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安心
银发团子很窝火。
赫瑞丽特手持权杖看着赌气盘腿坐在魔王大殿王座之上的女儿,已经不知道是第一次出声提醒道。
“雪菲娅,坐在这里,不许乱跑。”
“我哪有乱跑,我往这一坐动都不带动一下的!”
“那你就把传送魔法给关了,这已经是说了第几遍了?”
“......”
不用雪菲娅自己动手。
赫瑞丽特的法杖倾斜敲打在雪菲右手凝聚的传送魔法阵上,本来就不抗打击的传送法阵碎裂成星光点点的碎片。
银发团子眉头猛跳了一下,眼珠咕噜噜一转就好像还在想搞什么花样,但看着母后那逐渐严肃起来的姣好面容,也只好重新盘腿坐回王座上,至少是哼唧了一声来表示自己“不是那么不明白事理的人”。
其实呀,魔王的王位,代表魔族绝对的权威,如果不是当代魔王是绝对不可以坐上去的。
但雪菲娅从小就不是个喜欢遵守规则的孩子。*
恰好又碰上个从来都不想让女儿遵守规则的老爹。
更何况。/
现在魔王并不在这里,偌大的魔王大殿里,也只有雪菲娅跟赫瑞丽特两人而已。
赫瑞丽特身为母亲,自然能敏锐感觉出雪菲娅现在焦躁不安的情绪。"
但想起希雅临行前交代给自己的话语...
赫瑞丽特难得面露愁容,她斜坐在王座的侧边,将权杖杵地上,即便没有支撑散发着湛蓝光彩的权杖依旧能够自行矗立。~
而赫瑞丽特腾出左手,就像雪菲娅小时候那样,用手摸摸她的后脑勺,帮她顺直银发。
“哎...母后知道你现在放心不下,但是希雅不是说了吗,你现在要是过去,事态才是真的不可控制了,你珍惜她们,她们也一样珍惜你,你是个聪明孩子,应该是明白的吧?”_
“我知道...可是母后...”雪菲娅的声音里充满了不安,这是只有孩子单独在面对母亲的时候才能表现出的情绪,“可是这次的对手...和以前都不一样。”
“你知道不一样,她们就不知道吗。”*
“所以我才说...!”
“你其实,就是又犯老毛病了吧。”,
“......”
雪菲慢慢地将脑袋别向一旁,不去看赫瑞丽特的眼睛。
看来,是说中了。
最了解女儿的人莫过于生母,雪菲娅那些小心思,赫瑞丽特怎会看不穿。
“你啊...只是觉得【人神】的行动因你而起,所以就算你自己发生什么意外,也是情理之中,但如果别人因为【你的事情】出什么差错,你就无法接受了。”
“可是事实不就是这样吗...”雪菲娅低声喃喃道,盘腿的坐姿也在不知不觉间化作双臂环抱膝盖,这样在心理上表现出缺乏安全感的动作,“本来就是因为我...那个金发矮子...明摆着就是冲我来的,不然西菈也不会被抓走,大家也不用铤而走险,所以我就算待在这里也...”
“错了。”
“错在哪了...?”
那不是反问。
那是一个看似强大,实则内心无比脆弱的孩子,在向母亲寻求一个“理由”。
一个她可以选择依靠别人,而不必舍弃所有爱与温柔去奔赴的毁灭结果。
而恰好。
赫瑞丽特可以给她想要的答案。
魔族的王后,对着向自己转头过来的女儿,展露着慈祥的笑意。
“错在哪呀...只能说,大错特错了呢,从根本上就错了。”
“根本上...?”
“是的,雪菲娅,你说这是【你的事情】,可我若是举个例子,如果贝莉丝再次踏入禁书库九死一生,你如果要帮她解除诅咒就得遭受不确定的风险,那你会不会帮她。”
“当然啊!母后您这是什么问题,我难道还能眼睁睁看着她...!呃...您来这一手啊...”
“看来你自己也明白了呢。”
是吧。
踏入禁书库,那是【贝莉丝的事情】。
可同时,你觉得,贝莉丝的事情不是你的事情吗?
同理。
你的事情,你的命运,早就和那些女孩千丝万缕牵绊在了一起。
用世界上最锋利的刀刃去砍,也难以撼动分毫。
即便你不承认,那也是事实,她们愿意去替你扫平前路,由不得你自己来反对。
“所以...雪菲娅,你不要让她们的良苦用心化作虚无,尊重她们的决定,好吗?”
“母后...我当然明白这些,但是我就是担心...我不知道现在的准备,究竟够不够...”
“你已经做到现在能做的极致了,所以...就放心吧。”
这世上哪有什么事情是“绝对没问题”的。
就算只是正常走路也有可能摔倒,躺在床上睡觉都可能滚下来。
更何况,在大家行动之前,雪菲确实做了自己能做到的所有。
她自己没法去到战场。
但她临时恶补了【辅助加成魔法】,将能够增幅力量的暗羽分发给了那些女孩。
“不喜欢学习的你,把自己闷在禁书库里学了一整晚,母后也很欣慰呢...”
“至少也得保证她们的安全啊...金毛矮子之前答应过我不会伤到我身边的人,但是很可惜,我信不过她。”
“现状已经很好了。”
雪菲在禁书库里学习仅仅一晚,就习得了她以前完全不感兴趣的辅助类魔法,这实在是本就知道她能耐的赫瑞丽特都不由得又吃了一惊。
就算是天才学习这等魔法入门可能都需要个一年半载,雪菲果然...
赫瑞丽特的眼眸里浮现担忧,她不敢去想,爱梅勒斯总是针对雪菲的原因...
“而且,你父王也跟着过去了,还有杰弗里尔卿,你姑姑也跟着一起,所以,没事的。”
“父王靠谱吗...他都好久没有出过王都了吧?”
父王成天就是坐在这大手一挥——然后由母后决定政务。
魔族几大军团长也是由贝莉丝等人担任的,身为魔王,迪兹纳也确实很久没有踏上过战场了。
但听到雪菲的质疑,赫瑞丽特笑而不语。
“你呀,你父王只是平时懒散惯了,当上魔王之后也没什么时间,更不会主动跟人切磋,不过...”
常年一起生活的认知。
赫瑞丽特深紫若星空梦幻的眼睛里,有着绝对的信任。
“你父王能在没有任何阻碍的情况下当上【魔王】,可是有原因的哦...?”
说完,面对困惑的雪菲,赫瑞丽特晃晃手指,补充道。
“而且,你可不要低估一位父亲为了女儿安全时会如何认真的心呢~”
“快放开咱!你这个大坏蛋!不会好好说话就会讲谜语的小狗!湖里的鱼都比你活泼!快放咱回家!不然你肯定走路摔跤!”
“真是聒噪...”
金光囚笼里的小圣剑,看起来并不怎么会骂人。
兴许那三两句她自己觉得已经骂的够狠了,但倚在巨虎身上的爱梅勒斯仅是皱眉,并拂袖朝着她的嘴巴甩出一丝光澜。
“雪菲娅大人肯定会担心的!再不放咱回去,你喝水必呛...唔?!”
光圈组成半圆弧,堵住了西菈喋喋不休的嘴巴。
而剩余的金芒形若绳网,自行捆住了西菈的手腕和脚腕,小圣剑顿时保持不了平衡,侧倒在囚笼之中,整只萝莉像被抓上岸的大鱼一样左右扑腾了几下,奋力想去挣脱束缚,可每次挣扎那些金芒组成的丝线却越缠越紧。
这是之前雪菲娅用藤蔓对付爱梅勒斯的时候,爱梅勒斯从她那得来的灵感呢。
不过一会儿,西菈就体力耗尽,没了动静。
她今天的体力消耗很快。
若是以往,挣扎个霓亻尔鏾〇师⑼器陕逝三五天又有何妨。*
——那是因为囚笼之上,一圈汲取魔力的圆环,正从西菈体内源源不断吸收着魔素,就像抽水的泵放在了江河边上,哪怕西菈体内的魔力储量可比江河,但这种不断被抽离的乏力感还让西菈觉得昏昏沉沉,能保持清醒,也是因为想到雪菲娅如果担心自己,那该有多着急。
“该说不愧是吾亲手缔造的伪神吗...这种情况都能保持清醒。”/
“唔...唔...”
虽然被堵着嘴巴不知道她在说些什么,但爱梅勒斯猜测那应该不是什么好话。"
【人神】无需起身,她整个身体就像是没有重量,从倚着烁光灵躺倒的角度,直接凌空漂浮,包裹着淡淡的金光,靠近囚禁西菈的囚笼。
她抬头望着汲取魔力速度还在不断加快,体积也在不断膨胀的圆球,又低头看向眼眸里的光彩黯淡,逐渐变得空洞,眼角还挂着眼泪的西菈。~
“汝尽管恨吾吧...吾从一开始其实就明白汝那么讨厌吾的理由呢...呵,明明身为被吾救助延续生命的存在,却那般厌恶着自己的创造主,恐怕...是汝身体里的神性提早预料到会有今天吧。”
烁光灵在后方匍匐着扬起脑袋,嘴角颤动了一下似要说些什么,但还是选择了沉默。_
也许是她觉得,有些话就算说了,也毫无意义吧。
可就算是神明的守护灵,也无法完全预料出神明的行动轨迹。*
就比如此时爱梅勒斯大人将手掌覆盖在囚笼之上,低声说出的话语,就全然出乎了烁光灵的预料。
“但是...汝大可放心,等事情结束,吾会放汝回家,汝不会死去。”,
——西菈在勉强挣扎的幅度,似乎变小了一些。
爱梅勒斯向着相反的方向漂浮回来,足尖轻点落在烁光灵的头顶。
“爱梅勒斯大人...您果然还是...”
“答应雪菲娅的事情罢了,吾说过,不会杀戮伤害她身边的人,这话说出来了,如果连神明自己都无法遵守,那这世间的秩序,该是如何混乱,也就不足为奇了。况且,吾没有必要杀她,吾只需要拿回属于吾自身的那部分力量,就足够了。”
“是的...”
烁光灵听着自己造物主那冷冰冰的语调,但心里却抱有一丝暖意。
神明大人将一切都说的方方正正,但如果真的只是因为“规则”,那么您一开始...又何必答应雪菲娅殿下的要求呢。
“但是...”
心中刚泛起一丝宽慰。
头顶的下一句话,就让烁光灵的心气,如坠冰窟。
“答应了不伤害她身边的人,但吾可没答应过不伤害雪菲娅她本身...呵,她自己也是明白的吧。”
“爱梅勒斯大...!”
“毋需多言,这不是汝该参与的决断,她也应当早对此有所觉悟。”
“是...”
爱梅勒斯冷冷地在赤.裸的脚下施加了些力道,起身后的烁光灵不得不匍匐回地面。
随后。
人神重新仰倒在巨虎的头顶,哼唱起悠久的小调。
在她的眼里,倒映有深紫的星辰。
那可不是她自己的幻想。
而是高空之上,层层叠叠,已经溢满了深紫色的光环。
“是雪菲娅的封印魔法啊...真是了不得,短短几天时间,就把刚发现自己拥有的神力运用到这种程度,哦...?好像还有魔族王后的封印幻术?有趣...是打算将吾彻底限制在这里,没办法逃脱吗?但是很可惜呀...”
能感觉到这个魔法的释放很遥远的地方,雪菲娅本人的气息并不在附近。
但爱梅勒斯并不着急。
她充满怀念望着遍布天空的封印魔法,露出有些幸福甚至难得从她脸上能看到的“幼稚”笑容。
可在顷刻间。
——就化作眼底的猩红。
“但很可惜,吾本来也没有打算逃跑,雪菲娅,汝要是搞不清谁是猎人谁是猎物,吾也会觉得头疼的呀...”
“爱梅勒斯大人。”
烁光灵平稳地起身,将爱梅勒斯的视野跟着一起抬高了些。
“属下的【赎罪】,真的已经结束了吗...”
“汝要是还想继续回去待在石碑里,那大可以在吾完成大事之后,重新回去。”
“......”
赎罪呀...
千年前的烁光灵,究竟犯了什么罪呢?
时间太过悠远,以至于爱梅勒斯都有些忘记了。
哦哦,对了。
【吾已经篡改了初代魔王还有血之始祖的认知。烁光灵,汝现在可以作为魔族的守护灵,常驻于此。魔王王族的子孙后代之中,必然会有一个承袭那位的神力...以神明容器之姿降临世间的人物...那时候,吾会杀掉她,唤回吾之故人。烁光灵,其实,这与汝无关。】
【不...爱梅勒斯大人,我的任务...正是在漫长的时光里,用血液,验证那位存在的出现。】
【但汝不必一直将自己禁锢于此,采取血液的方式,有很多。】
【就当赎罪吧...吾会切实地守护这里,直到遇见她。】
【是吗...随汝便吧,吾的状态并不完全...被吾之同胞施加的禁锢还在奏效,与血祖一战,虽是完胜,但确实消耗不小,吾需要几百年的调养,在此期间,汝切勿怠慢。】
【属下明白...】
烁光灵不讨厌那些魔族的小家伙儿。
他们在千年前就会笑的天真,彼此创造着无数传颂至今的故事。
有人渴望力量在禁书库流血落泪,也有人彼此陪伴终老爱意缱绻。
可是未来的某一天...会有哪个王族的可怜孩子,从出生起——就注定会在最美好的年纪死掉。
多么可悲啊...
所谓赎罪。
并不是一开始就犯了什么罪过。
而是在为未来的某天,明知是罪却不得不为,沉淀千年的自我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