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2.初见，重逢，别离
艾芙已经没有魔力再使用【宁息】了。
这原本就不是什么能够连续发动的魔法，世事有常，破镜本难重圆。而能够将破碎的镜面重新组合为完璧的魔法，在使用时只需要耗费绝大部分魔力，这已经是神明额外给予精灵们的特权了。
但旁人不知道的，精灵王族守护的秘密，就连擅长收集情报的神人族都不曾知晓。
发动【宁息】，有着另外一种能够平替魔力的“燃料”。
——那就是生命力。
懂得宁息魔法的精灵，以剩余的寿命为代价发动【最后的宁息】，就能够发挥出比使用魔力时高出十倍乃至百倍的效率。
年轮之火，灼灼其华。
生命，就是最好的柴薪。
这可能就是幽居在花鸟鱼蝶之间的精灵们，最浪漫的终篇。
第三十世代的精灵女王赫提丝，生命落幕的最后时刻就是奏响了同样的弦音。
赫提丝时代半生与浮空岛作战，又半生抵御外敌，女王晚年垂暮时，精灵族群虽是强盛，但土地所望，已经满目疮痍。*
或许赫提丝的寿命还能延续几十载，可她凝望一如既往的浮空岛，释然而笑，将王冠放在她幼时编织花冠的花田秋千，坐在精灵故里最高的山坡，发动了【最后的宁息】。
于是精灵族群里就有了个美好的传说。/
大地有灵，伤感生灵涂炭，一夜间，千鸸林爾迩亿珊铃巴陾月*漪树花开，焕然如春。
当诺艾尔亲自守候着赫提丝的生命走到尽头露出释然而满足的笑容时，精灵神倏然明白了一个小小的道理。"
长寿种存在的意义，并非是比别族拥有更多消磨消遣的空白度日。
而是给生命的宽度赋予新的意义。~
给本就辉煌之人，落以浓墨重彩的尾音。
然后消逝，与山川湖海化作一体。_
这样，也是一种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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蒂曼妮在那之后看到的，就是一片纯白色的亮光。
以岛屿的某个边角为核心，突然绽放的强光几乎将面前的所有笼罩，将海面与天空全都染成一样的颜色，仅仅是闭眼又睁开眼睛的间隙，才发现周围的一切全都消失不见了。,
她自己也解除了龙化，一袭红裙。
看向前后左右，全部都是白茫茫的一片，若画布，若虚空。
“雪菲娅？”
怎么回事...？难道说这也是神人族的某种攻击手段？或者又是雪菲娅做了什么？
见鬼...完全没有情报，又是从来都没有见过的魔法。
精灵族现在怎么样了...？母亲她...
蒂曼妮那股暴躁之火在心里翻涌，但很快，就化作一声深深的呼吸，重新恢复理智而明亮的龙瞳。
总之，先别着急。
不论如何，都不该自乱阵脚。
蒂曼妮展开龙翼飘浮在空中，但没有擅自挪动位置，能先用感知魔法去感受，就不要以身犯险——这是当初在龙域时，龙族的养父母告诉她的经验，她一直记得，只是这些年流浪，暴躁而烦闷的自暴自弃，让她很长一段时间都忘记了这些而已。
感知魔法似乎遇到了什么阻碍，无法朝着远方传递。
蒂曼妮尽可能平复心中的紧张，想尝试用结界类魔法试探，实在不行就开启领域魔法的时候...
她的耳依O齐_芭（四）企⑷务陆阅-!漪#畔，传来一声轻盈而温柔的呼唤。
“蒂曼妮。”
“谁？！”
陌生的声音，却像是在梦里，或是在哪里听过。
即便本能警惕，却又本能地没有敌意。
而当蒂曼妮回头看向声源出现的方位...
她愕然无言。
温馨的笑颜，紫藤花般飘逸的长裙，她捧着从头上摘下的王冠，无风而拂动，化成一圈火色的花环。
耀目金发铺落在肩头两侧，女人的眼里满是蒂曼妮诧异的脸庞，而因此染上心酸。
“蒂曼妮。”半空中，周身环绕着淡淡光点的精灵族女子，朝着蒂曼妮缓慢靠近着，“孩子...初次见面，你...认识母亲吗？”
“......”
她的愕然，还有艾芙自己问出的问题，全都让艾芙觉得内疚。
啊哈...哪有母亲会在已经成长到如此优秀的孩子面前，问一句“你认不认识母亲”呢。
“母亲...？你就是...精灵族的女王？”
“是的，孩子...我就是你的亲生母亲，这些年...蒂曼妮，真的让你受苦了。”
“我...”
一个半的音节卡在喉咙，想说很多很多的话，或者反驳说也没有那么苦。
却一个完整的字都说不出来。
那是因为，很多话想说，却因为陌生而无从说起。
想嘴硬说其实没那么苦，但其实自己知道，受了多少的委屈。
陌生是因为没有见过面，或者说，只在蒂曼妮呱呱坠地的时候，才见过区区一面。
当蒂曼妮短暂愣住的时候。
艾芙手里那枚火色的花环，已经戴在了蒂曼妮的头顶。
“嗯...很合适呢。”
“这...”
“这是母亲在你出生的时候，替你编的花环，本来想在你一岁的时候送你当生日礼物...但发生了好多好多的事...没能送给你。”
艾芙慈爱望着蒂曼妮火色纹路的翅膀，眼眶里有泪珠在打转，高兴地手都在微微颤抖。
“但是母亲现在也还记得你漂亮的翅膀...就跟这种【龙炎花】一样的红，一不留神...你都长这么大了。”
即便陌生。
但其实彼此的距离并没有那么遥远。
因山死溜琦児弍死=坝④为无论相见与否，你知晓自己的苦痛，知道委屈的难过。
而在山海的另一头，也自始至终，都有感同身受的守望，替你的委屈而心疼的那个人。
如此，未见初见或常见，又哪有什么陌生生疏或熟识呢。
望着她的眼泪，就像一记闷锤锤在蒂曼妮的心口，她也不知道怎么的，眼前顿时变得朦胧一片。
没法跟朋友或是同龄人诉说的话语，就像“告状”一样，随着她攥紧拳头低语而道出。
“我这些年...身上没钱，有时候会饿肚子，好几天都吃不到饭...”
“嗯...”
“睡觉的时候要...要去找很高的树，不然半夜地上会有野兽...但是很高的树上很冷，我也没有被子...”
“嗯...母亲听着了...”
“还有...我以前没有朋友，大家都说我不一样...他们害怕火龙族，在奥陆斯王国的时候我以为我交到了朋友，结果那个孩子接近我...就只是想偷我的面包。”
“！”
不知道是谁究竟没有办法再继续忍耐了。
大概是蒂曼妮往前稍稍倾身时，艾芙彻底红润了眼眶，一把将蒂曼妮抱紧在怀里。
这种时候，什么都不需要说吧。
蒂曼妮嗅到了精灵故里的花香，那是她在梦里经常会梦到的气息。
就好像什么时候来过。
又好像很快就离开了。
总觉得马上就会回去。
又挣扎着，走了好远。
“母亲...如果这不是幻象...那就说明...我们这次能坐下来，好好聊聊了，是吗...”
“对不起...”
艾芙把她抱的很紧，她已经不想再继续道歉。
她已经亏欠蒂曼妮的太多，她当然想答应孩子，坐下来，跟她聊聊这些年的委屈。
可是呀...
就像蒂曼妮走了很远。
艾芙也已经追了很久。
现在...
她觉得，她可能有点累了。
“蒂曼妮，母亲想跟你说的话，有好多好多...恐怕几天几夜都说不完，不...单是道歉，几天几夜就已经不够用了。但请你现在...就听母亲说几句吧...”
“我...”
“因为母亲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您...说什么？”
很可悲吧。
从蒂曼妮出生起这才见到第二面的母女俩，说话尚无两句，就要再道分别。
“为什么...？”
任谁都会道出这个疑问的。
谁会接受呢，又凭什么接受呢。
蒂曼妮咬牙质问的状态，都在母亲的预料之中，可彼此的心酸，却在预料之外。
而艾芙能够说的，能够做的。
也只有轻轻抚摸着蒂曼妮的脸颊，继续道歉而已。
“真的对不起...母亲也没有办法。”
“请你先不要道歉！能告诉我现在发生了什么吗？为什么说没有时间了，你现在不就在这吗？！”
“不要哭...孩子，你不要哭啊。”*
拭去蒂曼妮侧脸滚落的泪珠，艾芙的手逐渐变得没有实体。
刚刚还能触碰的温度，越发变得无法感知。/
那一刻蒂曼妮知道慌张，试图去抓住那只手，艾芙不忍心她这样，将另一只尚有温存的手掌递来，与蒂曼妮双手相抵。
而在触碰的瞬间。"
很多很多的信息，顿时汇入了蒂曼妮的脑海。
包括她看到了自己，在襁褓中伸手想去触及什么的模样。~
依依不舍将怀里的孩子交给蒂曼妮印象中的父母，那声“拜托了”，再一次的“拜托了”，说了一次又一次。
深夜时伏在精灵王座之下，无人时崩溃的哀哭。_
蒂曼妮还看到了自己流浪的身影。
野外的猛兽，被身着黑袍露出尖耳的精灵击退，然后久久回望，将装满金币的袋子放在熟睡的她身旁——最后犹豫许久，还是将它拿开，仅留下其中几枚银币，然后离去。*
她知道自己没法永远保护孩子，没法与她相认，所以她不能帮她摆平一切，那样的话，蒂曼妮的流浪，会吃更多的亏，可怜的孩子...她必须要要依靠自己活下去。
她没有跟长大后的蒂曼妮见过面。,
但她希望自己能够成为一个母亲该有的模样。
即便孩子，不知道自己这个母亲的存在，她也希望能够守望，尽可能地看着她。
最后。
就是【最终的宁息】。
神人族最终的一击机关算尽，覆灭精灵族已经是既定的事实，难以改变了。
艾芙一次燃烧殆尽自己剩余几百年的生命，将这一事实进行了逆转。
神人族的亡魂，没能坠落。
精灵族最后的家园，也没有坠入海底。
风平浪静，云销雨霁，今天过后的天明，明天过后的星夜，还会是同样的安宁，到处都是笑语欢声，还会有家长带着孩子在森林里摇曳秋千，亲手给她们戴上花冠。
她选择了作为精灵女王应有的归宿。
这是她的宿命，是她从坐在树枝上遥望商队远去时，就已经命定的终焉。
但是...
——她还是给自己留了几分钟。
生命里最珍贵的几分钟。
将蒂曼妮揽入怀里，本来觉得这几分钟要说的话很多很多，结果，竟是温暖无言。
蒂曼妮的声音在她怀里闷闷的，她理解她的一切，因为她看到了一切，可她还是觉得...那么的难过。
“可是我才刚找到你...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了你...”
“嗯...母亲也是好不容易才找到了你...所以，哪怕就现在也好，咱们好好聊聊...？”
“你多少应该给我一些暗示啊...为什么要让我那么恨你...”
啜泣，强忍不想哭，但泪水向来都不是可以控制的珍宝。
“没办法呀...哈...”
情绪是会传染的，但即便不用传染，艾芙的情绪也早就没法保持平和了。
将女儿抱得更紧了些，艾芙的声音里也有了明显的哭腔。
“我要是悄悄告诉了你...你不论如何都会想方设法回来的吧？”
“我为什么要...！”
“你就是渴望被爱的孩子啊...”
渴望被爱，追逐爱，正是满身荆棘之人才会追寻的绿洲。
你说当初那个浑身是血也要冲撞世界树结界的可怜人，她只是为了讨个说法吗？
她想知道，自己为什么被舍弃，为什么，不被爱。
托住蒂曼妮的后脑勺抱得更紧，艾芙为此而幸福，脸庞落泪晶莹。
“你以为母亲就愿意不认你吗...”
忍了太多年的“不满”，这才终于能吐露而出。
“我啊...亲手把你交给你的养父母，作为母亲的嫉妒，羡慕，求而不得，这些...我都想跟你说，却不能讲，现在我都可以说出来了呢...”
“母亲...”
“哈，母亲这么多年，终于听到了这个称谓啊...”
半仰起头，艾芙的身影更加模糊。
她身体的温度在迅速流逝，即便蒂曼妮拼尽全力想去抱住些什么，也是无济于事。
“那说说你吧，蒂曼妮，我美丽而善良的女儿。”
摸着她的头，即便双手已经没有知觉。
“你现在，找到那个‘爱你’，或者‘你爱’的人了吗？”
“我现在需要你留下来...才能跟你说...”蒂曼妮呢喃的任性，哽咽着的请求。
而艾芙，也只能苦笑着摇头。
“不要任性哦...？母亲能听你说的时间不多，要是你还没找到能值得你爱的人，母亲相信你这样努力的孩子，一定会找到自己的幸福。如果你已经找到了...却不跟母亲说，母亲一定会死不瞑目的啊...”
“找到了...”
“嗯？”
“已经...找到了！”
哎呀...
猛然从怀里抬头望来的小脸，都哭成小花猫了呢。
想去继续擦去眼泪。
发现，已经力不从心了。
那就只能以笑相迎，化春风解冰。
“嗯嗯，是谁呢？能被我家蒂曼妮看上的，肯定是特别特别优秀的人吧，那是肯定的呢~要是不优秀，你跟母亲说，母亲就算是孤魂野鬼，也得帮你摆平！哎呀...看来快撑不住了呢...”
“是雪菲娅！是魔族的王女！她帮了我，她带我看到了光，我喜欢她...！虽然她不喜欢我...但是我...我真的很想让您见到她！⑴笼（七）（八）④⑺si伍陆悦/怡”
树欲静，而风不止。
平时总是有些小傲娇不愿意道出心里所想的人。
在面对离别时，也不会让她带着遗憾离开。
可是她离开了。
她带着她，又该去见谁呢。
无人可见。
但有人，已经听见了，真真切切。
“原来如此啊...”越发模糊的脸庞上滚落的泪珠也化作光点消散殆尽，点点的留音，那就是给蒂曼妮重逢又别离的礼物。
“母亲本来还担心你爱的人对你不好，母亲没法替你见她，又是一次遗憾，这次...终于能放心了，我这次，居然没有再‘错过’了呢...”
【我觉得，作为母亲，你该去见见蒂曼妮。】
【哪怕见一面，她也是想见到你的，我敢肯定。】
她是个很善良的女孩呢...
而且。
母亲在森林里半生，见过的人不多。
却偏偏最近，刚刚见过了她。
真好啊...
“愿她替我爱你。”
“愿你不要伤心。”
“烦闷的时候，就抬头去看看。”
母亲是陪你一路走来的风。
也是你抬头，就能看见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