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森之语
“这...这能行吗？连宫廷魔法师都束手无策，这小姑娘她...”
“母后，请相信夏娅小姐。”
“可是...唉，我相信不相信有什么用...我就算不相信，也没有别的办法啊...莉芙拉，我知道你伤心难过，母后比你更难受，可是我们得坚强点，就算你把希望寄托到这孩子身上...最后也只会更痛苦。”
“请相信夏娅小姐。”
“......”
玛琪雅何曾见过自己孩子如此的决绝。
莉芙拉双拳紧握胸前。
她眼里闪着泪光，牙齿紧咬着嘴唇，眼神却是无比坚决。
知女莫如母。
莉芙拉这孩子生来就带着些“孤独”。
无论是独自直面魔族王女的时候，还是背负国家命运背井离乡的时候，或是再早些年一个人面对兄弟姐妹的嘲讽冷眼——她从来都没有求助过别人，哪怕一次。*
但现在这个时刻，她这样子，仿佛就算是将生命都托付给夏娅姑娘，哪怕倾尽所有去请求她，都在所不惜。
玛琪雅只能觉得...她这是破罐子破摔，过于悲伤，失去了平常敏锐冷静的判断力。/
玛琪雅希望女儿学会依赖的愿望，居然以如此方式实现，这多么可悲啊...
无论玛琪雅怎么想，她都已经松口允许夏娅去帮国王治疗了。"
哈，其实也不必她允许。
在她伤感之际，夏娅小姐已经凭借娇小身形钻过她和莉芙拉中间的位置，小脑袋凑到床前观察起来。~
“夏娅小姐...！请问...父王还有得救吗？”
“噫！”_
“...是没救了吗！”
“不是，我是说你老爹这脸色惨白啊，怪吓人的！”*
“请...请不要一惊一乍啦！我现在的心脏...呼...快跳出来了。”
可不是吗，你就算不说，我也知道你多紧张。,
雪菲能感觉的到，自己被莉芙拉双手攥着的那只手，传来的颤抖频率有多高。
莉芙拉平常体温属于偏高的那类，现在手心明明有薄薄一层细汗，可温度就跟冰面一样发凉，这甚至让雪菲娅觉得，自己要是再不给个结论，一会就要再多救一个人了。
“我不是医师，说的不一定对，但是...我是觉的，他这症状很像我老家知道的一种病症。”
“您老家...？是魔族领的某种疾病吗！啊...！”
嘶...坏了。
莉芙拉现在太紧张了，一不小心就说多了话。
她僵硬回头，果真看到自己母后脸上浮现出难以言喻的惊讶。
“莉芙拉...？你说夏娅姑娘的老家是魔族领？这是什么意思？”
“我...我是说夏娅小姐以前去过魔族领游...！”
“哎哎行了，无关紧要的事情就先别说了。”雪菲娅朝着后方伸出小手，示意她们母女俩安静下来，“要解释的话，我一会自己会解释，你们现在最希望的是国王醒过来，是吧？如果是这样，那我们就达成一致，就先保持安静，如果不同意，现在要细究我的身份，那就继续叽叽喳喳追责就是了。”
果断而直白的发言。
莉芙拉自不必说，她再忧心，也暂时松开雪菲的手，站到一旁，努力压制内心的紧张，屏气凝神，耐心等待。
而玛琪雅，能成为一国王后，也绝非是没有理由的。
她眉眼之间的诧异质疑，在听完夏娅的话后顷刻间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动作，是微微提起裙摆，对着夏娅姑娘屈膝行礼。
以王后之名，行谦卑之态。
无论你是谁...也无论你的身份，只要你能救救凯尔特，那你就是奥陆斯的恩人。
不，是我和莉芙拉的恩人。
很好。
她们都非常懂得事理。
终于是安静了。
这个环境，给雪菲娅提供出可以静静思考的余地。
咳嗽，咳血，虚弱，呼吸困难，高热不退。
嗯，国王老头大概就是这些症状吧？
雪菲娅刚才说，这像是自己“老家”的某种常见病，指的可不是魔族领那个老家。
而是更远更远的过去...那段已经逝去人生的常识。
肺炎。
而且，是发展到相当严重程度的重度肺炎。
如果是这样，那么只能用以治疗外伤与风寒的治愈魔法，是不会起效果的。
不能确定就是如此，正如雪菲娅所讲，她不是医师，自然不懂得医学常识。
但她好歹以前是读过书的。
隐隐约约记得，课本上有一幅插画。
病床上的人。
惨白的脸色。
还有窗外即将凋零的叶。
忘了作者，也忘了背景，只记得是医学落后的年代，有个人得了肺炎，在那个时代，属于不治之症，有钱治，却没药医，人命就只能随着落叶一起凋零，静候死亡来临。
当初学到那篇文章，雪菲娅就觉得蛮窒息的，心里一片悲怆。
她祈祷这种事情千万不要落到自己或是珍视的人身上。
结果...后来希雅的绝症，远远比书本上文字的窒息更加绝望。
先不想那些了，回家要抱抱希雅。
懂不懂医学常识都没有关系。
反正，就算懂，这个世界也没有特效药，或是打点滴的那种治疗方式。
既然如此，就无所谓了。
微弱的风，起势。
黑色碎发刘海下的眼睛微微闭起。
纤弱手掌抬动，与肩膀同高。
暗绿色的荧光环绕胳膊，在空气中，凝聚出叶与花的纹路。
“这是...什么？”
玛琪雅睁大眼睛，见多识广的王后，也无法辨别自己现在看到的，究竟是什么魔法。
是治愈魔法的感觉，但是空气中充斥的高浓度魔法粒子...魔力量根本就是匪夷所思！
而且魔法...本来就不是能在空气中“作画”的东西啊。
“夏娅老师说过的。”莉芙拉如同观赏艺术的观者，满目憧憬敬畏，“她说，真正的魔法，是山河湖海，是自然万物。”
窗台，飞进了蝴蝶。
紧闭着的窗，不知它们从何而来，像是跨越了空间，极力来寻觅在森林中淡漠美丽的仙子，与她同乐同悲。
蝴蝶落在雪菲稳稳抬起的指尖起舞——原来魔法纹路，就是它们飞行的轨迹。
【超阶治愈魔法·森之语】
只要人没死，就能洗涤一切伤痛的，治愈魔法的终极。
它就写在魔族禁书库的书里。
雪菲娅和贝莉丝背对背欢笑的时候，一眼瞥到。
又因为西菈的翻译书，得以读懂。
每当回忆起希雅上辈子的遭遇，就对这个魔法相见恨晚，把魔法术式狠狠记在了脑海里。
这个世界全部的治愈魔法只能治疗外伤和小风寒，唯独【森之语】，能治愈所有的内在疾病。
而现在...又因为莉芙拉的请求，将这封存在心里的魔法搬出来。
莉芙拉，好好看着吧。
这就是我对你承诺的兑现。
【初代魔王用以治愈奄奄一息的友人，最终以惨胜落幕。】
【此魔法消耗魔力极大，虽王为六翼，亦是勉强。】
【王为此术，耗尽魔源，修养五年，故为禁制，封存禁书库，永世不见天日。】
回神时。
满屋，已是白茫空洞一片，仿若置身云层，遨游星海。
放眼，一道冲天白柱砥破云层暗夜，在奥陆斯的天空耀眼出暗夜盛阳，照亮了大半个王都。
艾克莱特慌张推门而入，急切查看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却被莉芙拉拦在门外。
“殿下？！请问这是...！”
“嘘...”
请不要打扰夏娅小姐...！
因为...
翡色回眸，万千情愫，诉不清，道不明。
啊...
站在光芒中心，被蝴蝶舞动围绕飘逸的姿态。
是何等让人着迷啊...
噗通——噗通——
已经不知道那是魔法的律动。
还是心跳节拍发出的悲鸣了。
小院月明，枝头垂柳。
黑发少女独坐木椅，小幅度前后摇摆着身体，哼起轻松小调。
成群结队的各色蝴蝶依依不舍，伴着尚未完全散去的光粒，扑闪扑闪，飞回花丛或是更远森林，每一次扇动翅膀，都好像是在跟召唤它们过来的少女作别。
但少女哪里顾得上跟它们挥手告别呢。
难得这么安静的月与树，不拿出几个甜甜圈来细品一番，都是对自己的辜负。
“呵，我就说搬椅子过来是对的吧，不然真就没地方坐，还好够聪明，不然吃大亏。”
寝宫前小院无人。
刚刚看守在这里的艾克莱特已经暂时离开，安排骑士团全员，去追回那些原本预定等待时间一到，就去给各路王族送去“君王辞世讣告”的信使。
既然信使需要追回，讣告需要销毁。
那就说明...
凯尔特国王，得救了。*
停止小身板摇动木椅。
侧耳聆听身后寝宫里隐约传来，已经许久没有停歇的欣喜与哭声。/
哈。
说起来，人还真是挺奇怪的。"
若是离别，会嚎啕大哭。
可重逢，也同样是梨花带雨。~
或喜或悲，都可以用泪水来诠释，怪不得有人喜欢雨天，而有人讨厌，原来道理在这啊。
王后喜极而泣，她没有想过此生还能和凯尔特说话，现在无论怎么哭，都不该打扰。_
所以，雪菲娅现在心情不错。
或许也不是因为难得安静，而是因为这略微的“喧闹”。*
不过。
心情好，可不代表麻烦事是一点都没有。,
就比如...
仰头去看。
就能看到扶着木椅靠背，含情脉脉，已经近距离盯着自己十分钟没动弹的这个倒霉孩子。
“喂...莉芙拉，你差不多就行了哈，没听过盯着别人瞅是很不礼貌的行为吗？你是公主，这点礼仪都没学过？”
“嗯，盯着别人看不礼貌，我知道的。但是，夏娅小姐不是别人呀。”
“......”
跟我玩文字游戏是吧。
那我还真玩不过你，也不跟你玩，你们人族这方面是强项，每年都有诗词大会，小嘴叭叭叭的跟鬼一样。
停止摇动木椅，雪菲随性踢掉鞋子，露出雪白的小脚丫，抱着膝盖蜷缩到木椅上。
这木椅其实不大，但上边坐着娇小黑发团子，反倒是显得这像是个大椅子了。
夏娅拇指朝后指了指背后哭声断断续续的寝宫，闭上右眼给莉芙拉这个建议。
“...你这时候不去参与一下家人团聚啊？刚才你眼泪哗啦啦的掉，等着和你老爹说话。现在你老爹意识清醒了，结果你也跟我一块出来了？这像话吗。”
“我只是觉得现在这个时候，该留给父王母后两个人独处啦，母后这些天压力太大了...她需要哭一场来发泄，我现在过去，她肯定会不好意思的，那样不好。我知道父王安全了就好，我才没有那么不解风情，而且...”
“而且...？”
“而且，我总觉得...从刚才开始...翼〟笼（一）⑺私儛⑼4】镹扒群视线就没办法从夏娅小姐身上移开了哦？”
“？”
毫无躲避的视线，完全倒映在雪菲越发诧异的瞳眸里。
情意绵绵。
这位向来谁都不去依赖的憨憨公主，此时却娇滴滴的像是一只粘人小狗。
“我在屋里待着，就看不到您了。”
“你...你认真的？”
“认真的。”
雪菲无言。
该说是，无语。
她总觉得...莉芙拉从刚才开始给自己的感觉完全不同了啊？！
怎么去形容呢。
如果说之前像是隔着一层窗户纸，那么现在就像是直接拿头把窗户给撞碎了，紧贴着你的脸，肆无忌惮的那种感觉！
不是感觉。
她已经快贴到我脸上了！
“喂！！咳咳，太近了！我...我就是说啊，你别那么大心理压力！我这不就是随手帮你一下吗，是出于友情的合理帮助...对！这就是朋友之间该做的事情啊！你千万别放在心上哈！实在过意不去，你就多整几车甜甜圈运到魔王城嘛！”
“友情啊...”莉芙拉揣摩着这几个字，将手指抵在唇边思索。
平时雪菲娅若是这样说，莉芙拉那精致的小脸蛋上会浮现愁容与为难，甚至会有退缩让步。
但这回——却只是玩味一笑，甚至只当是听了个笑话般苦笑摇头。
“嗯！懂了，夏娅小姐这样说，那就先这样咯，不过嘛...哼哼。”
“不过什么？”
“不告诉您~”
“不告诉我？我还不想问呢！真服了，别说没用的，甜甜圈给不给。”
“给，还附赠一个不成气候的小公主，不知道您要不要。”
“不要笨蛋，要甜甜圈。”
“这是一起的，不然，甜甜圈也没有。”
“什么？！捆绑赠送？！”
“哈哈哈哈...！跟您开玩笑的啦！甜甜圈我一会就去安排，等咱们回去魔王城的时候呀，没准甜甜圈也到了。”
“呼...这就对了，吓我一跳。”
“那希望您以后的勇气能再多锤炼些呢，因为值得惊吓的事情，以后可能会变多的。”
“别，我只愿一切安好。”
“安好不安好，向来不随人愿。”
聪明人的对话，句句不提人，却句句都是人。
莉芙拉看着椅子上越发蜷缩成防御姿态的夏娅小姐，也就暂且放她一马咯。
当然，放人一马——这词永远都是指的暂时。
莉芙拉双手抬高，心情空前的明朗。
身后就是家人团聚，身前就是未来可期。
从未像现在这般清爽的公主殿下，嘿咻一声猛然坐在了木椅旁的石阶上。
——然后发出尾椎骨受到重创的悲鸣。
“哎呦？！”
“噗...笑死！让你不搬椅子还坐的这么急，有备无患说的是我这样，懂吗？”
“痛痛痛...嘿嘿，我没有夏娅老师那样聪明呀，所以还拜托您以后多教教我。”
“喂，再这么说话，我就把你扔这直接回家了。”
“欸别别别！我不说了不说了！”
“知道就好。”
“今天不说了，等明天再说。”
“你还没完了是吧？！”
嚯，莉芙拉担心夏娅跑掉，居然直接抱住了椅子腿。
好家伙，你现在还挺了解我哈，你知道我看上了这个椅子，想把它顺走，所以你留下了椅子，就留下了我？
那你还不如直接抱我腿呢！
雪菲娅对自己小短腿没有自知之明，甚至把腿蜷缩到了椅子上，让人怎么抱啊。
莉芙拉不敢再多说些别的了。
此时，她抬头看着夜空。
天上的星辰，仿佛比平时要多了两倍有余。
那不是星星。
那是夏娅小姐的魔法施放后，还没有彻底散去的魔法粒子，比星星更漂亮。
看得出神，如痴如醉。
但是...也有着心思纤细少女独有的心疼。
“夏娅小姐刚才用的...那是禁术吧。”
“这你都能看出来啊？你难道真有特异功能？”
“不是的，因为您精通魔导，平时施放魔法都是无吟唱的。唔...虽然无吟唱才是更匪夷所思的事情，但对您来说，恰恰相反。刚才那个魔法，就连您都思考了很久，所以...我觉得这样的魔法，只可能是出自魔族禁书库，才会是初次尝试。”
“你还真挺敏锐...嘛，相处这么久，我也没觉得有什么奇怪的了，干嘛...？！”
“所以夏娅小姐现在有哪里不舒服吗！我听说禁书库的魔法都是有代价的！我...我知道您刚才那个魔法是为了我才...不管有什么代价，只要有我能做到的、可以弥补的！您都告诉我，就算粉身碎骨，就算实力不济能力有限，我也要尽量弥补夏娅小姐！”
“啊啊知道了知道了！你先松手哇！松手！”
我知道你是要表决心。
——但是突然攥住我的双脚是要干什么啊！
人家都是握手，你握脚，这是什么独特的礼仪吗？！
莉芙拉才不管那么多，你都把脚放在椅子上了，我为什么不能握。
雪菲把她的小贼手拍到一边，没所谓地摆摆手解释道。
“是有代价啊，禁书库的魔法都有代价，不然怎么叫禁术。”
“果然吗...那...那请问这个魔法的代价是什么？”
莉芙拉紧张着咽了下口水，从刚才父亲醒来之后，她的忧心也没有得以放下。
在不知道夏娅小姐使用这个魔法有什么副作用之前，她怎么会放心呢。
但雪菲的回应，那是相当的云淡风轻。
“没什么，【森之语】的代价就是纯粹的魔力消耗量巨大。”
“这...这属于是代价吗？夏娅小姐该不会是为了让我放心才这么说吧？”
“嚯，别看不起魔法消耗大啊，你忘记自己在魔王城用言灵术时候的魔力匮乏症了？一整天都没能爬起来的不是你啊？【森之语】的魔力消耗，大概指的是能让八阶甚至九阶的人族魔源破碎，一辈子都没法再使用魔法，或者运气不好当场死掉的那种程度？呃...莉芙拉？”
眼看着莉芙拉脸色惨白，一副要即将以死谢罪的模样。
雪菲娅赶紧拍拍她的脑袋来解释。
得亏她坐在石阶上呢，不然还真拍不到脑袋。
“别误会哈！每个人的魔力总量都不一样，对我来讲这不算什么，吃两个甜甜圈，再睡一觉就可以完全恢复了！”
“夏娅小姐别说的这么模糊呀！我真的很不放心...请问这个魔力消耗量，能讲的具体些吗？”
“就算你跟我说具体...差不多相当于【极暗新星】三连发的消耗量？”
“呜...还是不明白有多少...”
“哎，真笨啊，说你聪明了你就笨。那我这么说你总能明白了吧？就是相当于把你家炸没的魔力！”
“嗷...！那还好，我家不大，我住的小屋子还挺简约的。”
“呃，你不是公主吗，我说的‘你家’，又不是说你的屋子。”
“不是我的屋子...？那指的是什么。”
“是说的这座王都，王都不是你家吗。”
“？！”
原来。
您说的是把整个王都炸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