他们奉纳钱币来寻求庇护，自然生活富足，不需要考虑打仗或是别的问题，安居乐业成为必然。
蒂曼妮耳畔仿佛回响起自己那时候听闻的欢声笑语，家人间的谈笑风声，在每天父亲从龙神圣殿回家后，都是日落前必有的演绎。
蒂曼妮至今都记得自家那所小屋子门前的蒲公英，每到春天，她都会带着父母去看它被风吹到远方，她笑着，扇动翅膀飞起，与蒲公英的花绒一起飞向远方，在日落前回家，向父母高兴讲述她看到的山川湖海。
直到现在回想起这些事情。
蒂曼妮的脸上还依旧会有浅浅的笑意。
“父母一直对我很好，他们都很尊重我的想法，但唯独有一点我当时不明白，他们从小就要求我把头发留的很长，还告诉我不要把耳朵露出来，还用伪装魔法将我耳朵原本的样子掩饰起来，小时候，我还不明白，但是随着年龄增长，我慢慢观察到...族人的耳朵和我是不一样的。”
“我问过父母为什么，他们是笑着回答我的，他们说，因为我的魔法才能特别出彩，特别出彩的人，当然就和别人有不一样的地方，我不一样的地方就是耳朵，所以一定要隐藏起来，不然的话，要是被别人看到，尤其是跟我差不多大的小孩子，他们一定会嫉妒的，所以千万千万要注意。”
善意的谎言，在蒂曼妮心底埋下了这样的潜意识。
不能说...不能说...不能让别的小龙看到我的耳朵。
嘻...因为父月漪*棋（二 ） （三）龄咝 咎器厁⒋母都这样说了，他们从来都不会骗我，那就肯定是这么回事。
事实也确实如父母所言，蒂曼妮的魔法天赋，即便是在强者丛出的高阶种族里同样是出类拔萃，就连家族的长老们也常说她有前途，没准以后能成为火龙族的重要人物。
众星捧月，万众期待，用来形容那段时期的蒂曼妮可能再合适不过了。
可是...
这世间根本就没有密不透风的墙啊。
随着年龄增长，蒂曼妮使用的魔法强度越来越强。
可是魔法控制力却一直停留在童年时期的水平。
这个现象，引起了蒂曼妮邻居一家的注意。
那家邻居的家长，同样是龙神圣殿的祭祀，和蒂曼妮的父亲在职位上有着竞争关系。
他早就在伺机寻找对手的黑料，以便在他即将要升迁的当下给他迎头一击，哪怕没法让他万劫不复，也得让他把这唯一的升迁职位给空出来，这样自己才有机会。
于是，在基本已经内定的主祭司升迁开始的前几天，这位邻居就开始跟踪起蒂曼妮的父亲，寻找能用的情报。
结果，跟了几天都没有任何意义。
蒂曼妮的父亲每天就是日出就去工作，日落就回家，生活规律到令人发指。
邻居这时候就觉得应该是没什么机会了。
就在他正打算放弃跟踪之时...
——在最后那晚深夜，他真的发现了秘密。
蒂曼妮的父亲深夜出门，鬼鬼祟祟，邻居正好发现，看到这种情况他悄悄跟了上去，展翅跟随他飞跃了重重山脉，直至天亮，抵达火龙炎域的边境。
在那里，他发现了震撼的一幕。
从雾气朦胧之中，居然走出一个精灵族的少女。
蒂曼妮的父亲，居然来到这遥远的地方，是为了与一个长耳朵精灵族的少女见面私会！
这可是个大新闻啊...
虽然那两人没说几句，因为太远而看不清面容的精灵族少女就转身离开了，可在这晨雾之中，邻居可是已经发觉了可以扳倒对手的绝杀手段。
这家伙看起来老实...没想到居然在大家都不知情的情况下出轨私会精灵族的人？
结合蒂曼妮的魔法控制水平一直很差，邻居有一个相当大胆的猜测。
他没什么证据，可是这件事就算不是真的，对他来讲也没什么损失。
于是，邻居向火龙族元老会提出了举报，怀疑蒂曼妮的父亲与精灵族私通，而蒂曼妮则是火龙族与精灵族的混血。
一开始元老会是不相信的，可按照流程，邻居好歹是祭祀神殿的一员，他的举报应该得到重视，至少需要传唤蒂曼妮一家来到龙神圣殿来当面对质。
没有打草惊蛇，趁着蒂曼妮的父母不在家，长老会单独传唤了蒂曼妮。
验证的方法很简单。
邻居说她是精灵族的混血，那只需要将头发拨开，看看耳朵究竟有没有精灵族的特征就好。
蒂曼妮是不知道事情严重性的，她从来不知道自己的耳朵对她来讲意味着什么。
所以，她当时只觉得，这是一场跟平时没什么区别的魔法测验罢了。
长老会的长老们都是自己的老师，周围的祭祀都是友好的邻居，他们不会害自己的，因为她觉得，这个世界就是如此美好的呀。
可是，一声闷雷，劈碎了童年时期蒂曼妮对这个世界勾勒出的美好愿景。
伪装魔法，在长老会面前是毫无意义的。
蒂曼妮的尖耳朵显形的那一刻，所有慈祥的微笑与期待都化为泡影。
震惊与倒吸凉气震怒批判的声音响成一片。
蒂曼妮被抓起来了。
一夜之间，她就从温暖的家被关到了冰冷的牢房里。
并且被告知，第二天清晨就会将她处决抹除。
一切都来的太突然。
她甚至没有来得及向父母道一声辞别。
在镇压魔力的牢房中，她得知了，原来长耳朵是混血的象征，而不是什么魔法天赋高的表现。
而且，这意味着她母亲也许并不是她真正的母亲，而她则是父亲放纵罪孽的产物。
火龙族的规定，决不允许血脉有任何的不纯净，代代相传的纯粹血液由不得外来种族混杂繁衍，凡是身上留有非火龙族血脉的，全部都要被处死，来确保污秽的血不会继续承袭。
这一天，蒂曼妮世界的颜色变了。
人们的欢笑消失不见，大家看待自己的眼神变得充满憎恶不屑，屋前的蒲公英，她再也寻觅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冰冷枷锁，漆暗铁栏。
可是...为什么呢。
我明明什么都没有做...为什么明早就要死掉了呢？
曾俯瞰世间万物放声而笑的少女，直至清晨朦胧时踏上行刑处决台，都没有想明白其中缘由。
只是那处刑台上还没有干涸的，最近才残留下来的“污秽的血”，在提醒着她——这个世界并非都是漫山遍野的鲜花。
鲜红的，除了花，还有血。
“但我并没有能够死的成...”
蒂曼妮低声言语，每个字符都在敲击着当年阴云下处刑的利刃。
在利刃落下前。
有两只化作龙形的巨龙振翅袭来，撞翻了高台，抓起蒂曼妮径直飞向苍穹彼端。
讲到这，希雅的声音在同情之余，同样浸染着伤感。
“来救你的，是你的父母对吗...”
“是啊...”蒂曼妮向后倚住座椅靠背长长的一声哀叹，“那是我印象里父亲第一次在工作时间以外来见我，也是我印象里，母亲第一次离家出行那么远。”
约好的，等你长大，就出去走走。
没想到，却以这样的方式实现了。
跨越了山川，飞越了海洋，越过了火龙炎域边疆，直击世界的穹顶。
父母履行了约定，在生命的最后，带着蒂曼妮看遍了世间美景。
可这整个过程...都有着火龙族人在追击的踪影。
“父母不堪疲惫...降落在一处雪山，火龙族的追击者围攻，将他们杀死了。”
“那你呢。”
“他们死前...用尽力气释放吐息，在雪山之间打通了一道通路，让我沿着这个方向一直跑...一直跑，什么都不要管，要一直跑下去。”
跑下去，也许暂时能活命。
可是火龙族追击的效率并不低，就凭蒂曼妮的能力，恐怕几个小时之内就会被追上杀死吧。
提及于此。
蒂曼妮③?泗另弃?尔 2[⑷ 疤师已经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描绘她万般无奈的心境了。
“哈啊...我也不明白我为什么能活着，唯独我活着...在我被追击者发现的时候，族长出现了。”
那被称为“龙神”的族长，火龙族的最强者。
他默默看着远处被风雪埋没的两具巨龙尸体。
竟然落泪了。
他的声音浑厚，足以慑动天地。
【如此，足够，吾之族人无私无惧，护女周全，千山万水，葬身于此。也罢，留其性命，速速远离，永生永世，不得回族！】
超然的龙神，带着一众族人再度飞跃雪山离开。
独留蒂曼妮自己，流落无踪。
蒂曼妮回到父母身亡的地方。
却无法再寻得他们的踪影。
火龙族追击的动静引发了雪崩，将他们的尸体永远埋在了冰层之下。
就像是一家人再也回不去的餐桌。
再也数不到的蒲公英。
桌前，蒂曼妮讲到这里已经泣不成声，仿佛她就在那座冰层之上，无助地呼喊，倒映起无助的面容，却要继续背负着“活下去”，踏上永远迷路在异国的无尽旅途。
希雅眼眶发红轻轻拍打雪菲的后背。
因为...
就连平时无厘头总是爱开玩笑的雪菲，这回都没忍住转过头去，落下了一滴眼泪。
因为蒂曼妮在一开始就说了。
她已经没有家了。
就算有家。
家里也没有等她回去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