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不必多问
千里之遥，煌煌神威。
科雷亚教国。
在这个信奉人族创世神明的国度，满街建筑建式，走几步就是赫然耸立的教堂，观几眼，就是雕刻精美的石画。
科雷亚教国民众，与世界各国的居民一样，对于神话，他们也都不曾见过离开书本记载以外的神迹。
但唯独有一点，是不同的。
——他们对于神话确切存在的信念，绝无动摇。
街上的雕刻样式，万般形象，那是国民想象中他们虔诚信仰“神明”的样子。
或是手握利剑，端庄威武。
或是马蹄高扬，气壮山河。
偶尔有手持魔法书籍的佝偻长者，亦是神态庄严，肃穆沉淀。
少有雕刻着身姿曼妙的女子，与那些雄壮无畏的形象隔街相望，这是历史中对于神明样貌意见分歧千年之争的佐证，至今也没有哪个人敢明确说出神明就是“他们想象的那个样子”。"
毕竟，没人见过的伟大，除了心怀憧憬，满目祈祷以外，哪有谁有什么胆量敢去定义它的存在形式。
“爱梅勒斯大人...神明大人...请保佑我家孩子出征安全顺利，回来的时候别缺胳膊少腿啊...一切平安啊...万般悲喜...神主庇佑...神主庇佑啊...”^
夜幕时分，仍有居民在城镇中间富丽堂皇的教堂以外，对着教堂深深跪拜。
双手合十，反复磕头，直至有身披教袍的神职者告知他神明已经收到他的祈祷，让他可以即刻返回之时，男子才面露惊喜拍拍身上灰土，急忙从兜里拿出几枚铜币交到紫袍教义者手中。.
没有多做停留，迎着夜色消失在茫茫街道尽头，嘴里还不断念叨着那句——万般悲喜，神主庇佑。
................................'
“嗬，汝等庸才，倒是能做出些像样物件。古斯塔那，这个东西可以多储备一点，对汝等科雷亚教国来讲，功德无量。”
“......”.
大教堂内部，有着曲折蜿蜒，防备森严的地下通道。
地下通道的尽头，是构筑复杂的魔法阵。/
魔法阵彼端。
不为人知的地下世界，以各种奇异魔法创造出鸟兽虫鱼，日月星辰，一眼望不到边际的自然风光里，金发金瞳的小女孩坐在凭空从“天空”垂落的秋千上，前后摇摆，手里似乎正拿着什么食物，正品鉴一二。,
古斯塔那就职教皇这几十年的光景，从来没有听过这位传说中的神明夸奖过任何食材——即便直至现在，教皇依旧认为她的存在神秘而梦幻。
手持雕刻着多种颜色宝石的权杖，蹒跚步伐，小心不去践踏到草地上的花朵，绕到秋千正面，老人才看清她手里拿着的，是一枚点缀酱料的环状面食。`
“这个是...”
“是叫甜甜圈的东西哦？呵，坊间所传非虚言，果然是只受小孩子欢迎的东西，像汝这样的老家伙，不认识它也是正常。唔姆...确实好吃？表面看不出来，雪菲娅·哈尔德，其实挺有品味嘛，连吾都忍不住想夸她两句咯。”
“......”.
若不是古斯塔那从年幼时就熟读教义，从内心深处的本能里就明白不能反驳神明。
不然，他肯定会问一句，究竟谁才是“老东西”。
除了秋千没有第二个可以落座的地方。
即便有，也不代表古斯塔那这位拥有无上权柄的老教皇可以坐下。
“您最近经常说到这个名字啊...雪菲娅·哈尔德，魔族第一王女，六翼魔族，之前出访奥陆斯王国，我倒是也陪同您一起见过这位【天灾王女】。恕我直言，我并不认为她值得您如此在意。”
“哦？为什么呢？”
“年纪轻轻，就能达成六翼，第一王女的确是才能卓越绝伦，天赋异禀。可是，按照之前在奥陆斯角斗场试探她出手的情况来看，她的魔力应该并不比魔王强大，体术方面，较之于魔族长公主更是逊色不少，智谋方面...这是个问题，比之奥陆斯的三公主，亦不知谁更能谋略。”
“古斯塔那。”
“在，嗯...？！”
眨眼的时间——不，古斯塔那根本没有眨眼。
秋千上的小女孩瞬间消失不见，没有任何痕迹。
待轻灵稚嫩的声音与嚼碎甜甜圈的动静再度响起。
那已经是在他的身后了。
“汝啊...活到现在，判断事物还是只窥见于表象？还是说...汝刚才只是在赌气而已？”
“表象吗...抱歉，爱梅勒斯大人，是我武断了。”
“哈哈哈哈，没事！汝说得对，魔族王女的确是没展现出太多能耐，但那只不过是汝看到的表面，或是说...是雪菲娅让汝看到的，那也许是全部，也可能，只是冰山一角。汝何故断言，那就是群山叠嶂，而不是山峦前方率先滚落微不足道的小石子呢？”
“......”.
小女孩金发发梢足以抵在脚后跟，一袭纯白色没有任何装饰的连衣裙，反而显得圣洁无垠。
她笑着，在古斯塔那身后漫步。
仅是漫步，却让教皇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哎...无论多少年，古斯塔那都无法习惯与这种“似人非人”的存在去沟通。
老人缓缓回身，动作在无意间变得小心翼翼。
其实，爱梅勒斯大人说的也许并没有错。
自己确实是在赌气了。
明知道魔族王女有可能藏了什么底牌，那发【极暗新星】，很可能不是她的全力，更直观的，六翼魔族都有独特的领域魔法，雪菲娅·哈尔德从没有向世间展现过她的领域，这就是大问题。
可古斯塔那明知如此，还是说了“不必太在意”的话语。
毕竟，只要是信徒，谁也不愿意听自己信仰的神明总是在念叨异族的名字，更何况，那是人族死敌，魔族的王女。
甚至神明大人前些天还主动维持真身去试探接触过雪菲娅·哈尔德。
不过，爱梅勒斯大人话都说到了这里，古斯塔那也不打算继续纠结这个问题。
“您说的对，魔族王女的动向我们一直都有在留意，潜伏在魔族的内应回报，魔族王女已经离开魔王城，在进入【三落木】时，行踪不明，极有可能是去往...”
“她去了火龙族。”
“您怎么会知...抱歉，您本就该知晓。”
“呵，无需这等恭维，吾现在并没有全盛期的权能，亦非全知全能，但跟汝等凡人说的一样——凡事，只要动动脑子，不傻，就能想得到。”
“！”
这可不是这么容易猜到的事情啊...
爱梅勒斯吃完甜甜圈，舔舔手指上残留的酱料，旋即想着再拿出另一个。
可身后螺旋魔法空间里已然摸索不出另外的甜甜圈，这让神明脸上浮现一抹不悦。
“【龙炼】将至，万物巨变，如果是吾那老友，万万不会错过这等热闹。”
“您的老友...？”古斯塔那无法想象神明的朋友会是什么存在，“可是这与雪菲娅·哈尔德有什么关系吗？”
“没关系，吾只是觉得，她和吾等老友性格很像罢了。啊啊...还真是怀念呀，吾的老朋友，让吾怀念到...想把她捏碎轰至渣滓，然后再狠狠踩上几脚，呵呵...呵呵呵呵...”
“......”.
古斯塔那不敢靠近突然环绕在神明身旁出现的魔力乱流，也不敢多问。
高强度的威压，让这片空间的维持都在发生动摇。
待神明大人脸上可怕的笑容慢慢平复，古斯塔那才重新向其汇报。
“魔族的第三军团，已经借道奥陆斯囤积到我科雷亚边境，要求我们对之前的事情给出解释交代。”
“否则？”
“否则，怕是就要继续进军跨越边境线，直奔老朽这教堂来咯...”
“哦哦，汝去摆平一下吧，吾不喜欢打打杀杀，汝，让他们回去，勿要扰吾宁静。”
“哎...您这说的也太简单了...”
爱梅勒斯讲的云淡风轻，重新坐回那秋千摇摆，在安逸的静谧中，仿佛摇曳了万年。
古斯塔那为这事已经头疼好几天了。
“第三军团的临时统帅换成了六翼魔族杰弗里尔，那老狐狸...并不是能轻易松口的家伙。”
“汝，对奥陆斯做出些让步吧。”
“什么意...好，谨遵神谕。”
古斯塔那很明白，就算自己再问，爱梅勒斯大人也不会说的更细致了。
况且，她已经说的很明白了。
科雷亚教国这些年的繁荣，建立在奥陆斯王国抵挡魔族，而科雷亚得以保全自己，休养生息的前提之下。
这次奥陆斯大开国境，让魔族屯兵到科雷亚教国边域，恐怕就是对科雷亚的不满，已经发展到了一定程度。
若是对奥陆斯给出让步，承诺以后会作为人族同胞一起抵御风险，并将支援奥陆斯的物资从有偿改为无偿，的确很大可能能够让奥陆斯重新封锁国境，使魔族退兵。
而且——这也是爱梅勒斯大人一直所表达的态度。
她说，同为人族，她会同时庇护科雷亚与奥陆斯的国民，可两方具体的资源置换，她不想干预。
她说，神明平等爱着世人，可若是干预过多，终将导致灭亡。
所以，针对奥陆斯的国策，一直都是古斯塔那作为教皇考虑科雷亚教国的利益给出的判断罢了。
现在古斯塔那给出让步，也是必然的事情。
可是...
“我担心这回...凯尔特国王可能不会再善罢甘休了。”
“他会同意的。”
“但愿如此啊...”
“吾对他有恩，若吾等只愿倾覆战火，偃旗息鼓，站到台前，不连累无辜民众，不使其生灵涂炭，无所它求，将人族与魔族放在同一个天平衡量时，那小鬼没有回绝汝的理由。”
“感谢您给出的明策。”
没再有什么回应。
这就是一种回应。
——意思就是，古斯塔那待在这里的时间太长，可以离开了。
性格古怪的神明大人创造这片空间，休憩宁息，不乐意旁人叨扰，古斯塔那对此最为了解。
自觉拄好权杖，打算原路返回。
踏出两步，却听见爱梅勒斯补充了一句问题。
“雷龙族那边，去讲明白了吧。”
“是的。”
“血族那边呢。”
“同样。”
“不必太相信蜥蜴和蝙蝠的好言好语，多一个朋友固然是好，但多一个会背叛的朋友，只会是落得个凄凉悲惨的命途，小子，最好是擦亮汝等的眼睛。”
“您的意思是...”
“汝，可以离开了。”
古斯塔那，分明在神明平静的言语中听出了些许的悲伤寥落。
像是阴雨天的雨点，密密麻麻落在荒凉土地，打在暗夜布窗。
可还没等他再多问一句，随着金发少女轻盈抬手瞬间，面前景色，就已经变了一番天地。
刚才，前方是山高水长，鸟语花香。
而现在，已经变回古斯塔那再熟悉不过的教堂内景。
七彩玻璃，庄严肃穆，窗外，已经是暗夜时分。
“教皇大人。”早就在此等候着的主教，半跪在地呈递战报，“国境线来信，杰弗里尔要求您在三日内亲自抵达边域参加谈判，否则，他们就要继续进军了。”
“准备马车吧。”
“您要去见杰弗里尔吗...？那请让我随行，有十阶护阵，总是更周全些。”
“不必，我要去见的，不是杰弗里尔。”
“不是杰弗里尔...？”
“我要去见奥陆斯的国王。”
“是。”
不必多问，教皇的旨意，就是教国的意志。
古斯塔那披上红绒披风，紧握权杖，往前迈步两步后停顿，思索片刻，似乎又想起了什么。
他半回头，向着主教嘱咐道。
“你让人去看看，科雷亚有没有在卖一种面食，好像是什么甜...呃，环形的，甜的。”
“这...也许属下能找到，但是请问，这有什么作用吗...？”
“不必问，能找到的话，就多找一些，放在这块玻璃下边，就不用管了。”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