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你以为呢
抛开谈话的内容，魔族王宫的气氛，其实是令人窒息的。
两排幽暗烛火，循着魔王城大殿两侧常燃，火光无风而动。
暗红地毯往前延伸至紫水晶打造的魔王御座，不详威仪，庄严肃穆。
现任魔王，迪兹纳·哈尔德稳坐于王座之上。
火焰般的短发，血红的瞳眸，魁梧的身型。
周身环绕浓厚魔力的鲜红甲胄，其存在无一不在宣告当世魔王君临魔族，不可忤逆的绝对姿态。
背后那延伸两米有余的漆黑六翼，幽光摇曳，其影子在水晶墙壁拖拽的很长。
作为世间最强者之一的魔王常年坐镇于此，雄霸一方。
迪兹纳身旁站着的是一位身姿姣好，容貌倾城的女人。一袭如月皎洁的银发，铺满暗蓝色梦幻的礼裙。
其背后同样的六翼，虽不似魔王那般气势磅礴，却是另一番的灵动婀娜，魔力微光沿着翅膀点点而落。
这就是当今魔族王后，赫瑞丽特·哈尔德。
魔族之王与王后齐聚之时，恐怕就连传说中那从未降临的神明，都要避退三分吧。
然而就是这位骇人的魔王大人。
此时，却是根本停不下他的唉声叹气！
“哎...！真是气死我了！“
“啊呀...迪兹纳，你这已经是今天第九次叹气了呀？”
赫瑞丽特似笑非笑，将手掌放在嘴唇旁提醒道。
魔王迪兹纳一听这个更是皱眉！
“我不叹气能怎么着？你就别管了！”
“可是迪兹纳，我们不是说好了吗，在这件事上要冷静讨论，你这样一直叹气，我心里可是很烦躁的哦？雪菲离家出走的原因，你不觉得很大一部分，就是因为你这爱急躁的性格吗？”
“关我什么事？！雪菲娅这孩子不让人省心，难道没有你从小惯着她的原因？哎...！要我说...呃？”
“已经是第十声叹气了...哈，我亲爱的迪兹纳，刚才这就已经是最后一次警告咯？”
听见身旁魔力凝聚呲呲的动静...
迪兹纳赶紧转头看向旁边！
只见自家妻子“微笑”着，手中逐渐凝聚出极具攻击性的冰凌七彩微光，将她温柔笑容的面庞映照的无比闪耀。
刚才这位一家之主，威严满满的魔王大人，此刻赶紧站起身来慌张摆手道歉。
就连身后的羽翼都蜷缩起来像是在低头道歉。
“对...对不起！！赫瑞丽特你别激动！都...都怪我平时对孩子照顾不够！怪我，怪我！”
见他认错了，赫瑞丽特手中魔力散去。
她重新将双手握于身前，就像平时那般端庄优雅，并歪头温柔一笑。
“嗯嗯，雪菲娅的事情是咱们共同的责任呢，可不能因为着急就推卸责任哦？”
“是...是的！”
这一刻，你甚至分不清谁才是魔王了。
迪兹纳松了口气转身回面前的石案。
纵然如此...他瞅着满桌请愿希望继续进攻人族的进言，还是感觉心里像是压着个大石头一样烦闷。
“真是胡闹...雪菲娅假装被俘，也不想想你我会不会相信？她要是真能被抓，我这个魔王就别干了！我猜她肯定是买通了勇者，不然人家能陪她胡闹？”
“哈哈...我是觉得雪菲这是预判到了，咱们就算不相信也没有办法吧。毕竟是我的女儿，冰雪聪明，开溜也是无懈可击。”
“你怎么还骄傲上了...这事很值得骄傲吗？”
“那得分你怎么看了~我是觉得还好啊，就当给孩子放个假去郊游，不是挺好的吗？”
“你倒是能想得开...”
关于雪菲娅是真被俘，还是假被俘，魔王和王后觉得这个答案，想都不用想。
毕竟只有他们两个知道——雪菲娅的真实实力。
八翼。
人族去抓？
拿头抓啊？！
所以当魔族传令兵将第一王女被勇者生擒的消息带回王宫时，并不同于其他人的哀叹一片。
魔王是满脸黑线。
王后则是直接笑出了声。
只能说，不愧是我女儿~偷懒的办法就是多！
迪兹纳越看那些要求死战到底的请愿，就越是觉得头疼。
想要继续唉声叹气，却碍于妻子的威压，大气都不敢喘。
最后他就只能把那些纸张都推到一边，心不在焉地问出这个问题。
“贝莉丝最近是什么状况。”
“明明是孩子的父亲还要问我...”赫瑞丽特说到这里，忧心之感也逐渐显现，“那孩子这几天一直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之前的王族会议，她也没有出席。”
“荒唐！”
迪兹纳宽厚的手掌猛然拍击在镶刻着魔物头颅图案的座椅扶手。
顿时，一阵庞大的风压回音响彻整个宽阔魔王大殿。
“身为魔族二王女，如此任性，今后该怎么服众？”
“你又来了...她们姐妹俩虽然平时感情不太好，但毕竟是血浓于水，贝莉丝以为雪菲娅真被抓了，心情不好，也是可以理解的呀。”
“但愿她只是心情不好。”
谈话到此，戛然而止。
魔族大殿的门，被一阵浑厚有力的动静敲响。
大门发出魔兽般沉闷的低吟。
有人来访。
这正是魔王与王后今天出现在大殿的原因所在。
魔王端正坐姿，只是轻轻跺动脚尖，那重达数吨的大门竟缓缓而开。
稍等片刻，沉重靴底与水晶地面碰撞的声音响起。
脚步声由远及近。
终于，那又是六翼的身影...从暗紫色灯火中显形。
同时魔王浑厚的声音也骤然响起。
“杰弗里尔卿，到了？”
“老臣到了，魔王陛下。”
苍老无波动的声音回应着魔王的呼唤。
白发苍苍的老人，自灯火之间昂首。
魔王看见这张熟悉而老迈的脸，就不由得轻轻皱起眉头。
杰弗里尔，魔族领最大公爵家族的族长，传闻中已经活了三百多年，资历甚老。
算上雪菲娅，魔族总共有五位六翼。
杰弗里尔就是其中一位。
比起已经活过百年的魔王，杰弗里尔要见证过更多魔族的历史。
杰弗里尔收拢起六只羽翼，单手放在胸前，对着王座单膝跪下。
魔王摆摆手示意他无需多礼。
“杰弗里尔卿，吾听闻你有重要事宜要禀告？”
“是的，陛下。”
杰弗里尔起身后身形踉跄，手中浮现一杆魔力化形的拐杖支撑身体，才站稳在台下地面。
老态龙钟，也就是表面看上去而已。
实际上，魔王知道他的能耐。
六翼可不是个摆设。
杰弗里尔稍显浑浊的眼睛深不见底，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改变，同时向着魔王汇报情况。
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说的很是清晰。
而他说话的内容，完全在魔王迪兹纳的预料之中。
“陛下，雪菲娅殿下被俘，此乃我族大耻，人族需要为此付出代价。”
“哦？正好，最近这些进言可都是在说这事呢。”迪兹纳用手臂撑住王座，手掌撑着侧脸，尽显王者风范，“杰弗里尔卿，这么说，你可有良策？”
“没有。”
“......”
没有？
那你今天是来干什么吃的？！
说实话...魔王最近火气很大，魔族领不管大小勋爵都在请愿继续进攻人族，今天就连杰弗里尔这个老家伙都说要亲自面见魔王。
结果我和王后在这等了你这么久，你就说了个这？！
就在迪兹纳打算向其问责之前。
杰弗里尔的魔力化形拐杖突然轻敲地面，作为了他继续说话的开端。
而这八个字，掷地有声，分量极重。
“撕毁协约，全族攻伐。”
“哦...？详细说来听听。”
杰弗里尔不动声色，继续一字一句地诉说讲述。
“老臣认为啊...雪菲娅殿下被俘一事，已经引起我全族愤懑，我们何须再遵守与高阶种族的协约，此刻我族应倾全族之力，讨伐人族，速战速决。”
“魔王军第二兵团，第三兵团精英还未从人族边境撤回，随时可以继续进攻。如若战火重燃，想必短时间内...人族依旧会把雪菲娅殿下作为停战筹码，不敢轻举妄动。”
“同时，派遣六翼前往奥陆斯王都，趁乱救援雪菲娅殿下，并一举覆灭奥陆斯王国，才是良策。”
迪兹纳有点没耐心地听完，摊摊手掌追问道。
“那若是高阶种族前来讨伐我族，又该如何？”
“老臣，愿一力破之。”
言罢。
以杰弗里尔脚下为原点，扩散出一圈又一圈魔力的激流。
明明气势宏大，却没有破坏大殿的一石一瓦。
——反而在魔王城之外，荡开了天空的云层，声势浩荡。
随着拐杖再次敲击地面。
杰弗里尔收回魔力，又变为了那个无力的老人。
“纵使那火龙王亲临，亦能奈我如何。”
沉默片刻...
杰弗里尔听到的不是魔王的应允。
而是由闷闷的隐笑。
逐渐变为无所顾忌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
“陛下...？”
“哈哈哈...杰弗里尔卿，真是好气量，好威势啊！”
大笑渐止。
魔王迪兹纳猩红的眼睛里，突然突然闪烁出不详锐利的光。
“杰弗里尔卿...先不论你一己之力能否真的能挡住高阶种的进攻，即便可以，吾女雪菲娅若是在你所言的救援中有个三长两短，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你有何把握说人族不敢轻举妄动？！”
一阵比杰弗里尔更加骇人的魔力乱流疯狂涌动，吹的杰弗里尔的法袍咧咧作响。
瞬息之间就吹灭了左侧一整排暗紫色焰火，而右侧那排却是依旧闪烁如初。
魔力波流散去。
杰弗里尔眼中依旧看不出情绪。
但他默默一声叹息，手中魔力拐杖渐渐散去，又是跟来时一样，单膝而跪。
“十分抱歉...陛下，是老臣考虑不周了。”
“无妨！哈哈哈哈！嗯...？！”
在杰弗里尔没有注意到的角度，王后赫瑞丽特从背后猛地拍了一下魔王的脑袋！
嘭咚一声，空谷传响，哀转久绝！
待杰弗里尔困惑抬头，赫瑞丽特稍稍往前迈步，她发言时的语气，少了魔王发言时的戾气，但威严与权威，却是一点都不少。
“杰弗里尔卿，你与诸臣的心情我们能够理解。为人父母，我与迪兹纳更为焦急，但身为统帅，不可凭一时心气而动。”
“王后所言极是。”
“我们会与奥陆斯王国展开协商，争取以和平方式迎回雪菲娅。如若不行，再起兵戈。武器一直握在我族手中，既然杰弗里尔卿衷心为族，又何必急于一时呢。”
“......”
杰弗里尔，此行已经无话可说。
并不知他究竟是否服气。
只是退出王殿时规范恭敬的贵族礼仪，依旧是滴水不漏。
魔族大殿的门重新关闭。
暗紫色灯光也随之再度全部点亮。
魔王迪兹纳皱眉看着杰弗里尔退去的方向，啧嘴一声，不屑说道。
“急功近利欲望滔天，意图名留青史罢了，半条腿迈进棺材的老家伙...急着建功立业，说的冠冕堂皇，真觉得自己担心我女儿的死活？”
“事实如此，也不必讲出来。”赫瑞丽特依旧还是那般眯起眼睛微笑，沉稳而美丽，“比起那些，你不如多关心一下雪菲的情绪，看看她什么时候能回家。”
“哎...”
“又叹气？”
“没有...这次我是在反省自己，别误会。”
再次看着那满桌子的攻伐文件...
迪兹纳开始自我怀疑...以前自己的家庭教育，是不是真的出现了什么问题，给雪菲娅的压力太大了，才让她选择背起行囊，离家出走。
魔王大人，表示自己非常忧心。
“也不知道雪菲娅那边现在是个什么情况，该不会穷困潦倒露宿街头了吧！”
“哎...你能说出这种话，就代表你是真不了解咱们家女儿，她苦了别人，也苦不到自己。”
“难不成离家出走还能有山珍海味的伺候着？”
“你以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