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亘古不变的贪念
女仆们高跟鞋踏过地板的声音零零星星，莉芙拉思维的“齿轮”也于此刻闭合收拢。
她最近一直在想，神明到底是什么。
他们是一种具象化的生命体？还是说类似于天灾凝聚而成的天象？亦或是人们发自于内心敬畏而臆想出来的虚无构筑？
“你不是也见过爱梅勒斯的本体了吗？”雪菲娅比划着自己的头顶，想了想又刻意压低了些，“那个金发矮子，感觉和我们也没什么区别吧，我认为就只是魔力浓度要远超常人的生命体？”
“是的，可【人神】常说，是人类像神明，而不是神明像人类。”
“逆向思维吗...”雪菲娅揣摩片刻，栎怡贰零IIo倭①叄Q⊙疤⒉摆摆手道，“你是想说，不能以人类的常识去推测神明存在的形式，因为我们存在本身就只是神明按照自己的逻辑创造的吗。”
“夏娅小姐果然很厉害。”
确实，我知道我很厉害。
但说实话，雪菲娅能迅速跟上莉芙拉跳脱的思路，是因为她原本就有着这样的观念。
来源于上一世所熟知的——女娲造人的故事。
相传女娲创造人类是按照自己的样子用泥土捏制而成，精雕细琢了五官也与神明的样子相仿，因为泥土质地与手法不一而导致人的体型外貌千差万别，从这个角度来讲，就是“人像神明逆向思维”的本质。*
但上一世那只是神话传说而已，要是那时候听到这种话雪菲娅也只会一笑置之。
这辈子就不一样了。/
亲眼见过“神明”的她，没办法再去忽视这些理论。
“神像人，还是人像神，就算知道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吗？”"
“的确...但是夏娅小姐您有没有想过，如果是‘神明与人类相似’，那么是不是某种意义上代表人类是独立的体系，我的意思是，如果各个群落不是基于神明创造而来的，而是这个世界本身诞生衍生出来的产物，那么不管神明消失与否，各个种族都理应能够继续繁衍生息，不受影响，对吗？”
“不把‘人类’划归到‘神明’从属的话，那确实，哦你稍等。”~
跟着莉芙拉一起头脑风暴都忘记了最基本的事情。
雪菲娅就说她怎么说话吞吞吐吐不敢太干脆呢。_
王女殿下无需起身，仅以一个示意眼神余光投向女仆长，女仆长心领神会，拍动手掌后所有女仆立马调转方向，井然有序离开餐厅，女仆长最后一个离开，在向雪菲点头示意没有人员逗留后，严丝合缝关好魔王城餐厅能防御十阶魔法的大门。
这样，这里就只剩两国王女，缔造出最适合谈事情无需顾虑的环境。*
雪菲娅从小被女仆长教导礼仪怕她是没错，但要知道涉及到政局正事，王女代表魔王家，永远都有着无可辩驳的绝对权威。
“行了，继续说吧。”雪菲娅也不必再顾虑礼仪，握住叉子叉起牛肉送进嘴里，半块牛排很快就消失了，“你刚才说的是如果‘神明与人类相似’，那么你真正想说的事情，应该是‘人类与神明相似’的情况吧，恕我直言，我猜到了一种不太美好的可能性。”,
“是的...”
莉芙拉翡翠般的眼睛里闪烁起人类最本真的智慧微光，就像树叶飘进静湖荡开涟漪，层层波澜都在牵动着生命诞生于这个世界之后每一刻经历的破土而出。
“我在想，如果是‘人类像神’，生命就如同爱梅勒斯所说，是借由神明的力量所创造出的生命，那么我很怀疑...如果作为源泉的井水干涸消失之后，洒在井沿的水滴...能存续多久？”
“......”
“夏娅小姐，我觉得，‘借由世界本身诞生’与‘借助神明力量诞生’的概念是不同的，神明说在他们降临之前根本就没有生命，爱梅勒斯还说过是神明的力量汇成了当今魔力体系，既然这些元素都是由神明那里来的，那么神明本身就此消失之后...不再有源泉归属的世间外物，按理来说就不可能继续生根发芽啊。”
“原来如此，这就正好对上爱梅勒斯所说的情况了。”雪菲娅眼眸一沉，复述了一遍爱梅勒斯的话语，“【神明从未离开，神明也不会离开，我们只是沉眠，等待破晓醒来】。”
雪菲娅在此之前还真没从这个角度考虑过问题。
但如若真是如此盈〇气八飼⑺逝\呜*留越+仪-，雪菲也不觉得这有什么意外之处。
神明的力量互相膨胀所不相容，只要他们存在，生命就不会断绝，其实从表象来讲生命依靠世界还是依靠神明来活并不重要，因为某种意义上，神明就是这个世界本身。
但若探求本质，可就完全不同了。
从古至今，各个群落的实力就相当不平衡，弱肉强食，被神明眷顾的种族总是活得更滋润，而那些从诞生之初就有明显短板的物种又会在时代延续中被淘汰，直至消失。
这简直就像是...
“简直就像是，魔法粒子在人死后自己消散掉的样子。”莉芙拉突然低声沉吟了如此一句。
“嗯？”雪菲闻声昂头，不自觉发出一声反问。“什么意思。”
“夏娅小姐，我们不是从小就在魔法课堂上学过吗，魔素有两部分，一部分在山川湖海日月星辰里凝聚，而另一部分酝酿在每个人的身体里，自身魔力浓度高的可以更高效调动大自然里的魔素，这没错吧？”
“然后呢。”
“然后我就在想...！那么人死后的魔素究竟去了哪里？”
“不是回归自然还能去哪？真是没...等等...”
回归自然？
雪菲娅思维一滞，本想着下意识否定莉芙拉的“滑稽问题”，但仔细一想，好像自己才是想当然就说出答案的那个。
各个能使用魔法的族群里的居民，生来就有魔素，他们死后身体里也就不再具有魔素了，那么这些魔素理所当然就会被认为回归到了自然里。
可是...
——谁测量过呢？
原本大自然那么多的魔素堆叠，随时都会变动，本来就没有可以量化的方法，谁也不会知道哪个渺小的个体死掉之后，世界的魔素究竟是减还是增啊。
这就是莉芙拉想说的重点。
“如果魔素如爱梅勒斯所说，真的是于神明，而生灵又是神明的从属，那么人死后的魔力，是不是都会回归到原本的来源了呢...？”
【神明重临，如一场梦，梦醒，需要外界的推力，如雷鸣的彻动，如海啸的轰鸣。】
“人神，龙神，还有我们还没接触过的另外两个神明，他们明明能够干涉世间，也有着足够的力量，然而从来没有阻止过战争和种族间的厮杀，不止没有阻止...”
【从来都没有谁做错什么。】
【世界，只是在逐渐回归它原本该有的样子罢了。】
“火龙族扩张领土直至最近才稍微停止，人族和魔族横跨千年的大战，也是夏娅小姐您出手后才平息了呀？在那之前，真的有过什么和平的时期吗？”
【如果神明哪天真的醒来，呵...】
【那一定是因为万物亘古不灭的贪念吧。】
用最简单的言语诠释那就是，神明需要战争。
不，这样说并不合适。
因为神明所需要的不是战争本身。
而是在战争里不断死去的魂灵，他们体内的魔力会化作唤醒神明的钟摆，加速着传说重临的时间。
等会。
这么说的话，似乎也不对啊。
雪菲娅将刀叉放置于碗碟之上。
“你说的意思是，神明原本散落出去的魔力，通过他们各自赐福的种族死去而得以回收。”
随后，又将一块小碟子放在最上边，就像在搭建积木，越垒越高。
“当魔力回收到一定程度，沉睡的神明就可以醒来。”
说到这，雪菲娅又将最顶部的叉子拿下去。*
“可是世间万物都是在不断循环往替的啊，就算有人在战场上死去，也会有新的生命诞生重新拥有魔力，那如果是这样，有死的又有活的，神明永远也收集不齐原本散落出去的魔素啊？”
言罢，餐具轰然倒塌，似乎在说明莉芙拉的说法并不成立。/
但奥陆斯的公主轻轻摇头。
她将面前的刀叉拿起，起身后往旁边走去，将其放到了隔壁的空桌上。"
莉芙拉回到餐桌前重新落座。
此时她的桌前已经没有了餐具，只剩占地较大的碗碟了。~
“夏娅小姐说的没错，但是战争有激烈也有缓和，生命从来没有因此而终止过。但是夏娅小姐，这指的是‘生命本身’啊。可从古至今，有很多的小群落已经在战争中覆灭了，也有很多的魔兽灭绝，植物消失，就比如两千年前以迁徙游牧为生的赫落蜥蜴族，他们的栖息地不就在火龙族与冰龙族的战斗中作为战场被波及，从此灭亡到没有个体了吗？”
“这么说的话确实...把生命划分到群落为单位，那么完全的覆灭就是有可能的...所以呢。”_
“所以，既然是四个神明各自管辖着四片区域里的种族，那么如果战争烈度升高到一定程度！战争虽然有胜者会存活，可是作为败者，某个大群落彻底被消灭也是有可能的啊！”
“被彻底消灭...然后会发生什么？”雪菲咽了下口水。*
“统辖这个领域的神明...恐怕会因此而率先复苏吧...”
“......”,
【四方原初，魔素膨胀，没有共存的可能。】
【吾等在寻找一个方法。】
【判断哪方星辰，合适存留在这片天空底下的方法。】
“爱梅勒斯有所隐瞒...？”雪菲娅很自然就得出了这个结论，况且她也不会相信那个金发矮子会一次性把事情全盘托出，更何况，爱梅勒斯自己也说了，有些事情，她还不会说。
“是的。”
莉芙拉双手相握放置于桌前，揣度无数个年轮之前的太古时代，神灵们互相讨论的意图，作为一个凡人来讲，这不禁让她冷汗直冒。
“我知道这有些难以理解，但我思考得出的结论，是这样的。”
莉芙拉深呼吸一下。
此刻的她，有着以另一种方式来比肩超阶魔法的魅力。
“爱梅勒斯说过，神明有着自己判断事物的标准，但总体都是倾向于让世界自己选择。”
“世界的选择...种族间斗争的结果，贪念的终局，自然的斗争，难道不就是战争吗。”
“植物会为了抢夺阳光而斗，魔兽为了争夺伴偶死斗，就连虫子都会角斗，群落就更是如此。”
“通过战争，就算这种可能性很低，也总有一天，会有一个大群落彻底消亡。”
“与此同时，魔素回归完全，曾赋予这个已经灭亡群落的神明，将会复苏重临。”
“这位唯一的神祇，将降下怒火，燃尽它所厌弃的贪念，将那些忍心灭亡生灵的来犯者一概灭亡，让世界回归到最本源的样子。”
“但被这位神祇所消灭的种族，它们的魔力并不会回归各自的神明，而是彻底消亡。”
“那么剩余的神明，也就没有了复苏的机会 栮揪棋 榴就 〹壹掺⒏陸。”
“这样，四大神祇就再也没有共存的可能，这唯一的神，将会以绝对姿态引领在满是焦土的未来所诞生而出的新芽。”
“这就是神明之间所默契订立的规则。”
“谁的种族被消灭，代表谁更需要重临护佑生灵。”
“谁的种族灭亡了别人，就代表世界不再需要这位神明的暴虐。”
“神明未必是渴求回归的...”
“这不是一场谁赢谁就主宰一切的游戏。”
“而是谁输，谁就要肩负星光前行的荆棘之路。”
“最终的结果，就是回归的神灵要承受最大的残酷，亲手灭亡其它三位同胞...让他们永远沉眠。”
“带着共同的愿景，以唯一的姿态，行走在星辰大海。”
语落。
雪菲娅已经听呆了。
她能做的，就只能扶着额头，摆摆手示意莉芙拉稍微停一下。
“你等会，我想想。”
“好...！”
莉芙拉也需要补充能量维持脑袋高速运转，她去隔壁桌拿回自己的刀叉吃饭，让雪菲娅有足够的时间来整理思路。
不得不承认。
莉芙拉说的很在理。
而且，历史也多次差点证明了她的推论。
千年前初代魔王完成了魔族领的统一，大起兵戈猛攻人族国家，当时的奥陆斯王国与科雷亚教国，再加上周围大大小小数十个人族部落，是一个统一的人族大帝国，那几乎就是传说里爱梅勒斯赐福范围领地的全部了。
而当时魔族差点就彻底消灭了这个帝国，得亏是圣剑现世，才得以让魔族撤军，否则的话可以想象，当魔族完全占领人族，魔族崇尚武力排斥异己的传统会把人族群落给打压到什么地步——估计离灭亡不会太远。
而另一方面，火龙族联合所有高阶种族以“罚恶”之名进军魔族领，也曾经在千年前将魔族驱赶到大陆的一个小角落，后续经过各种谈判和巧合才取回了部分领土，一直到雪菲娅这一代，魔族才终于从势微中得以苏醒振奋。
如果这样去想的话...若是不论整体，那么某一个大群族的灭亡，确实并非是什么不可能的事件。
但若是如此，【西莱特菈】圣剑出现的时机就显得...
等等！
雪菲娅脑海里突然闪烁过一簇烈火，刺啦一下将无数的因果相互关联。
一股劲头催促着她单手拍桌站起，眼里满是不可思议。
“莉芙拉！”
“唔...？！我...我在？！”莉芙拉努力咽下嘴里的小块牛排，拍拍胸脯赶紧调整状态。
“那要是这么说！一千年前的人族不是已经站在毁灭边缘了吗！就差一步，爱梅勒斯就能彻底重临了！西菈身上的魔力分明就和她差不多，那绝对是爱梅勒斯的所作所为！她在这个时机出现帮助人族渡过劫难，这是不是说明，爱梅勒斯是在主动放弃重临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