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已经可以了
“哦呵，那你讲讲看？你说得对，我每天盯着这些大石头看，也确实是无聊呐。不过我话说在前边哈，人族的公主，你要说的东西如果特别无聊，我也不介意杀掉你来给自己逗逗乐哦？”
演戏嘛，就是讲究个穷胸极饿。
雪菲昨晚被希雅折腾的完全没睡觉，所以她捂着小嘴打哈欠的动作并不是演的。
这话说出来，也算是给莉芙拉的交涉打开了机会。
梳理心情闭起双眼，将毕生的语言组织能力都给催促出来。
昨夜凌晨挑灯夜战在一篇一篇纸上落下的字迹，此时就像是江河一般涌入莉芙拉的脑海。
再睁眼时，莉芙拉心头多了些梦想中描绘而出的繁华盛世。
“雪菲娅殿下，我想问您一个问题，您真的那么喜欢战争杀戮吗。”
“哈，你觉得呢。”雪菲娅以六翼中的左侧三翼撑地，歪头倚在自己的翅膀尖，明明是在微笑，却让人不寒而栗，“世人既然喊我【天灾魔女】，那你应该知道这个名号代表什么吧？”
“是的，我知道这个名号，王国军队从战场上撤下来的队列，只要面对过你，就不会想着再踏上战场，见识过【天灾】的人，会对死亡产生本
能的畏惧。”
“哈，你这个小公主虽说没上过战场，但是调查的还算蛮仔细的？你说得对~我确实在战场上杀过不少人哦？你们王国的民众全都在惧怕我，听过我的名字，恐怕晚上做梦都会是残酷的噩梦呢！”
这些话是在演戏，又不全然是在演戏。
语气有些诙谐，但其中有多少的无奈悲哀，就只有雪菲自己才能明白。
雪菲娅故意张牙舞爪以凶萌姿态吓唬莉芙拉，但显然这样收效不是很显著。
何止收效不显著...
莉芙拉的眼神里不仅没有多少恐惧。
相反的——竟然有一丝丝的怜悯同情。
这种奇怪的眼神顿时就给雪菲娅整不会了。
既然困惑，问出来就是。
“你这是什么眼神？”
“我是觉得...雪菲娅殿下刚才说这些话，似乎是在伤感。”
“哈？你该不会是真的眼瞎吧？嗨哟，我来试试！”
哗！
黑翼轻抖，一道黑羽化作的贯穿暗刃若风一般从莉芙拉身旁划过，始料不及。
急速的风刃带走莉芙拉身侧几撮墨色长发。
风刃继续先前突刺撞在石壁，看似柔弱的魔法撞在其上，竟轰隆隆将僵硬岩壁炸出一个烟尘滚滚的大窟窿。
这骇人动静与风刃掠过的感觉当然是吓到了莉芙拉。
这样与死神擦肩而过，再淡定的状态也不可能平静如初。
她睁大眼睛，下意识用手掌捂在自己的脖颈。
没有血，脑袋还在。
再将视线转回正面，雪菲娅王女的表情不似一开始那般戏谑，反而是有些“被戳中痛点”的复杂。
——赌对了。
这是莉芙拉的判断。
是她以生命为赌注的惊世之语。
没有空闲去抹去额角被吓出的冷汗，莉芙拉忍住想要嚎啕大哭的情绪，将她想说的话继续说下去。
“雪...雪菲娅王女，就像你说的一样，我之前并没有在战场上磨炼自己，我不知道战场的残酷，但是久经沙场的你肯定明白...！战场，就是每时每刻都在死人！”
“你到底想说什么呢...？”
“我是想说...即便是雪菲娅王女，即便是身为【天灾魔女】的你，杀戮的一面很可能是伪装出来的，而你内心真正渴望的是和平，是让踏上战场的人多一些生还的机会对吗...！”
“？”
出于刚才的经验，莉芙拉赶紧双手护住自己的脑袋，以免袭击再度到来。
其实，这样的动作没有意义。
雪菲娅如果真的想攻击她，她就算有三头六臂都不管用，直接会被轰击到渣都不剩。
而实际上啊...
雪菲娅现在完全是愣住了。
她想不到对面抱头瑟瑟发抖的莉芙拉，居然张嘴说话就将事情说到接近了真相。
她是怎么知道的...？
是碰巧？
是我的演技出了问题？
还是希雅那笨蛋没小心说漏嘴了？
这些都不可能。
因为此时莉芙拉的状态，明明就是害怕到了极点。
她这是在豪赌，走在刀尖上，她觉得自己随时可能会面对死亡。
莉芙拉慢慢将护在面前的手臂挪下，从弯曲胳膊的夹缝里继续观察火焰的牢笼。
火焰燃烧旺盛，熊熊烈火将周围温度烤的些许炙热。
而雪菲娅王女稳坐其中，面色比起刚才更显几分凝重警惕。
“喂...人族公主，我建议你掂量掂量自己在说什么，话要是乱说...后果可是很严重的，你要是觉得这样就能投机取巧歪打正着，那你现在肯定就已经被我杀死了。”
“但是...但是
我现在没有死。”
“......”
“刚才你那发魔法也避开了我，你要是想杀我...从我说第一句冒犯的话开始，我就...我就已经该是一命呜呼脑袋搬家了啊...”
呜...吓死我了啊！！
莉芙拉从出生到现在真是头一次顶着这么大的压力说话，幸亏她刚刚提前解决了一下个人问题，不然现在她身下的石头绝对不会这样干涸。
人到达极限状态时，反而容易冷静。
莉芙拉的心脏虽然紧张到砰砰乱跳。
但她的脑袋却是前所未有的条理清晰。
“我知道...雪菲娅殿下不想让别人知道这件事，但是...但是我今天没有带着别人来，这里就我们两个人，我可以保证！殿下是六翼，肯定能感知到的吧，门外除了希雅莱特大人还有夏娅小姐，没有别人的！”
“你...是怎么推测出这些的？是瞎猜的？”
“雪菲娅殿下...这算是承认了吗。”
“我在问你话，不是你在问我话。”
“噫！”
果然那个眼神还是好可怕！
但谈到这里，莉芙拉心底多了分底气。
她轻抬美眸，彻夜通宵研究导致的黑眼圈在火光照亮中尤为明显。
“我昨晚动用王族特权，从王城资料库调用了这些年几乎全部的战争进程史详细记载。跟我想的一样...王国的史官们，将雪菲娅王女记载的相当凶残，甚至说你残虐降兵，杀人嗜血，无恶不作。可我觉得他们越是这样写...就越不真实。”
莉芙拉没有上过战场，这没有错。
但是她在王宫见识过许许多多的人。
翻出王城高耸的围墙，更是在民间见证过生活百态，人性善恶。
人都是两面的。
如果说让莉芙拉相信这世界有绝对的恶，那她只能摇摇头，说这种想法过于无厘头。
没有恶哪有善。
没有光哪有影。
史官这样记载，是因为他们的立场，对于敌方的统帅肯定是要给予相当的抹黑，让国民愤怒，才能让士气振奋。
莉芙拉微微仰头，望着被火焰囚笼映亮的石顶。
想必在那上边，就是阳光绚烂。
“我不相信雪菲娅殿下真有他们记载的那么坏...不过也是多亏了史官笔墨，我才意识到自己以前也跟着陷入了刻板印象仇恨的怪圈，向来都是他们说什么，写什么，我们就信什么，全然枉顾事实。或是说...根本就没有去思考过另外的可能性。”
莉芙拉稍微一停顿，不知何时已经能够有勇气直面着雪菲娅，并继续说道。
“顺着这个思路，我去翻找有雪菲娅殿下率兵出战的战争记载，那些记载中，双方军队的伤亡纪录都非常夸张...甚至有的伤亡数量都已经大于军队本身的数量了！这一看就是在夸大其词啊！”
“我想到了，唯一没法造假的就是军队编制，军队剩余的数量和装备，在每场战争后都必须对王族透明，不可能有丝毫的作假隐瞒。”
“于是我找父王要到了另一本军队编制册。我回到寝宫，将史官纪录下来的时间与军队建制消耗做比对。”
“结果，我发现了一个特别特别让我觉得匪夷所思的现象。”
雪菲娅稍稍睁大了眼睛。
其实说到这里，她已经大概猜到莉芙拉想说的是什么了。
但是她还是震惊...
因为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人想到过，会去对比这些数据的真实。
毕竟大家在战争里能看到的
是仇恨，看到的是死亡，看不到生存，也看不到迷雾后的真相。
莉芙拉眼中闪烁着一抹欣慰，以及一份感谢。
那是替王国将士的感谢，替每个幸存家庭的感谢。
“我发现啊...只要是有雪菲娅殿下出战的战役，双方伤亡都会明显比其它战役小很多。这不是很奇怪吗？明明是魔王军的最强战力，翻手就能引动天灾，明明是最该造成毁灭伤亡的存在，却总是能以‘士兵见识到天灾从此再也不敢上战场’的结果收尾。如果是一次两次，我可以理解成军队的运气好，伤亡小。可是如果像这样的战役有足足十几场，几十场，雪菲娅殿下...您觉得，这不奇怪吗？”
“......”
世人说你罪恶。
我却在字里行间窥见一抹温柔。
如果世间存在这种可悲的误解...那才是真正的噩梦。
“雪菲娅王女...您即便身负骂名，也选择以这种牺牲自我的方式将战争暂停，恐怕您被幽禁在这里，都是故意的吧...只是为了成为那颗压制住战火的砝码，这种牺牲，古往今来，都不曾有过。”
“我虽然很弱小，但我明白温柔而强大的人，不该被世人以恶意相待。”
“雪菲娅殿下...我知道我这样说很狂妄很自大，可若是我们联手，有那么一点点的可能性，能够让我们的国家变得更好，民众安居乐业，您也不必在这种昏暗的地方忍辱负重。”
“如果真的有这种机会...您愿不愿意走出这囚笼，和我一起去尝试呢？”
这次，终于是轮到莉芙拉问雪菲娅了。
而这一问，穿透了岁月，穿过马蹄嘶吼的战场。
莉芙拉仿佛缓步走到魔王军阵前。
走到那个站在千军万马之首，凶悍着神情，却温柔着内心，绞尽脑汁想着如此让幸存者更多些的【天灾魔女】身前。
翡翠公主俯身微笑，轻轻道一声。
已经可以了。
谢谢你，孤傲而温柔的王女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