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所谓大义

战场已经由漠隐宫殿废墟延伸到了整个【破晓要塞】,这座常年不见天日的地下王国,终于是迎来比天上雷鸣要更加震彻云霄的可怖声响。
  这股声音并非某种夸张魔法,很难想象,这仅仅只是一拳紧连一拳,膝击衔接飞踢击打在肉身之上所能带起的声浪。
  “呀,你不是说这个形态很能打吗?【伪善者】,你怎么不还手啊?”
  “你这...!唔噗!吾辈怎么可能如此无...咳!”
  是不想还手吗。
  不,是渺小的生灵面对天灾狂风,根本就没有喘息月~漪*首!发#的余地!
  漠隐满眼看到的都是残影,每次试图拉开距离反击,那道八翼的身影都会瞬间预判出现在他面前,紧接着就会以毫无魔法加持的肉身挥出轰雷崩山的拳锋,那拳头虽小,可每一击带起的拳风贯穿漠隐身体落下地面之时,都能够彻底碾碎那些坚硬魔石制成的要塞,威力堪比超阶魔法。
  那么当这样威力的拳头连续起来不停打击,那会是怎么一幅地狱图景...也就可想而知了。
  “不得不说,你还挺结实的,这么打都还没打烂呢。”
  “混账!你究竟是什...!唔!”
  “都说了,别问我是什么,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嘿咻。”*
  一个轻描淡写的鞭腿,完全怪物化的漠隐直接被踢成无数碎块,他全力运转着【极速治愈】来恢复肉身维持生命,但紧接着对方就会不知疲惫再度袭来面前,狂风骤雨所描述的,莫过于此。
  这究竟是为什么...?/
  漠隐被不断击垮身体迅速复原,感受着前所未有反复而来的痛觉,难免会有这样的困惑不解。
  吾辈明明已经用千年的时间沉淀,将心脏里的黑晶剥离体外,好不容易寻求到了解除自身限制的方法,以命相搏达到了(二) (一)⒊ ⒌七蹴(六)衫陾这样的境界,可为何面对魔族初出茅庐的小崽子,却毫无还手的余地?"
  不...说到底,她背后那八枚黑羽究竟是什么,难道是什么幻觉魔法?
  他本能地就不愿意去相信八翼的存在,而倾向于考虑那只是什么障眼法。~
  可面对【预知】完全无法抵达的未来,以及这拳拳直击灵魂的震撼,他又不得不面对一个绝望的事实。
  ——也许自己引以为傲的一千年,对于某些存在来讲...还是太短了些。_
  可如果是这样,吾辈究竟该如何统一血域,如何给万民以生计,无尽的暗夜挣扎倒在了黎明之前,吾辈心有不甘呐...
  “你该不会是把自己都给骗了吧。”*
  “唔泠摩嘶...”(你说什么?)
!III四O起貳II师扒,4  漠隐再度被轰成碎块,在身体复原的过程里难以准确发声,而这次雪菲娅的拳头停在他那混沌的獠牙前方,飘浮在半空如时间凝滞,问法中满含着嘲讽之意。,
  “谎言说了一百遍一千遍,结果连自己都信了吧?”雪菲娅美眸流转间藏着莫名哀伤,但那绝非是替漠隐,而是替那些为他的“谎言”所不得不死去的亡灵们。“我说过,我可是也看过了,芙萝所看到的一切...她比起你想象里要更加优秀,你不知道她究竟能往回看多远吧。”
  越是感怀过去,对过往遇到的所有都依依不舍,感谢着生命中每个或是珍贵或是过客的人,才愿意往回看得那么远。
  雪菲这回没有等待他完成重塑,一记比起刚才要更沉重的轰拳将这堆悬于半空的黑块捶飞到地面砸出陨石般的巨大坑洞。
  雪菲娅眼里凌厉的紫芒愈盛:“她看到的,可是你在千年前出发时就给自己编织的‘谎言’啊。”
  烟尘散去,黑块在地面挣扎蠕动,他的恢复速度明显已经比刚才慢了许多,也许他真的是解除了什么限制,可只要他还是生物,就不可能遭得住堪称无限的打击。
  白洞獠牙在愈合时显得狰狞无比,死死盯着半空中悬浮的八翼少女。
  她在说什么啊...
  吾辈说谎?吾辈说过什么谎?!
  吾辈就是要让血域的战乱停止,让这千年不变的轮回彻底结束啊!
  难道...不是吗?
  【该死的!根本就没有那种未来!】
  【血祖啊...你究竟想做什么,你如此强大,为何不将这份力量用来滋润万民,为何要把毁灭一途加之于吾等脆弱之人?】
  漠隐早就知晓了。
  自从他的能力在千年前觉醒的那一刻开始,他就已经看到千年乃至万年的未来,血域都绝对没有安详平和的那一天。
  这种无力感让他不禁觉得,血祖赐予他这种能力,纯粹就是在嘲讽他的无能而已。
  让你看到未来又如何。
  你的能力无非就是我分裂出的一部分,我想造就的未来,你看到了也无力去改变,因为那只是我想让你看到的罢了。
  长达几百年的时间里,漠隐都曾憎恨血祖,他看过了那么多的鲜血杀戮,憎恶那有着绝对力量的人却不来将平和之雨水洒向世间,只乐于欣赏腥风血雨而洋洋得意。
  但在漠隐六百年前寿命将尽,看到黑晶能够延续未来,并在阴差阳错的战争里击杀了真祖延续寿命,力量获得增幅的那一刻开始。
  他的感觉变了。 「鸸意[。叁伍七ji〜u6鏾⑵ 悦/怡〻;
  他不再憎恶真祖。
  而是突然想去多了解这位已经消失万年的存在,并在这个过程里,变得无比敬畏。
  人无力去反抗的是什么。
  是天。
  天灾所致之地,生灵涂炭,那是上天的意志,比起憎恶,不如敬畏臣服。
  但是血域的子民们啊...你们可知,血祖早就死了?
  你们抬头看看吧,你们看得到别的种族能望见的天空吗?
  天,早就没了。
  又过了几百年,已经茫然屠戮真祖持续延续寿命的漠隐,逐渐就会生出一个连自己都感到害怕的想法。
  既然天没了,而吾辈已经找到了无限延续生命的方法,那岂不是说明...
  ——吾辈能够成为血域新的【天】?
  如果血祖不再眷顾这些可怜的血族,那么吾辈来。
  如果血祖不屑于自己双手沾满鲜血去收回黑晶,那么吾辈去。
  但走到最后的代价,便是血祖归来之时,已不是那个传说中的血之始祖。
  而是拥有着绝对力量,能够像当年的血祖一样,一声令下,何人不从,哪管什么诅咒与妄言。
  【如果这世界上已经没有血祖,那么吾就成为新的天。】
  【为此,他们的死都是必要的。】
  【吾辈是救世主。】
  【救的就是这帮憎恶吾辈的子民。】
  【吾辈,绝对没有错。】
  那若是当你取得匹敌血祖的力量,以血清洗这片天空,让所有血族惧怕,成为新的天之后呢?
  那个【未来】之后的【未来】,请问救世主。
  你为什么不愿意继续去预知了呢?
  那是因为呀,你也知道自己曾经惧怕它,憎恶它,憧憬它。
  踏着一路血海,杀戮了无数渴望活下去的灵魂,最后带着【大义】一笑,你就成为了它。
  如此,你当然不敢再去看了。

  所以说,从一开始漠隐就是给自己编织了一个谎言,他假定自己如果成为了血域的绝对强者,只要能一直活下去,有无限的时间,就能以一己之力给整个种族带来永久和平。
  这经不起推敲,说到底就只是“假定”罢了。
  通过杀戮的方法取得寿命,活得时间足够长的话就能变得无私无畏?就能凭借一个人的力量护佑全族万年乃至更长的时间?
  如果真能这样,那想必太古的神明们也不必陨落了。
  人终究还是人。
  只要是人,就有私心与欲望,这无关他活了多久。
  这片大陆,每个种族在历史中都出过杰出的国王,也许在他们那一代,国家是繁荣了不少,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让种族迎来了所谓“永久和平”。
  决策总会有失误,所有人都不可能尽善尽美,更别说一个早就习惯于杀戮的真祖,他又能给血域带来几年的安定。
  他的问心无愧,纯粹就只是一厢情愿罢了,从来没有问问自己究竟有没有那样的能耐。
  “连神明都选择了避让人性,结果你还嘚瑟上了。”雪菲娅站在高空俯瞰,低声呢喃自言自语,“你要是真能做到,不如去教教某个金毛矮子怎么管理国家,你看她会不会甩你个大嘴巴子。”
  “哈哈...哈哈哈哈!”*
  “嗯?”
  这是被揭穿老底,然后疯掉了?/
  那堆勉强重新拼凑成的漆黑怪物依旧仰躺在地上,但他这回没有像之前一样站起来继续奔逃,而是就保持那样发出刺耳老态而尖锐的笑声。
  他笑呗,雪菲娅可没心情关注他的精神状态是否完备。"
  没有间歇,抬手之间又是一颗纯白色的圆球朝着下方奔腾而出。
  【极暗新星
  狂暴不讲道理的魔法乱流再度奔涌,以漠隐为中心引炸。
  刚才的连续拳打脚踢,确实是雪菲娅心里不爽所以宣泄一下,但更多的目的是近身削弱漠隐的恢复能力,她察觉到了,漠隐这个状态之下不仅攻击可以无视防御魔法,而且一定程度上也可以免疫魔法伤害。_
  但削弱到刚才那种程度之后,一发【极暗新星】就足够他前往来生了——如果他下辈子不会转世成畜生的话。
  “这可真是...让我想起了以前见过的某种虫子,恶心...”*
  魔法命中了,但没有感觉到命中后实感的反馈。
  雪菲娅想到的是什么?,
  自然是上辈子的蟑螂,打不死的小强。
  尘雾之中,黑色怪物摇摇晃晃着起身,胸口半透明有着五颗黑晶整齐排列。
  啧,雪菲就说刚才把他的宫殿给炸掉的时候怎么没见到装黑晶的盒子。
  合着是他已经提早把黑晶给吞掉了吗?
  真是麻烦。
  漠隐站在魔法漩涡的中间,就像是沐浴在温水里一般随意轻松。
  他低沉暗笑着,攥紧钩爪状双拳不断锤击着胸口的不稳定暗光。
  “哈哈...哈,在没有集齐七枚黑晶的情况下就吞噬黑晶的力量,吾辈必死无疑,但是啊,雪菲娅·哈尔德,你阻挡吾辈前行的道路,泯灭血族的未来!这份罪孽,吾辈就算要下地狱也得拉你同道!”
  “还在骗自己啊,真是可怜。”
  【规则魔法·阳炎光斑·瞬发】
  又是瞬间出现了绝对无法防御的光斑,顷刻间就将漠隐烧灼成为气态蒸发。
  本来应该是决定性的杀招,可雪菲此时轻皱起眉,中止了魔法的释放。
  因为她的视力能够看到,在【极暗新星】涌动的范围里,还有着不下十个的漠隐分别站在不同的位置上。
  魔法之中,隐约传来漠隐自信的闷声。
  “第五位真祖的能力,【虚实】,遁入虚空,魔法不得触及,真真假假,让吾辈取得了失去的能力。”
  “第六位真祖的能力,【生机】,无限恢复,吾辈现在不会因为战斗而死去!”
  “第七位真祖的能力,【坚山】,肉体防御强化到极限,你不可能再击穿吾辈的防御。”
  “你以为你是在面对一位真祖吗。”
  “不,魔族王女,你是在与大半个血域为敌!”
  “你是很强没错,但你缺乏决定性的战斗经验,吾辈的千年绝非虚度!呵,你以为凭借拳打脚踢,压倒性的魔法就能胜利?在吾辈看来,你还太嫩了点!”
  懒得听他废话,雪菲娅扬起八翼俯冲而下。
  顷刻间那些幻月分身尽数消逝,但雪菲突然感觉身形一滞。
  “还有第二位真祖的能力,【禁锢】。”
  唯一剩下的本体,手臂上环绕起禁锢的法阵,将银色流光限制在半空。
  “呵...你绝对没有胜算,面对这样的吾辈,你怎么能...啊?”
  这声“啊?”真的是漠隐最本能的反应。
  因为雪菲娅仅仅是在空中停滞片刻,竟然随手一摆臂就挣脱了【禁锢】法阵,瞬间就再度来到了漠隐身前做出了挥动小胳膊的架势。
  【坚山】发动,漠隐身前凝聚起山峦般的重铠,层层的防御结界顺势展开。
  然而雪菲没有停下挥拳。
  看似软绵无力的拳击,由两条纤弱的双腿前后支撑,应声而出。
  躲在【坚山】后方的漠隐只感觉一阵嗡鸣顿时响彻在他的天灵盖,天旋地转。
  绝对防御爆散的声音炸响,那小小的拳头再度袭向那丑陋的獠牙,在漠隐明显的惊恐与难以置信之中,漠隐就跟断线风筝一般倒飞出去,在空中就被匪夷所思的冲击力给撵作碎渣。
  【生机】。
  以不算快的速度,恢复如初。
  在鬼神面前,【生机】就成了诅咒。
  因为就跟刚才一样,这一拳荡起的狂风没散去,下一拳马上就跟了上来。
  身体崩溃的痛感反复折磨着漠隐,自我恢复成了被动,他无法相信自己在五枚黑晶的加持下竟然还是没有还手的余地?!
  “跟你比,我确实是没什么战斗经验,毕竟我不是你这种喜欢杀人的畜生。”雪菲无情的拳头再度轰落,漠隐的【生机】也变得越发迟缓,“但是母亲以前跟我说,看见恶心的东西,就要狠狠地揍过去,甭管怎么打,哪怕用砖头拍,只要解气了,就是赢。”
  “嘶!该死的怪物...!噗咳!”
  “随你怎么说。”
  毫无情绪可言的寒光凌冽,漠隐怎么可能想得到,自己千年产生的唯一一次恐惧,居然会来源于一个乳臭未干的魔族小女孩!
  但是...
  能坚持到现在,一切都值得了。
  雪菲娅突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她往后跳跃,拉开距离,同时看向摇摇欲坠,被岩壁遮挡的天空方向。
  漠隐的身体承受打击变得扭曲难堪。
  但他的气势却诡异着节节攀升。
  明明已经奄奄一息,但却像是在终结之前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猛然就燃起了希望。
  “吾辈明白了啊...终于明白了,原来,【预知】也有做不到的事情。”
  “你不这么觉得吗,雪菲娅·哈尔德。”
  “把石子投入湖里之前,你无法预知湖水会在那一刻产生波纹。就只有做出那个举动,在石子悬空的时候,才会知晓新的未来,没有石子,就没有未来。”
  “吾辈这才是刚知道啊...”
  “只要五枚黑晶完成了融合,剩下的两枚即便不去摘取,它们也会回归而来,呵呵...哈哈哈!”
  “你看到了吗!你的说法才是错误的!”
  “就连黑晶都在认可吾辈成为新的血祖啊!”
  什么...?
  雪菲娅并不在意什么血祖不血祖,黑晶不黑晶。
  要是照他所说,剩下两枚黑晶,会受到五枚黑晶感应而自动回归的话...
  “糟了...芙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