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恨，或是爱
爱梅勒斯已经很难想起她的样子了。
神明的记忆无穷无尽，哪怕是创世之初生长在山峦之上艰难破土的小草，在碎做历史的尘埃之前，也会有慈悲的神明永远记得它迎风摇摆的模样，定格那个瞬间。
可就是这样会替清风明月去铭记世间万物的神明。
却忘记了自己最渴望去记住的存在。
“提耶耳，你去哪里了。”
她没有回应。
几万年前的山峦上，身着翠袍的金发少女独坐峭壁，凝望着星空的方向。
她不见了。
星空少了一大片，就像是突然一梦惊醒，只觉得过往种种是一场沧海桑田的梦。
可她确实存在过。
就在自己身边，千万万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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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耶耳姐姐！你看之前诺艾尔和萨诺莱德他们那副认真的样子，整的就像是真的一样...！演戏就好好演戏嘛，搞那么严肃干嘛？”/
“嚯，现在不自称是‘吾’了？”
“嘻嘻，在凡人面前要摆威严的架子而已~跟你在一块我还在意这些干嘛呀。”"
“那我就偷偷把这事告诉别人。”
“你果然性格很恶劣吧？！”~
“开玩笑开玩笑~你知，我知，天知地知，鱼知。”
“怎么又是鱼，莫名其妙的...”_
真的...已经不记得那个微笑模糊面庞的模样了。
也有些想不起她的声音了。*
只记得她总是说着什么“鱼儿”，还老是在傻笑，说着些无厘头的话。
【战争与生命】的女神，人族之创世神爱梅勒斯，那时候总是会跟在魔神的身后。,
她喜欢看提耶耳姐姐的创造力。
喜欢看着她一点点构筑起城邦时耐心的模样。
喜欢看她满心欢喜创造出魔力，滋养这个世界。
只有在看着提耶耳姐姐的时候...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的最小的神明，也能会心一笑，模仿着她的样子建造着国家，看着它们繁荣，也仅仅只是向姐姐撒娇炫耀的筹码。
“真是的...爱梅你这个样子，哪里有点神明的状态。”
“可是大家各自的使命都已经完成了呀~人族也开始凭他们自己生活繁衍了，但是每天守着人类好无聊...我还是喜欢看你摆弄魔法，今天要变什么戏法！”
“但你明明也在爱着那些脆弱的生命吧，不诚实的话可不好哦？”
其实，那个被爱梅勒斯爱着的女神，应该也是很喜欢看爱梅勒斯傲娇的模样吧。
“红烧活鱼，要看吗？”
“那不是魔法吧...不过...要看！”
如果爱梅愿意，提耶耳可以将大海翻覆，找出里边最漂亮的鱼，给她变个【戏法】。
其它两位神明也常常这么提起呢。
——爱梅勒斯就像是提耶耳的妹妹。
明明神明之间的降临并没有什么关系，可这俩人啊，只要能碰面就是形影不离的，虽然爱梅勒斯总是被提耶耳的恶作剧给折腾到崩溃，但她骂骂咧咧几句之后还是会凑到魔神身后，跟着她，守望她，模仿她一路走来的路。
并不知不觉的。
爱着她曾经所爱的一切，她创造的魔法，她呵护的生灵，都渐渐被爱梅勒斯所接受，也在教给这个曾经不懂得什么叫**与情绪的女孩，知晓人世间所有的情感。
——你为什么要把这些都教给我，对你没什么好处吧？
——大概是因为...有趣？
——我不明白。
——早晚会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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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艾尔和萨诺莱德把事情都跟你交代过了？”
“对啊，说是要我帮着演一出戏，演给凡人们看的，哎...有那种必要吗？”
“有的。”
那个女孩身后的八枚黑羽散着奇妙的光华，回眸一笑时，就有千般滋味。
“咱们啊就要演这么一场戏，去诺艾尔的浮空岛，来演一场【诸神混战】，从此咱们各自离开自己的土地，隐匿起来，把这个世界让给居住在那里的生灵。”
“那直接藏起来不就好了？”
“那不行，总得做做样子嘛，不然你想，后世要怎么记载这段往事呢，如果不制造我们【同归于尽】的假象，世人就会永远被束缚在神明创造的太阳之下，永远都不会想着自己提笔书写自己的历史，呼...说累了，这些事萨诺莱德说的，我负责复述。”
“无所谓。”
“无所谓吗？”
“嗯，反正我之后能和提耶耳姐姐住在一块儿就行，管它是在哪片天空呢！”
“你呀...哈...好像已经进入冰寒时期了，会不会冷。”
“这里不冷~”
她不会冷，神明天生就不知道什么叫做冷热。
可是爱梅勒斯知晓的是，在八枚黑羽组成的怀抱里窝着，是最暖和的地方。
退出这个世界的管辖权，也挺好的呢...
无拘无束，不再被规则束缚，能和她永远生活在一起，共看世间沧桑变迁，一定是几亿年也不会腻的事情。
可是爱梅勒斯不知道的是。
那场“演戏”，原来不是演给世人。
而是三位神明，演给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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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提耶耳姐姐？诺艾尔？萨诺莱德？这个玩笑...是不是过分了？你们...你们在哪？”
在诸神的混战里，众人约好释放自己全部的权能，互相抛出，然后各自抵消，伪造同归于尽的假象。
可是。
除了不明真相的爱梅勒斯以外。
其余的三位神明，都在最后时刻解除了权能。
能毁灭神明的，只有神明自己。
其实那时候的天空，已经混沌了几天，暗无星辰。
直至那场将三位神明吞噬的金光炸响之后，天空才重新荡开了阴霾。
但那时候的天空之下，就只剩下展开着金色羽翼，抬头无神凝望落雨天幕的少女。
“为什么...？”
——是提耶耳说的，世界的承载力已经到了极限，我们之中，必然要有离开的人。
“为什么不告诉我...？”
——提耶耳知道你的性格，这个世界已经撑不到你做出决定的时候，她爱你，也爱着这世上的点点滴滴，就跟你一样，所以，她选择了最快的解决方法...这就是她的做派，说走，就不会停留。
神明不会真的离开这个世界。
就像是诺艾尔和萨诺莱德肉体消亡之后，他们依旧能以灵魂体隐匿在世间修养。
可是提耶耳哪里去了...？
——她真的很喜欢演戏...
——原本，她跟我们约好，就只剩你一个，你是最适合留在世间的，最懂得爱的，最值得被爱的。
——但是...她在最后，散尽魂灵，化作了这天地之间即将盈满承载力的【补充】。
——她最终，还是不忍心扔下你一个。
——就让我们也活下去，待我们复苏，陪你一起去看亿万年后的世界。
我明白了...
你的意思是...
她已经，不在了。
——不会的，神明终会苏醒，等这天地间所有的生命最终走向消亡，就会有足够的空间迎接她的归来。
每当一个种族灭亡，吾等就会苏醒。
而当万物凋零，她就会重临。
换言之。
只要她不在——就是莺歌燕舞，万物向阳。
哦...
那吾为什么还要继续守着这个破破烂烂的世界...？
毁灭吧...毁灭吧...
待雨停时，待风静止，就让一切归于虚无，回到最初的时候，让一切重来。
可是...
【制约】的锁链，她唯一留下的【戏法】，困住了爱梅勒斯的手脚。
那不是在制约她。
而是在提醒她...
不要去做，令你自己痛苦的事情。
那是你自己跟我说的。
——你爱着这世间一切的花草，就像爱着我第一次带你看过的萤火。
从成熟的身躯，变得幼小，被约束的神明不顾一切朝着天空暗涌嘶吼。
“提耶耳！！该死的家伙...汝真是该死！凭什么对吾施加这种【诅咒】，这种痛苦...！吾恨你...恨你！”
恨你。
同时，爱着你。
她走了。
但留下的，却一直都在寻找着。
爱梅勒斯践行了自己的职责，她不像提耶耳那样喜欢骗人。
说了会照顾这世间的生灵，她就不会撒手不管。
在目前的版图格局大致成型之前，远古时期，唯一剩下的全盛神明，人神爱梅勒斯即便一直没有出现在世人面前，也模仿其余神明的状态假装自己已经陨落，目的是引导这些脆弱的生灵寻找到能够开拓前路的通途，但在暗中，在科雷亚教国的地下城堡，她观察着世事变迁。
每当有超出生灵承受极限的天灾降临，她都会提前替世人粉碎灾难。
每当有战争即将要吞灭某个文明的火种，爱梅勒斯也会悄悄将这个群族最后的希望迁移，将文化的图腾以“巧合”的形式传递到远方，安全的地方，让它以另外的形式，在这片大陆的某个角落，重新生根发芽，生生不息。
这些。
——全都是以前提耶耳在做的事情。
也是爱梅勒斯那么尊敬她，那么喜欢她的理由。
以博爱之心润及天下，庇佑风调雨顺，播撒魔素筑起脆弱之人守护家乡的武器，她强大又温柔，在爱梅勒斯的眼里，她就是神明之上的神明。*
但当爱梅勒斯活成了她的样子。
神明小姐又觉得...如此的寂寞。/
【你到底去哪了...为什么要骗我...？我为什么记不起你的样子和声音了...我会不会忘记你的存在...？】
神明本不会遗忘，然而提耶耳的存在，却越发在她的脑海里淡去。"
为什么...？
困惑，恐惧，绝望。~
那么漫长的时间，爱梅勒斯从来没有哪一天像太古时代躲在她的羽翼后方那样开心过了。
如果这世界还是一片旷野，那么哪怕魔神一息尚存，爱梅勒斯就能锁定她的位置。_
可是偏偏...整个世界都是被她赐予的魔力。
哪里都是她的气息，但哪里都找不到她的踪迹。*
但，她从来没有放弃过寻找。
进入新世纪，各个国家都形成了足够自我运转的完整体系，爱梅勒斯完全可以撒手不管，找个安静的地方，永世的沉眠。,
可她没有，她选择创造那片能够寻觅世界所有角落异常魔力反应的旷野。
将本应当被湮灭在历史中的神话告知于历代科雷亚教皇，让他们将神明的故事散布到大街小巷。
就算人们置之一笑，觉得那只是荒谬绝伦的妄语，也没有关系。
爱梅勒斯惧怕忘记她，所以，哪怕真有那一天，也希望世人可以帮自己记住她存在过。
即便她自己...也已经记不清了，即便街头巷尾的人神雕像，也不是她自己的模样。
【有她的消息吗。】
——抱歉...神明大人，属下无能，不止魔族，各国都没有您提及的，那位出现过的痕迹与证据...
一代，又是一代。
爱梅勒斯怜悯着这些生命有限的教皇与人民，但又在一代代的轮转里麻木，随波逐流。
精灵神隐匿在精灵故里，万年不出。
龙神消失了踪迹，就像故意躲着，回避着。
单单留下一句话而已。
——不用找了，提耶耳已经消失了，证据就是，吾等还醒着。
四神无法共存，原本的计划是除去爱梅勒斯以外的三神同时陷入永远沉眠，只留爱梅勒斯留存在世间，但精灵神与龙神的意识居然没有消散。
唯一的解释...就是天地之间，提耶耳已经彻底消失，不然的话，根本就容不得他们醒来。
爱梅勒斯并不恨他们，他们也是身不由己，将存活的机会让给了自己。
——但也绝对没有以前的信任了。
你们选择我，让我独活，却从来没有问过我的感受。
我若不愿，也无法抛弃世人，神明权能的冠冕，已经压我几万年。
所以，就这样。
不远也不近，不必来往，在你们复苏之前，吾会以自己的做派，找到她。
直至一千年前。
爱梅勒斯又一次嗅到了她的气息，强烈，前所未有。
怀着满满的期待和怨恨，发现那人，是血域的“血祖”。
不对...
不是她。
就算很像，有她的气息，可那更像是提耶耳分出的“一缕发丝”而已，并不是她本身。
但是...这个机会，前所未有，即便有一点可能...也不该放过。
爱梅勒斯没有轻易莽撞行动，她知道自己若是出手，必然又会牵引出三神留下的，束缚自己不能乱来的锁链。
但他们不知道...烁光灵在那之后才出现的能力。
【阴阳双生】
爱梅勒斯把自己对诸神怨恨，负面更多的那一面单独给分离了出来。
完整力量的人神一分为二，以爱梅勒斯为本体，那分出来的部分，爱梅勒斯唤其为【永恒羽神】。
就像你的黑羽...我希望你能够永恒。
但你模糊如黑影，让我找寻不见。
多么令人憎恶啊...
带着【人神之恶】的一面，在奥陆斯以北的土地，以生灵的贪欲为食，自奉为新神。
那竟真的躲过了诸神的监督，没有被判定为爱梅勒斯的本体。
而爱梅勒斯故意放任不管，就等待着，那时的最强者，那位神秘的血祖，自投罗网。
将她引入，自己提前设计好的【归来祭坛】。
将四位守护灵集结，以爱梅勒斯自身作为阵眼，如果她真的是提耶耳，就能够将提耶耳的灵魂唤回，这正是诺艾尔的守护灵，藤云灵的力量——只要能找到躯体，就能唤回对方最鼎盛时期的状态，如果是凡人，恐怕就只能活动死去的躯体，但如果是神明...
则会是完全的重临。
藤云灵的灵魂唤回。
暗月灵的死者归来。
配合绯赤灵天赋卓绝的神力供给，由爱梅勒斯梳理时空，就能完成唤回大阵。
诺艾尔和萨诺莱德没有阻止，就代表...他们也是希望提耶耳回来的吧。
——就算不希望，那又怎么样呢。
但很可惜。
血祖，并不是她。
唤回仪式，失败了。
她并没有提耶耳的灵魂，也不是提耶耳的肉身。
【提耶耳在哪。】
她已经不在了。
神明大人创造了我，从此，就再也没有了气息。
【骗子！都是骗子！】
【她没有回来那为什么还要创造你！既然选择一走了之为什么又让吾想起她！】
暴怒之下，亦有理智。
血祖虽然不是提耶耳，但她身上，有提耶耳的部分能力。
就比如。
——预知未来的能力。
爱梅勒斯还是不忍下手，那么就由永恒羽神代劳。
生硬地用强横至极的精神类魔法控制血祖的意念，让她交出凝聚魔神力量的轮盘。
爱梅勒斯持续向着轮盘里灌输着神力，原本最多只能看到一天之后预言的力量，竟然直接洞察到了千年之后。
那份预言，让爱梅勒斯的呼吸几乎停滞。
【千年后，魔族间，王女诞，八翼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