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两颗蜡烛
蒂曼妮从没觉得自己还能这样疯狂。
经历了小时候在精灵族的拼死一搏，孤身一人冲撞世界树结界死里逃生之后，她自以为已经很懂得惜命了。
可看到她们被规则魔法锁定的时候，蒂曼妮居然还是冲出来了——即便知道她们每个人身上都有雪菲娅事先亲自认真缝到衣服内侧的黑羽。
真正知晓龙神有多么强大的，只有火龙族。
就算只有一半的血脉，蒂曼妮也明白，自己只要现身出来站在他的面前，就绝对是比冲撞世界树结界更疯狂的决定。
事实也同样如此。
纳诺戈蒙莫名其妙的短暂犹豫过后，就朝着半空的那道身影举起了晶之剑。
金色龙爪虚影再度凝练。
没有准备的前摇，【绝死煌】赫然发动。
“蒂曼妮小姐！”
这次，希雅始料不及。"
这招从刚才到现在的发动速度明明都不算快的，可这次竟然在她注意到魔力涌动痕迹的时候就已经轰然崩出。
刚才的龙神居然还在留手？！^
想要阻止根本就赶不上，只能是出声提醒蒂曼妮赶紧回避。
蒂曼妮早就知道会是这样，面对龙神可没有时间给她东张西望！,
【领域魔法·赤】
火焰幕布环绕蒂曼妮急速形成，遮挡在她身旁组成坚韧壁垒。"
把原本是作为终极攻击的领域魔法当作防御手段使用，这是相当浪费的行为，可判断这个问题，也得看对手是谁啊！
不会被任何魔法所抵消的【绝死煌】触碰到火焰障壁，竟然真的停止了一瞬，给人一种它会被成功阻挡的错觉。^
可眨眼间，这种错觉就不复存在了。
剑锋形金芒继续往前突进，刺穿了火焰外壳，朝着在领域之内还在调动火焰防御并不断试图改变位置规避攻击的蒂曼妮追踪而去。_
“！”
眨眼之间。*
努力徒劳无功。
一如蒂曼妮活到现在的经历过往。^
金芒到了面前会被看成漆黑，能带走你性命的东西都不会那么耀眼。
蒂曼妮手指一僵，眼泪不自觉顺着眼眶溢出滑落脸庞。
哎...
果然，把命运全全交到别人手里，是愚昧的决定啊...
不过蒂曼妮竟然意外的并没有多少遗憾了。
雪菲娅，我还是要谢谢你的。
虽然未来没有你说的那么美好，可比起永远流落在街头心怀憎恨而不敢直面仇人的窝火日子，像这样大声骂这该死的龙神几句然后去与父母重逢，已经要美好太多了。
蒂曼妮放弃了继续维持领域。
苦笑的同时懒得抹去眼泪，直面那袭来的光。
大声怒吼出心底压抑十几年的悲愤！
“纳诺戈蒙！你这畜生，你不得好死！！总有一天你要给我父母偿命！”
“别那么容易就放弃呀...整的像我骗你了似的，我又没那么坏。”
“呃...？”
声音仿若是从空灵之镜传来，清晨溪流水雾朦胧滴落彩石。
火焰是散了。
但【绝死煌】的金光，确实也停了。
锋芒停在蒂曼妮心口前方几公分的位置，如若不仔细去看，肯定看不到那里漂浮着一枚旋转的黑羽。
渺小的羽毛与庞大的魔法，颇有种四两拨千斤亦可胜的架势。
龙神皱眉，继续加强了手中魔力输出力度，但依旧没有能贯穿那渺小的黑羽。
从不同方向见到半空中的状况，站在不同方位的女孩们，都同时长舒一口气。
可蒂曼妮这口气卡在喉咙里，睁大眼睛就是呼不出来啊！
“雪菲娅...？！”
“哟，久等咯？”
黑裙黑翼翘着二郎腿漂浮在身旁的银发女孩，笑得这么没心没肺，就显得蒂曼妮刚刚跟世界告别的话语很滑稽。
泪还挂在眼眶呢，莫名的委屈，让这个饱经风霜的女孩忍不住发泄道！
“干什么啊！你说这些话，你到底想干什么！”
“就算你这么问我...不就是在和你做一样的事情吗？很奇怪吗。”
“......”
就像是刚才，你为了你认定的“朋友们”可以活着，你哪怕自己放弃复仇放弃生命也选择站出来赴死一样。
你自己所做的，就是你想要的答案。
你怎么对待朋友，朋友也会怎么对待你。
雪菲娅为了自证清白，还特意给蒂曼妮指了指她面前的黑羽。
“你看哦？就算我晚来一点你也死不了哦？我没骗你哦？”
“你别指了...你正经点。”
哦抱歉哈，你胸占位太大，我指羽毛，在你的视角看来就不太正经了。
这无关紧要。
“多余的话等过会再说，总之...先处理这个。”
看不太明显，但事实上，【绝死煌】还在推着黑羽以一个肉眼难以捕捉的缓慢速度往前压进。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恐怕会让蒂曼妮做个噩梦吧。
“雪菲娅你干什么...喂！那个不能碰！”
在她惶恐的视线里，雪菲娅居然跟那种不谙世事的熊孩子一样，放下二郎腿，朝着【绝死煌】的光线伸出了手。
【绝死煌】除了无法阻挡的特性，还有着能将接触到的一切活体化为灰烬的能力。
蒂曼妮果断伸手想抓住雪菲娅的手腕阻止她这愚蠢的行为，可雪菲娅毕竟经常偷人家金币，手还是够快的。
——她已经将纤弱的小手放置在【绝死煌】光线上方了。
就是这样无力的手，就是一个小小的手指合拢捏面团般随意的动作。
玻璃碎裂的声音响起来了。
以雪菲娅那边为起点，【绝死煌】轰然碎裂。
裂纹一路延伸到释放这招的龙神那边。
纳诺戈蒙还在试图以魔力再度重启魔法，可这时候他发现，碎裂已经来到面前，连带着他固有魔法召唤出的金光龙爪，也跟着裂成碎片。
这下，饶是龙神也不得不露出诧异的神情。
“徒手捏碎了【绝死煌】...？”
战斗本能让他惊叹的同时展开魔法护盾。
果然，从前方四散而来尽是些魔法光矢，龙神厚重魔力构筑的防御法阵竟然无法全数挡下，挡下大部分之后，仍有数枚箭矢洞穿他的胳膊腰部和小腿，炸出几道血花。
这样的攻击无法让龙神产生什么动摇，他加固防御的同时仰头观察。
——正好对上了那道冷冷的视线。
“刚才我的朋友们还真是受你照顾了...你用的就是这招吧？”
提起手指。
随后，翻云而下。
又是雨点般密集的光箭朝着纳诺戈蒙倾泻而来，伴随着其中冷笑的不悦。
“现在，如数奉还。”
形势骤然逆转。
刚才仅有招架之力的是希雅她们，而仅仅只是多了一人返回战场，被动防守的一方竟然就变成了纳诺戈蒙。
既然防御魔法不堪重用，龙神提起水晶剑刃，以一个近乎于残影的速度挥砍光箭，动作眼花缭乱。
虽能够防住攻势，滴水不漏。
可因为他是龙之神啊，会选择防守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让人瞠目结舌。
有此空档，雪菲娅揽住蒂曼妮的腰肢，将发呆的她从天空缓缓落回地面，与希雅她们相汇。
同时，载着莉芙拉与艾尔艾蕾克的迅猛烈日鸟也发出嘶鸣返回聚集。
雪菲娅已经练就强大的危机应对意识，落地瞬间她就松开了蒂曼妮的腰，以免落人话柄。
蒂曼妮现在哪里顾得上什么腰不腰，她整条龙都是混乱的状态。
“居然...真的压制住了那个龙神...雪菲娅！你说的居然是真的！”
“我一直都在这么说嘛~不过还是先别高兴的太早比较好。”
精湛剑技，荡开全部光箭，纳诺戈蒙脸上已有几分怒意。
刚才的防守并没有让他失去什么体力，一开始因为光箭受到的轻伤也在防守的过程中自动愈合了。
晶色剑芒对准雪菲娅等人的方向，纳诺戈蒙的神色认真，不再有任何留手的打算。
“来者，可是魔族第一王女？”
没有回应。
出于礼貌，雪菲娅是想回应的。
可是架不住女孩们围着她又是帮她拍土又是锤肩，忙得很啊！
“雪菲你说你不能第一时间出现是什么意思...？刚才也不解释清楚就走了，姐姐很担心啊。”
“那两条蠢龙没有对你不敬吧王姐！要是有你跟我说，龙族向来都很野蛮，咱们从国家层面谴责他们！”
“呜呜夏娅小姐，我的烈日鸟这块羽毛被烤焦了，你快看看，还能复原吗？”
看个锤子看！你叫你的破鸟下次飞快点不就行了吗！
迎面，又是一道浩瀚魔力扑面而来。
雪菲娅抬起胳膊随手拍飞，魔力炸到远方的城镇防御结界后破碎开来，冲击力让大地都颤了三颤。
看来龙神已经等的不耐烦了。
但你还得再等等。
毕竟，你现在也不敢轻举妄动对吧~
按照姑姑正在道出的情报，她说龙神脚下的位置应该藏着什么，他自始至终就没从上边挪开过。
可雪菲娅听到这话之后却是相当无语，想说的话也就直接说了。
“我说姑姑...你不觉得他如果真是想隐藏他脚下的位置，就直接装作那地方啥也没有不就得了？故意站在上边，不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那明显就是在干扰你的判断吧...目的大概是，把来犯之敌都牵制在这里，不让战场继续扩大破坏到城镇？”
“哈？！那不可能啊！咳哼！你这小鬼头自以为懂得多，阅历还差得远呢！这回我更相信自己的判断！我...呃。”
艾尔艾蕾克说还没说完。
龙神已经往前迈步，离开了原本站立的位置。
行吧。
可能这丫头说的对，我是有点头脑简单了，但只是一点点哈！
三番两次被雪菲娅以轻描淡写的方法化解攻势，龙神没有心情在不破坏城镇的情况下战斗了。
对手...并不简单。
“大概是魔族藏了什么底牌吗...既然如此，那就该给出相应的诚意啊...”
言罢，龙神环绕周身的魔力威压进一步攀升。
这还没完。
这魔力就像没有上限一般，还在持续爬升。
可是谁的魔力能够没有个上限呢。
除了银发怪团子，如果出现了这种情况，那么必有蹊跷。
雪菲娅发散自身的魔力护住她们，不受威压影响。
同时又用刚才那小光箭击打龙神方向，预料之中，这次没有了任何效果，尽数被浑厚的魔力给弹开了。
没效果那就算了。
雪菲敲敲希雅手中的圣剑侧面，问了个挺突然的问题。
“果然啊...死变态，你应该也能感觉得到吧？”
“雪菲娅大人也察觉到了？嗯，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小圣剑为自己能和雪菲娅察觉到同一件事而语气自豪无比，“那条老蜥蜴的魔力，大部分都是从地下传导上来的，咱觉得情况有点不对，雪菲娅大人刚才是调查到什么了是吗？”
“自然。”
希雅她们应该是感觉不到的。
雪菲娅对魔力有着天生的敏锐感知，而西菈和自己有魔力共鸣，同样可以察觉。
其实，从前些天迈进曜风城中的第一步开始，雪菲娅就察觉到了这个异常。
曜风地下，就像是有一片魔素组成的海洋，在源源不断汇聚到地上的某处。
而城镇里歌舞升平，所有人都安居乐业。
这本身没什么怪异和错误，可若是在雪菲娅的视角看去，就大错特错了。
如此庞大的魔力流动量，就像是江河从地下往上奔涌而出，他们为什么都感觉不到呢？
若是按照正常情况，居住在这样的城镇里，每个人都会因为过量的魔力威压而感到晕眩才对。
这个疑问一直保持到刚才，雪菲娅才终于得到了答案。
“谢谢你们刚才帮忙周旋，现在我大概是明白了。”
“恐怕...这老蜥蜴背后还有什么怪东西，要比他本身威胁更大。”
雪菲娅一开始故意不在这里，她这样的“怪异存在”游荡在城镇各个角落，龙神必定会分散出魔力去感知留意她的动向，防备具有不确定性的家伙突然袭击过来。
而希雅她们佯攻，雪菲嘱咐了，没必要拼命，但要让龙神尽可能用出些强有力的魔法。
为什么要如此？
因为，能在使用超阶以上魔法的同时，还能维持全域感知毫不紊乱的人，是不可能存在的。
这就像是蜡烛燃烧时突然吹来一阵狂风，火苗摇曳是必然的，这毫无疑问。
比如在用瞬间移动的时候同时使用漂浮，先不说难度极大，至少落地时站不稳是难以避免的呀。
那股魔力在探查雪菲娅位置的同时，雪菲娅也可以抓住这丝魔力，同时感知到这股魔力的状态。
如果说，风起时，火苗依旧平稳，不受影响的话...
那只能只有一种可能性。
——在这颗蜡烛对面，某个背风处，还有着另一颗蜡烛。
这颗蜡烛，比起站在台前的蜡烛，它燃烧地更久，更旺。
若一颗眼睛，度过了漫长岁月，凝视着史书中每个匆匆过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