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2.孽缘

这称得上是一场苦战。
  按照常理去讲,“苦战”这个事情应该发生在势均力敌的双方之间,打得难解难分才是。
  势均力敌的双方不必年龄相仿,也不必人数相同,各个国家经常会出现深谙魔道的老怪物一个人可以敌得过一群年轻后起之秀群起而攻之的情况。
  ——但如果,是一个十岁的孩子,面对十几个身强力壮正值巅峰期的雇佣工会高手呢?
  这些杀人犯横七竖八昏倒铺满山洞岩壁,坚持站到最后的头儿难以置信,视线摇晃着盯着手里的断刀,正想用他引以为傲的速度再发起一次突袭,结果,就跟倒在他身后的小弟们一样,站立不稳,膝盖一软屈膝跪倒在地,失去意识昏厥往后仰倒的同时,嘴里嘟囔出他杀了那么多高手都未曾说出的些许畏惧之言。
  “你这...怪物...”
  砰。
  倒地,掀不起多少烟尘。
  是啊,在这场被围困在死局的猎杀之战开始之前,有谁能料到,站到最后的那个人,会是个身高都不及成年人一半的小不点呢?
  芙萝睁大樱色的双瞳,樱色里满溢着血色荧光,她握紧手里染血的石块,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胳膊上,小腿上,甚至于脸上都有深深浅浅的刀痕,血滴还在滴滴答答敲响落在山洞里的杂草上,染得鲜红。
  那些杀手和一个小孩子战斗的时候也完全没有留情面,出手招招都甚是险恶,最险的那道血痕,距离芙萝脆弱的脖子只有分毫之遥。*
  即便已经结束了,但血族的小姑娘似乎现在还没有从致命的战斗里回过神来,她的身体甚至还在条件反射般往前挥动石头,全然不顾尖牙使劲过猛咬的嘴唇血肉模糊。
  “走开...走开!”/
  “你...芙萝你...”
  “?!”"
  是背后笼子里颤声的呼喊,才将芙萝从生死一线的紧张里带回了现实。
  她睁大血泪交杂的眼睛僵硬回头,正看见牢笼内的父母都缩在囚笼的最里侧,用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眼神看着自己。~
  她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恐惧。_
  可是为什么要害怕芙萝呢...芙萝是你们的女儿啊...
  “没事了...呼...芙萝把坏人都打跑了,父亲...母亲...芙萝这就救你们出来。”*
  “噫!”
  “?”,
  究竟为什么要露出那样的表情呢?
  芙萝是来救你们回家的啊...是有哪里做错的了吗?
  她不知道,不知道自己在父母的眼里究竟是什么样子。
  染血之翼,烁血的瞳,明明被刺中数刀却摇摇晃晃还能笑得出来,手里拿着滴血的石头对准囚笼,别说是个幼小的孩子,这在刚刚受到惊吓的贵族与女仆们眼里,与那些骇人的魔兽几乎没有区别。
  可是...芙萝就只是想砸碎锁芯放你们出来啊...?
  你们说都怪芙萝给你们添麻烦,所以芙萝没有请求你们帮助,一个人拼命打跑了坏人,希望能得到你们一声认可。
  可现在,芙萝都已经做到了。
  可父亲母亲为什么不能给女儿一个拥抱呢...?
  就像芙萝在午后看到别的孩子从魔法学堂回家的时候那样,和他们的父母手牵手聊一天的趣事,一路能笑着回家?
  芙萝有时候会跟着他们走一段路哦...?但芙萝只能傻笑。
  当他们到家关门,将世界阻隔成门里和门外两部分的时候。
  芙萝,笑不出来。
  手里的石头嘭的一声落了地。
  芙萝肩膀颤抖了一下,两行眼泪被低垂樱发笼罩着,静悄悄划过灰头土脸的小脸。
  也许是后知后觉察觉到了疼痛。
  也许,也是先知先觉,知道了心痛。
  但不管父母如何看她,她只能用胳膊上还没有浸染鲜血的布料抹掉眼泪,徒手开始敲打那厚重的锁,这样惊吓的声音也许会少一些,大家也许就不会那么害怕讨厌她。
  可就在她手掌被冰冷的锁给震得生疼,浑身力气都在随着失血过多而渐渐消散之时...
  她听到了囚笼内,某个女仆尖声喊出的惊呼。
  “啊!!!”
  “?!”"
  那是看到了什么恐怖未知的东西而自然迸发出的尖叫。
  芙萝也同时感知到庞大的魔力反应瞬间回头。
  天才的反应够快。
  但需要反应,对于达到另一个境界的强者来说,她就已经没有挣扎的余地了。
  芙萝迎面就看到面前涌动的血雾,正要拉开距离——从血雾中竟伸出一只身披黑袍的手。
  那只大手顷刻间就攥住了芙萝的脖子,力气之大匪夷所思。
  还没等芙萝挣扎,她就已经双脚悬空,瞬间离开地面,被死死钉在了身后的石壁上。
  巨大的反作用力震碎了石壁,芙萝睁大眼睛,张嘴就吐出一大口鲜血。
  “咳哈...!”
  试着挣扎抬腿去踢打面前涌动的血雾。
  但这就是无用功。
  她动弹不得,面前从未见过庞大的魔力让本来就重伤的她喘不过气。
  血雾渐渐散去,从中走出牵连着那只手之后的全貌。
  那是个留着络腮胡,脸色凝重而严肃,脸庞轮廓方方正正,黑发黑须的中年男子。
  血红色的瞳孔死死盯着面前的“猎物”,发出啧啧称奇之声。
  “果然啊...芙萝·亚耳,你的前途,不可限量。”
  “咳...!”
  想说些什么,想摆脱束缚,但全都没有办法。
  只听到囚笼里身为贵族,游历过许多领地的父亲发出一声惊呼。
  “你是...铎洛?!放...放开我家孩子!你要干什么!”
  “干什么?”
  中间男子歪头不屑看了眼那慌张的贵族,黑袍下隐隐显现出第二真祖的蝠翼标志。
  “问我要干什么啊...这话难道不该问你们自己领地的真祖吗?把这样的苗子养在深闺,以后究竟要做些什么呢...?你家孩子...?这样的孩子,你明明觉得很晦气吧?只有这种时候,才有利用价值?毕竟她死了,你们就都得死,贵族还是贵族,精打细算,一直都是如此。”
  贵族没有回话,他无言以对。
  言罢,锐利如刀却冷酷无情的眼神回到正面,死死盯着已经奄奄一息的孩子。
  “芙萝·亚耳,我就知道啊...那些雇佣的废物无法战胜年幼的你,如果不是这样,那么你就算死在这里,我也不会出现。你现在已经拥有这个资格了,跟我走吧,我会带领你前往一个新的领地,在那里,你会展现你所有的价值。”
  去新的领地...?
  价值...?
  【他们只是把你当做工具罢了,我劝你最好不要总是一厢情愿去相信别人,到头来,受伤最重的还是你自己。】
  价值...
  是让芙萝去新的地方,然后作为工具...再次陷入漩涡里吗?
  不要...
  芙萝想回家。
  芙萝想在家里做一个和雪菲娅姐姐做的同样的水底世界。
  芙萝也想带着雪菲娅姐姐去看血族的鱼,想有一天请她到家里吃着糕点,一起去看夕阳落下,数星辰点点。
  芙萝...还不想死在这里。
  “不要...不要...”
  就算气若游丝,但芙萝还是在哭着给出反抗,表达着回绝。
  “你不愿意?”
  眼泪落在铎洛越发用力的胳膊上。
  当他听清了这些话语之后,脸上明显出现了不悦。
  “看来...你有些搞不清楚自己的立场啊。也是...工具就需要打个半死之后才能听话...我不介意多浪费些时间让你认清谁才是你该服从的人。如果你还是不愿意...那你只能死在这里了,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服从,或者死。”
  “走开...走开...!”
  血域的天,没有太阳,没有月亮,没有雨天。
  但不知道是不是雪比较轻盈,每到寒冬,都有雪花洋洋洒洒,如天使的羽毛落在那片被战火灼烧的土地,掩埋血流成河。
  对生存的渴望。
  从未来,到现在,到过去。
  从始至终,都是一条牵连在芙萝心底,与某一片雪花之间,不可斩断的孽缘。
  当铎洛打算发力掐断芙萝的脖子之时...
  他发现自己的胳膊,已经被突然出现的光圈,整齐截成了两段。
  “谁?!”

  铎洛捂住胳膊断面喷涌而出的鲜血,紧急治愈魔法能帮他达到止血的效果,但无法将断肢重生。
  将近一百年了...从未有人能在正面对决里卸去他身体的部分,这也是他能够长久时间里在血域稳稳坐住第二把强者交椅的原因所在。
  就因为如此,对方的偷袭得手行为在他看来极其卑劣,他看着自己落在地面的断臂已经愤怒到了极点。
  所以他才会青筋暴起不可控制向着魔法袭来的方向大喊出声。
  “谁?!”
  “谁?你问我吗?”
  回应,来得不算慢。
  但那是在半个甜甜圈被狼吞虎咽塞进嘴里下肚之后,稚嫩的声音才悠悠传来。
  一柄鱼竿架在肩头。
  单脚踩住洞口的石头,双眸的紫芒在逆光里大放异彩。
  华贵的湛蓝礼服配不上她的气质,公主裙穿在身上却像是战甲那般豪迈。*
  虽然人是很小一只,但酷那也是真的酷。
  “一个随缘路过的钓鱼人而已。”/
  “?”
  铎洛胳膊止住血势,他顺着声音去看向洞口,彻底是愣住了。"
  小孩子...?
  她身后的援军呢?刚才释放足够斩断他坚韧盔甲魔法的是谁?~
  逆着夜色星光,一下子看不清晰。
  当雪菲娅往前迈了一步,走进山洞笼罩的阴影里,铎洛才看清那从肩膀倾落的银发。_
  “银色...魔族王族?”
  “大叔,保险起见我先问一下,是你把她打成这样的吗?”银发王女低头扫视了一圈歪七扭八被石头砸晕倒在地上的那些雇佣团成员,而后很难看出感情波动的眼神固定在了铎洛这边,“还是说,是这些人呢?你现在有个替自己辩解的机会哦?嘿,虽然你辩解我也不会听就是了。毕竟,你长得就像那种幕后主使的家伙嘛。”*
  “你说什么...?嗯?!”
  为什么魔族的小王女会出现在这种鬼地方?,
  等等。
  魔族王女,她手里拎着的是什么?
  铎洛诧异看向自己面前的岩壁裂纹,原本应该奄奄一息倒在那里的芙萝·亚耳,已经不在这里了。
  而被拎着后衣领拖在魔族王女身边坐着的,正是一脸茫然的她。
  什么时候过来的?!
  芙萝视线模糊,抬头看见那缕银芒,血色遮挡了半边视野只能模糊看见她的模样。
  “雪菲娅殿下...?您...”
  “哎,倒也没必要用这么见外的称呼吧,虽说咱们也没那么熟就是了。”
  雪菲娅随手把肩上的鱼竿扔进身后凭空出现的【储存】漩涡,在漩涡关闭后,一边用余光戒备牢笼前那个中年血族的伺机而动,一边在对芙萝施展治愈魔法的同时,向她甩了甩自己手里这张轻飘飘的纸条。
  “还不是你莫名其妙拉着我去抓什么蝴蝶,害我鱼竿忘在湖边了,知道我这特制鱼竿一柄造价得多少金币吗?卖了你都未必赔得起。”
  言罢,那张简略写着一句话的纸条上的字迹,落入雪菲娅的视野之中。
  “不过...你倒是还算理智,给自己留了个保险。结果这不还是快被打死了吗,这么小的小鬼别搞什么‘置生死于度外’的慷慨行吧,完全不适合你的年纪啊。”
  纸条上,迎风而起用墨笔书写的字迹,显明易见。
  它当时就被压在湖边鱼竿旁的石头下边,小石头不是很牢靠,差点就被风给吹走了。
  但还好——那只是差点。
  【雪菲娅姐姐,我看到您的鱼竿在这,您也许能看到芙萝留下的这些字。芙萝的家人被绑架了,芙萝得去救他们。您看到的时候,芙萝不知道是生还是死,如果芙萝没有再回来见您,您可以让城堡里的士兵们找到芙萝送回家里吗?芙萝突然有点想家了。】
  这算是什么“保险”啊...
  如果死了让人找到自己的尸体送回家?那还有什么意义吗。
  雪菲娅经历过生离死别,所以她知道“生”有多么珍贵。
  人活在世,有时候可以“卑劣”一些。
  就比如那些守门骑士不让你见我,你大可以耍赖说有急事,如果耽误了正事残暴的魔族王女绝对会把你们统统杀死,魔族王女的性格你们清楚,她发起疯来一定会这么做的。
  假如你这么说,就算他们还是把你当成孩子,但多少心里会有些顾虑,不想担这个风险。
  但是雪菲娅知道。
  短短半天的接触,她就清楚地知晓——芙萝·亚耳是打死都不会那样做的女孩。
  这很善良,这没有错。
  可是,雪菲娅还是想说,活着才能等到明天的弥补。
  哪怕是之后下跪道歉也好,哪怕是之后躲到天涯海角也好,都得先活下去。
  死了,那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我倒是希望有一天...你能说点求救的话,而不是遗言。我要是晚点去拿我的鱼竿,那你就死定了。”
  “对不起...”
  “没让你道歉,哎...说你懂事,结果还是什么都不懂啊。”
  “我...”
  “你们两个小鬼...说完了没有?”
  哎,差点忘了,这里还有个不惜跨境也得来闹事的老蝙蝠呢。
  雪菲娅渐渐停下手中治愈魔法的光圈,它能将芙萝的外伤治愈也就到这种程度了,内伤需要她自己静养,雪菲娅还没有研究掌握出更高端的治愈魔法,这已经是极限了。
  十岁的雪菲,往前一步站在芙萝身前,以王女礼仪微微点头时的素养,与芙萝之前见到的那个张嘴就要骂人的女孩就像两个人一样。
  “远道而来的领主,看你身上的纹章,应当是血域的第二真祖吧?”
  “还真是魔族的王女...”铎洛低声咂嘴,但很快脸上就换上了不同的谄媚。
  他紧咬着牙将落在地面的断臂捡起,活了近百年,他知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道理。
  他还是觉得,刚才那一击应该是魔族王女背后还有什么高手在暗中护卫,这也是当然的事情,一国王女的护卫,绝对不容小觑。
  在这里杀死这个小王女以及躲在暗处的护卫,就地掩埋,也许能保一时无恙。
  但魔族要是举全国之力追查下来,未必就查不到什么蛛丝马迹,在别人的地盘上,能够息事宁人还是不要闹事为好。
  就是不知道他们使团刚来一天是怎么和魔族王女扯上关系的,真是见鬼。
  “王女殿下,恕我刚才没有认出您的样子,我亲自前来魔族领,也是为了与魔族缔结友好协约的。”
  “哦?那您不去魔王城祝贺家妹的生日,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对同族实施暴力呢?”
  “哈,只是顺路看见这些贼人,就替魔族铲除祸患了,至于那些贵族,我可没有兴趣伤害他们,刚才发生的事情只是误会,我以为您身边的那孩子也是这些贼人的帮凶,您知道的,作乱者,有时候与年龄无关。”
  ——唰!
  一道道猩红的火焰在地面燃起,将那些昏厥的杀手顷刻间烧成了飞灰。
  所谓死无对证,就是这样的利落果断。
  铎洛丝毫不担心魔族王女对此有什么异议,因为哪怕是魔王亲临,也要给血族一个面子,真祖亲自到来,现在需要和平的魔族不敢对血族的七大领主之一有所发难。
  更何况,对方只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孩子而已。
  做完这一些,销毁了罪证,铎洛将手掌放在胸前,微微弯腰,血涌的漩涡从身后出现,他也微笑倒退着向着漩涡里移动准备离开。
  “那么,就此告辞了,小王女殿下,今日甚是不巧,我还有要事在身,改天亲自登临拜访,也请替我【第二领域】向你的父王致以问候。”
  “呵。”
  “?!”
  哒!
  雪菲娅踢动脚下的一颗小石子,石子以诡异的轨迹在空中绕了个弧线,精准命中了铎洛身后的血涌,将它砸成了碎片。
  铎洛攥紧手里的断臂,顿时火气就有点压不住了:“王女殿下,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年幼的孩子笑得骇人,那不是笑容,那是尚未登上历史舞台的【天灾王女】的嘲笑,已经初见雏形的震慑。
  她望着还残留在囚笼门锁上芙萝的血,身后的六枚羽翼舒展,遮蔽了涌进山洞的星光。
  “老蝙蝠...我的意思,就是没打算让你走,懂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