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声音

古斯塔那七世,这就是世人对教皇名讳的认知。
  古斯塔那,在科雷亚教国就是至高无上教权的代名词,它并不隶属于哪个家族,相传中,是由神明赋予其权力的人间神权代行者,是上天赋予的姓氏。
  教皇没有姓名,仅以古斯塔那之名一脉相承。
  自以科雷亚教权立国的古斯塔那一世,直至当今的古斯塔那七世,手握教权,广收信徒,统领大国。
  菲雷克斯不敢抬头。
  他低头时用向上挑的余光努力去目视那泛着金光的教皇冠冕,闻听越发靠近这边权杖敲击地面的声响。
  直至这些声音停止。
  菲利克斯按照教义在心中默数十秒过后才敢抬头目视神权。
  黑夜般深邃的长袍,白色晃眼的领巾,再搭配肩膀之上如金箔一般垂落的披肩。
  这一切高贵的象征加持到一个气质非凡的白发苍苍老人身上,似乎能将苍老彻底掩盖忽视,他只觉得自己面对的仿佛不是活物,而是一座历史悠久发声沉闷的钟塔,赫然威仪,神圣凝重。
  古斯塔那七世今年已经八十多的年纪,高挑的身形没有弯腰驼背,不存在任何胡茬的脸庞之上,皱纹撑起若清水深邃的碧色双瞳古井不波。
  他没有说话,轻抬权杖对着空气比划出一道横线,门口站着的紫衣主教与教廷里虔诚诵文的修女修士当即起身,向教皇行礼低头后就怀揣着满目幸福离开了教廷。
  能来到教皇冕下所在的教廷诵读教义,对教国的信徒来讲是一种荣耀,而
  教皇冕下是如此的亲善为民,总是会在大清早亲临教廷,给予不同阶层的信徒点拨教化,不论高低贵贱。
  人走,风存。
  教廷大门闭合之时,太阳的光芒无法渗入已经空荡的教廷,可那七彩的玻璃却不知是如何采光,依旧将这片神圣肃穆的空间映照出不似人间所有的模样。
  教皇低头看了眼点头哈腰等待着的菲雷克斯,从他的眼神里看不出丝毫的情绪,即便是菲雷克斯这样的政客也无法揣摩教皇的意图。
  他向来如此。
  好在他不必揣摩,菲雷克斯的所有行动都建立于教皇许诺给他家族的好处之上,其实王国那些人说的也没错,自己本来就是一条拿钱办事的狗,没有那么高贵。
  但是狗也有狗的活法就是了。
  “教...教皇冕下,您说您已经知晓,可是我这消息是刚...冕下?!”
  教皇没有回应,他原地转身背对菲雷克斯,面对着被多种颜色映亮的巨大灰白神像,自顾自微微低头祷告起来。
  菲雷克斯装模作样也在他身后跟着祷告,纵使他念出的祷词连他自己都没有听懂半句。
  而不知何时,祷告神明的古斯塔那已经抬起了头。
  他保持着背对来者的姿态,厚重的回音环绕响彻于菲利克斯的耳边。
  “你现在回来,就代表让你办的事情出了意外,并且这样的意外,不是你能阻止。”
  “是...是的!事关重大,我回来正是当面向您汇报情况,请教下一步该怎么做!”
  “吾说过,神明已经将这‘意外’告知于我,一切都是定数,不必慌张。”
  “您已经知道了?”
  “是啊...雪菲娅·哈尔德,魔女要再度降临世间了。”
  “!”
  每回出现这种情况,菲雷克斯都觉得脊背发凉!
  这消息他明明是最先知道,而且快马加鞭回来向教皇汇报,但是教皇真的像是能聆听到那什么虚无缥缈“神明”的消息,这世界上的事就好像没有他不知道的!
  古斯塔那以权杖撑地回身。
  终于是直面着菲雷克斯,没有波澜的神情也有了一丝凝重意味。
  “但是具体的情况...就算是吾,也无从知晓。菲雷克斯,将你安排在奥陆斯王国的意义就在于此。”
  “......”
  合着你还是不知道啊!
  菲雷克斯就说嘛,你要是什么都知道,还让我干活是有病吗?
  不知道那你就好好问,装什么装呢!
  这种想法出现在菲雷克斯心里的瞬间,下一刻他就冷汗直冒。
  因为教皇突然用一种锐利的眼神瞪视过来...就仿佛
  读到了他的内心所想!
  可恶...完全猜不透,为了小命,还是老实点比较好。
  菲雷克斯原本就是为了汇报这些情况才过来的。
  “冕下,现在的情况是这样,奥陆斯王国第三公主莉芙拉·奥陆斯在与魔族的谈判中提出来,她愿意亲自去和魔族王女沟通,获得其信任,最终促使双方协调配合共同争取和平。臣下觉得这事情对我们教国危害极大啊...要是王国和魔族领达成默契,岂不是将教国排挤在一个相当不利的位置?若是他们联手,我们很难应对!”
  本以为教皇听到这些话会震怒或者表现出担忧。
  但没想到他就是不按常理出牌。
  不仅没有表现出负面情绪,反而还摇头轻笑了两声。
  “嗬...莉芙拉公主,吾听说过这号人物,这步棋确实厉害啊...吾原本想用商会施压引出魔族王女使其现身寻求合作,没想到王国的公主竟然抢先一步。是巧合吗...还是天意注定呢。”
  “您...您的意思是?”
  “无妨。”
  古斯塔那稍作思考,很快就找出了应对之策。
  “按照原本的安排进行就好,你既然这样匆忙,就说明第三公主是真的把魔族王女给说动了,这倒是也省了教国一番力气...也好,如此一来,雪菲娅·哈尔德会在角斗场出席比赛,就是可以确定的事情。”
  “是的,明天凯尔特国王会昭告全国,释放雪菲娅王女,并正式邀请她参加王国举办的角斗场比武。”
  “如此甚好。”
  “?”
  甚好?可是菲雷克斯怎么不明白这事哪里好?
  古斯塔那仰头目视教廷穹顶,眯起眼睛试图看清上面神圣的教会图案。
  “如今的教国与王国...到了历史抉择的时刻了,雪菲娅·哈尔德就是决定天平向哪方倾斜的砝码,必须要争取,如若争取不到...吾也有之后的安排,还有,关于你之前说的夏娅,最近有什么新的动静吗?”
  “没...没有吧,这个人前段时间在王国很是活跃,混的风生水起,被国王授予爵位,又破格提拔王国骑士,在六翼魔族杰弗里尔来袭的时候还表现出了极强的魄力。再就是...王国的官场,有些说法认为她是‘神的使徒’,毕竟之前在王宫闹的动静挺大...还磕掉我两颗门牙...呃,十分抱歉,臣下多言了!”
  闻言,教皇风雨不动的身体终于是产生一丝颤动。
  那似乎是生气,又像是智者将气愤迅速化解的瞬间。
  等到古斯塔那再度说话时,他的语气还是那般平稳。
  “‘神的使徒’,这种话说出来,就是个笑话,神明未曾向人间安排使徒,古往今来都不曾有过,不过是世人的戏言罢了。但对于夏娅这个存在你不能松懈,如果还有什么动向,及时向我汇报。”
  “是的。”
  “行了,你回去吧。”
  “冕下?那下一步...臣下该怎么做?”
  “静观其变,吾会安排人告知你下一步的行动,在此之前,不要轻举妄动。”
  “遵从您的指引。”
  菲雷克斯将手掌放在胸前发誓会按照教皇的要求行事。
  ——但他并没有马上离开。
  在教皇眉头轻皱的瞬间,菲雷克斯进一步放低姿态,试探着出声询问。
  “冕下,臣下为您办事,绝对会忠心耿耿,请您放心。但是...您之前承诺给臣下的事情...臣下相信,您也一定会兑现的。”
  菲利克斯的语气稍微有些害怕,但是即便如此,他还是坚持着再度确认这一点。
  不然的话,他所做的一切都没有意义。
  嗬...真是贪婪之人。
  即便是在神明注目的教廷,都敢于说这种世俗之语。
  可越是贪婪的人,就越是容易掌控。
  只要你给的筹码够多,他就是不需要怀疑的衷心。
  甚至比起那些虔诚的教徒要更加稳固。
  有时候,利益,才是这世间最强大的教义。
  “自然。”古斯塔那的眉头舒展,权杖顶端的红宝石耀起若有若无的光彩,“贡献者获得奖赏,是世间常理,如若大事可成,财富,权力,地位,都会随你而来。”
  稍稍停顿后,古斯塔那目
  光凛然。
  “若奥陆斯倾塌...你就是新的奥陆斯王。”
  “啊啊...多谢冕下,崇敬神明...教国万年。”
  菲雷克斯跪地深深俯首,就仿若此时他的心里也有一尊名为“野心贪欲”的神明。
  这
  回,菲雷克斯退下了,脸上是无尽的忠诚。
  随着他离开教廷后,鎏金大门重新闭合。
  偌大的教廷就只剩下教皇自己。
  “天使在颂歌,神明在咏唱,慈爱的神将赎世的辉光洒满世界。”
  布满皱纹手掌压在胸前,背过身来对着雕塑神像鞠躬致意,吟唱着千年不变的祷词。
  安静,庄严,压抑。
  紫与红与蓝交相映落的光依旧铺满教廷,忽暗忽明。
  只是不知何时起...
  顺向落下的光,向着相反方向缩回,仿若倒流的江河,逆向的星辰。
  光芒的涌动,原本应该是看不出方向的。
  但若是身处其中,就是能感受到丝丝的异样。
  教皇对这种超凡的景象并不感到惊诧,但他淡然的脸上,已经多出十足的敬重。
  在科雷亚教国能获得教皇敬重的人是不存在的。
  除非,人不是人。
  万籁俱寂光芒流窜之间,光辉骤然停止。
  “古斯塔那,你真是越来越老眼昏花了,即便王国覆灭,你要将其王位交给此等小人,吾只能说,历史中又多了一个笑谈罢了。”
  本该没有第二个人的教廷里却回响起一阵清脆的女音。
  在四面八方响起,又在四面八方消散。
  教皇并没有惊讶,而是恭敬低头回应。
  “您说笑了,若是大事可成,菲雷克斯会是最先死去的那个。”
  “嚯,越老越精明?老狐狸...过河拆桥,亏汝为教皇,实在是卑劣至极,毫无底线。”
  “这可真是...我所做的一切都是按照您的福音行事,若说卑劣,我不敢言。”
  “哈哈哈哈...!!吾可没指引世人杀人放火,吾可没教化众生阳奉阴违!世人自学的卑劣罢了!”
  “哎...繁荣教国必要的路途上,恶是不可或缺的呀...”
  银铃般好听却让人畏惧的笑声响彻。
  即便是教皇,都稍稍握紧了手中的权杖,手心里已经蒙上一层细汗。
  然而只是片刻过后。
  笑声渐止。
  “嘛...吾并没有闲心关注小人的死活,汝自行处理便是。倒是那雪菲娅·哈尔德,吾倒是稍微有些忧心呐...她的存在并非表面那么简单,汝要多加注意。”
  “不简单...?”
  “那是连吾的权能都无法判断的存在,怪异得很。”
  “!”
  “哈哈...!世间事,吾不论,汝自判之。”
  “明白...请您安心。”
  光的流向,终归是要如水流一般引回正轨。
  教廷里的声音就像是从来都没有出现过一般,就连时间的流动也仿佛是在菲利克斯离开后刚刚开始。
  只是教皇此时的神情,思虑中已经更多几分凝重。
  权杖再度点地的瞬间,教廷外等待的信徒已经迫不及待涌入寻找一个属于他们的座位,就连最后排的望台都站满了人。
  教皇独登高台。
  像往常一样开始他的宣讲。
  整个教国也如往常那般,休养生息。
  “以神之名,护万民周全,愿教国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