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时间刚好

寝宫里负责治疗的人员,全都被暂时清场请出去了。
  兴许是王后前来他们需要回避,也兴许是国王的情况已经获得暂时稳定,不需要他们在这继续喧闹讨论。
  当然。
  最可能的情况...
  是他们即便在这里,也是无能为力,回天乏术。
  雪菲举目四望,茫茫苍苍,已是入夜时分,密不透风的窗,贵金却萧条的墙。
  几根寥落石柱顶着光魔石散发亮光,一路若祈祷的灯,通向国王平躺着的床。
  王后斜坐在床边,满目无神,紧握从床铺中探出的手,冰冰凉凉。
  看得见,床上躺着的老人斑白了发,苍白脸色,紧闭双目,也就只有微弱的呼吸用以判断他尚且活在人世。
  凯尔特国王是有些年岁了,但上回离开王都之前,还能看出他驰骋疆场几分英豪气,君临天下几分帝王魄。
  可现在,他就只是个不比风中残烛,摇摇欲坠的病弱老人罢了。"
  他不醒。
  莉芙拉已经几度呼唤,公主努力保持着笑颜,用颤音维持俏皮的语气不崩溃,希望他睁眼,如平时那般惊喜回应自己的归来。^
  可他不答。
  天黑了。.
  “父王...?”
  很多个夜里,莉芙拉总是担心没有星星。/
  “父王...怎么不说话呀?”
  但她总是安慰自己,今天没有,明天就会天晴。_
  但总有那么一种长大,是你在某一个瞬间,猛然明白的。
  今天无星,明日天晴,后天,没了从小带你数星星的人。^
  满天星辰太大,一个人去看,显得自己太渺小。
  恐惧。"
  会不会到时候失去了抬头的勇气,承载不住夜空的重量?
  这一刻,染血的白羽,似乎又掠过莉芙拉面前,悲怆啼鸣,落入脆弱溪流。/
  莉芙拉笑着,微笑着,直至慢慢僵硬苍白了脸色。
  几乎生来就没有哭过的公主,无力跪坐在床前,哽咽声从捂住脸庞的指尖漏出,一阵一阵的悲鸣,让人心碎落寞,也不知该如何安慰长大需要的阵痛。
  雪菲默默将寝宫大门关上,不让声音传出,严丝合缝。
  她缓步轻声走到床前,用小手拍拍莉芙拉的后背,动作笨拙,除此之外,也没有别的聪明的选择。
  以雪菲的身份,无论是哪一重身份,可能都没有在这里发言的立场。
  但雪菲低头看着那个蜷缩起来颤抖哭泣的女孩,终是没忍住,歪头向着王后开口问道。
  “王后殿下,陛下的情况...是不乐观吗?”
  “他,快走了。”
  如落花,如折枝。
  陪伴君王几十载的愁思,化不成泪,只能是从夕阳时独坐后花园的怆然若失。
  国王一生未娶侧室,膝下子女亦是众多,上天垂怜,海誓山盟,由此可见。
  王后早在正午时,就已经从王宫首席魔法师那里听到了断言。
  “最多...就到明天天亮吧。过会,给各路王族送信的信使就该出发了,天微微亮的时候啊,他们会在那里跪成一排,来送送凯尔特。到时候,他们哭也好,笑也罢,都该是结束了。”
  旧君若死,小辈封王晋爵,悲伤过后,是否是属于他们的一场狂欢,王后全都不想去听见。
  她只想着,那些受尽恩泽的后辈能铭记凯尔特一生戎马,曾是剑指苍茫。
  啊...真怀念以前跟着他东征西战的日子。
  那时候,他还说希望马革裹尸,风风光光躺在木板上被抬回王都,看看这满城的风雨会不会为他摇曳,看看这满城的锣鼓,会不会为他敲响!
  我怨你,尽说晦气连篇话。
  你笑我,不懂剑锋一寸芒。
  可现在...你怎么这样不争口气呢。
  你的傲气,到...到哪去了呢。
  歪头看挂在墙上的宝剑,玛琪雅眉眼朦胧,更加用力握紧冰凉的手。
  ——她还是不甘心。
  信使早就该出发了。
  但直到现在,玛琪雅迟迟不肯下达最终的指令。
  可很多事,又怎么是你我不甘心就能说了算的呢。
  “莉芙拉。”
  “呜...父王醒醒啊...”
  “莉芙拉!”
  “!”
  呵斥声震响,玛琪雅何曾这样怒吼着和她最宠爱的女儿讲话。
  “站起来!天亮的时候,你要接过王冠!震住你那些各怀心思的兄弟姐妹,别再给我哭丧着脸了!去,去外边洗把脸,告诉所有人你已经回来了,然后把那柄剑拿到手里!”
  “母后...?”
  “快去!”
  莉芙拉抬头,诧异的两行泪砸落地板。
  一个尚不成熟的孩子,看着母亲无可奈何的决然,是多么心碎。
  她懂。
  她很聪明,她当然都懂。
  若是无可回旋,她绝对会在父王人生最后的时刻,选择听话一次。
  【莉芙拉!我都告诉你多少次了,不要再翻围墙往外跑了!你要是出了什么差池,你让为父怎么办?给我有点自觉啊你!哎...这孩子。】
  【那围墙,太高了。】
  【翻的出去,想再回来,又怎么会是易事。】
  是。
  她现在明白了。
  围墙,真的太高了。
  可是...她身上流的血与玛琪雅是一脉相承,玛琪雅不甘心,她又怎么会轻易认命啊。
  她不想这就是最后一次听话了。
  这岂不是莫名奇妙。
  至少...我还想告诉父王我在哪里的围墙挖的洞,他一直都很困惑,直到现在也不知道。
  我还没告诉他呢,我还想带他去看看。
  正大光明走出城门,看看城堡外边的街道,值得翻越高墙。
  街道外边的世界,恰是父王曾经策马驰骋的疆场。
  你回来了,而我在追寻你走过的足迹。
  你若是走,也大可不必这么突然啊!
  “母后!我觉得...我觉得父王能撑过来的!我想办法...我现在就去想办法!我去找医书!我去问医师!”
  “你还觉得只要动脑子什么事情都能解决吗...?!你父王就是怕你不知天高地厚,莉芙拉,总有些事情我们是没办法去抗衡的!比如你父王送你去魔族领,你难道觉得他当时就愿意这...”
  “我知道!我...我知道...”
  这次说话被打断,玛琪雅没有再继续训斥她。
  而是...默默低头,怆然无奈。
  对...你知道的。
  母后也知道。
  但还是那句话。
  真的没有办法了。
  玛琪雅亲手从墙壁上取下象征王权的宝剑,用双手捧着想交给莉芙拉。
  可这颤抖的动作每进展一步,都是如此痛彻心扉。
  宝剑每次往前递出,都是在冲击莉芙拉向往蓝天的自由决意,焚毁她振翅高飞的羽翼。
  不是宝剑太重。
  是人心似陨,人生百味,世态炎凉。
  若她接剑。
  从此,无忧的公主将永远消失于世,失去父亲的雏鸟,被迫手捧起名为王权的华丽牢笼。
  莉芙拉不怕责任,但她害怕接过这剑——家人就不在了,人生,就改变了。
  探出手去,几乎是感觉精神已经紧绷到随时会崩溃的边缘,慢慢朝着那把剑靠近。
  越来越近...
  越来越是窒息无言...
  ——可是呢。
  你每次夜晚仰望星空,会不会总是会有意无意间,看见一颗永远都在亮着的。
  就算是阴天,它也在。
  【真的是...要不在放弃之前,你先问问我有没有办法?】
  滴答——滴答——滴答。
  似水珠滴落在岩石那般清脆。
  脑海传声而来的稚嫩声线,仿佛静止了时间,莉芙拉猛然缩回即将触碰到剑柄的手。
  她诧异回头,周围所有的东西都好像陷入了一片纯白,停止了时间流动。
  唯独有她。
  还有自己。
  夏娅小姐...?
  无限的空间与时间里,莉芙拉愣愣地看着那双眼睛。
  深紫,深邃,深渊。
  那是一种一旦坠入其中就绝对无法再出来的美感,是莉芙拉一直都明白的梦幻,比海底更深,比穹顶更高。
  对啊...
  我为什么不问问夏娅小姐有没有办法救救父王呢...?
  是因为精神紧张到一定程度忘记了这么浅显的事情吗。
  还是说绝望到极致之后,没有想出任何应对之策的余力呢。
  也可能,都不是。
  “你这人从来都是这样。”
  “小时候你差点被山匪杀死,刀砍到你脖子前边,你也没有喊过救命。”
  “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你啊...就是个喜欢逃避命运的胆小鬼,大家都冷落你,孤立你,你觉得一死了之也挺好,那时候,你根本就没想活着。”
  “你父亲死掉,你其实在犹豫要不要争取救他,因为你对世界还是失望的,你养的鸟被山匪摔死,你早就见识过人性丑态,你觉得你父王已经太累了,就算被救过来,也是肩负重压,受尽病痛折磨。你觉得,他就这样放手,你自己替他来承担也挺好。”
  “你始终都是个自私的家伙,跟我一样...傲慢着,觉得自己就该承担一切,就算跑了,都会无时无刻不在想着是不是要回去。”
  【不是的...】
  “不是吗?你的意思是,你跟我不是同类?”
  【我远远比不上夏娅小姐...您能改变很多事情,您能拯救所有您愿意去拯救的人...但我不行...您说的对,我是个面对山匪都只能等死的弱者,我没有资格去选择自由,我就该承担,这不是傲慢...我本来就逃不出这里的,这是我的命。】
  “这就是傲慢。”
  “你已经变了,被我救过一次,你倒是没那么想死了。”
  “你翻出围墙,一次又一次,你在试图改变自己的命运了。”
  “现在逃不开了,你又想放弃了,决定来的这么轻巧。”
  “如果命运就是这样轻易就能改变,自由和束缚的选择是如此随意,你不是傲慢,又该是什么呢?你跟我本来就是同类...不然,我也不会救你,但现在...你让我挺失望的。现在接剑,是你真心愿意的吗。”
  【夏娅小姐...】
  “听着呢。”
  【您能...别一直说这些风凉话吗...】
  【我如果能够改变这些...我愿意就这样看着父王去死吗!】
  可我没有您的力量啊!
  您救了我。
  您让我知道生命原来也可以活的精彩。
  但是,我不像您那样强大,如果没有您,我早就死掉了,又何谈去挽救别人!
  我的第一个朋友,名为白羽的鸟儿...就死在我的面前。
  我保护不了它。
  我也保护不了父王。
  我没办法每次都等待那片黑羽降临。
  我不可能把自己获得自由的前提,设定为你永远都在背后推着我前行!
  如果真的那样去想,那才是傲慢。
  我不是你。
  “哦...也对。”
  “那,就这样吧。”
  【嗯...就这样吧,夏娅小姐,以后...我会好好做好我能做的,继承王位,也...也挺好的。】
  “我的第一个朋友,也是死在我怀里了,一只小狗。”
  【欸?】
  隐隐约约的画面。
  突然闪烁在莉芙拉面前。
  那不是她的回忆。
  而是...来自雪菲娅的一些记忆碎片。
  无助,绝望。
  恐惧,未知。
  “的确,我能保护我的朋友。”
  “但我也亲手伤害过我的朋友。”
  【这...这些是...夏娅小姐那时候救我,难道是因为...】
  “想赎罪吧,大概。”
  人没有那么慈悲。
  随手救一个人,说的轻巧,但也需要一个理由。
  弱小和强大,相去甚远,却又相辅而成。
  “我那时候来的稍晚了点,我没有救到你的朋友,但是我很想知道...你最后能不能振作起来。”
  “结果,你会笑了。”
  “如果你能,是不是代表...我也能?”
  【笑啊...那是夏娅小姐教给我的。】
  “你说是我教给你的,但我常常会笑,却是在你笑了之后哦?”
  你知道是我救赎了你。
  可你不知道的是。
  你也救赎了我。
  我刻意等着你,我想看看你后来是会选择放弃,还是选择继续这未知的旅途。
  结果,最后我看到了在白羽万花间翩翩起舞的公主,笑容绚烂。
  那是我勇气的开端,振翅的起点。
  后来,我忘记了你的样子,也忘记了你究竟是谁,但我一直都记得有个坚强的女孩。
  会忘记,只是因为生命中后续的幸福太多,趣事太多啊。
  看到你,就看到了未来充满可能性的自己。
  当年的你做到了。
  现在的你。
  就别再说些任性而言不由心的话了。
  静止的时间,仿佛慢慢变淡了。
  周围静止的一切重新缓缓涂上颜色之时,莉芙拉发现——她无意间,已经距离母后递出的宝剑,离得很远。
  责任压在心头。
  可这段现在还不应该触及的距离,才是你的本心。
  言不由衷,也请有个限度。
  强大这个词啊...可不只是能打的意思。
  莉芙拉在这片不似流动的空间里目视前方。
  翡翠色的眼睛,忍不住睁大了。
  泪珠打转,落在流光溢彩的地面,砸的珍珠般光彩四溢。
  夏娅小姐...
  她朝我伸出了手。
  她背后左侧的黑羽,在光晕之下却是染成纯白,半暗半明,半笑半伤。
  “你有这个资格。”
  “以前...我最难受的时候,你的态度,让我振作起来了。”
  “所以,你大可不必这样谨慎,依赖别人,你确实做不到,因为你跟我很像,我懂你的想法。”
  “你‘强大’的部分,我已经领略过了。”
  “现在,该你了。”
  “这次,就尝试再依赖我一次,如何?”
  再依赖一次...依赖夏娅小姐?
  【想见她】
  【想再见到她】
  【想说声谢谢】
  【今天翻出城堡,能不能见到她呢...?】
  白羽振翅,冲破云层,荡开万里阴云。
  这不是我一直以来的愿望吗...?
  是啊。
  这次,我不想在没抓住您的手之前...让您再飞走了。
  【求之不得。】
  胆小却孤独的公主,释怀笑着跌跌撞撞,奔赴纯白的天使,紧紧握住她的手掌,用尽浑身力气去拥抱她的身体。
  求求你。
  救救父王。
  求求你...
  救救我的人生。
  “夏娅小姐...真的...拜托您了。”
  “哈,何必这么晚,你早该这么说啦!”
  不过,现在也不算晚。
  时间,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