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一路血海
五百年前那场并不稀奇的小组内部比武里,纳诺戈蒙还是拿到了头位。
他的实力早就在军中显赫,年仅二十几岁就掌握了多项超阶魔法与领域魔法,同等级别的将士根本就不是他的对手,能与之过招的,恐怕都在龙神圣殿里。
母亲的嘱咐纳诺戈蒙没有忘记,他虽然争取前途,但没有疏忽过打理人际关系。
比如主动摆低下姿态去帮贵族们打理花草,又比如将功勋得来的奖赏都私下里分给军队里的要员。
以及那位老前辈,纳诺戈蒙多次登门拜访,承诺等自己进入了龙神圣殿任职,绝对会倾尽全力谏言,让老前辈也通过别的途径引入圣殿,他有什么事情,不论是战场上还是战场外,都是两肋插刀在所不惜。
深切知道每个人需要什么,并用自己能给出的价码去换取利益,这是纳诺戈蒙从小就善于去利用的人心。
他本以为,这回也势必会像过去一样,即使是贵族,他们拿到他们想要的,也会给自己行个方便,他们的机会千千万,自己的机会此生可能就仅此一次。
可真到了新一轮授勋的那天...
按照规则,在小组比武里拿到头名,理应进入龙神圣殿述职的纳诺戈蒙,却被当众告知,从今往后,不准再通过任何途径竞选龙神圣殿的神职,反而是那位已经答应给纳诺戈蒙让步的老前辈,在一片万众瞩目里接过了龙神亲自递出的神殿高级祭司长袍。
“为什么?!”
理所当然,会问出这声为什么。.
垒砌高塔,就差最后一块石砖,却轰然崩塌,这任谁能够接受的了。
年轻的纳诺戈蒙,那时候注定不会明白,若一砖一瓦堆砌起的高塔不结实,那必然是根基不牢固,从一开始,第一块砖垒到地面起,在凝望高空畅想巍峨的期许里,就已经注定了崩塌的结局。'
肩上挂着无数战勋,仅因一声质问咆哮,而被驱逐出大殿之外。
祸不单行,纳诺戈蒙还被告知,从今往后,他应该从军队离开了。,
理由呢...?
因为,你被同为混血种的士兵检举,有着通敌叛国的嫌疑,你母亲是精灵族原住民,父亲曾是商人,手里掌握着许多双方商业秘密,虽证据并不确凿,可有人举报,那你就没有资格进入龙神圣殿,包括军队的职务,也该自行免去。/
荒唐!
“是谁?!我可能得罪过贵族,但是问心无愧,绝对没有得罪过混血种!”*
是谁?
带他出来的官员也不掩饰,给他指向正被一群军官带走,浑身被打到遍体鳞伤的血族与火龙族混血青年。,
那人,纳诺戈蒙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正是他曾经不惜得罪贵族也站出来保护过的混血种。^
正要发狂着提刀去问他为什么污蔑自己,可远远地,从那青年遮住脸庞只露出嘴巴,眼泪滑下时的口型,就能读出他几乎在绝望里念出的字字句句。
【对不起...对不起...我只是想活下去...对不起...】
你只是...想活下去...?
紧握的手,握不住寒冷的刀刃。
刀柄从手中掉落,坠出纳诺戈蒙满心热血征战十载的终章。
后来,过了几天,回到家里郁郁寡欢,他才知道自己被驱逐的真正原因。
战争快结束了。
要到了论功行赏,分配利益与权力的时候了。
所以,混血种不配再待在那个辉煌的圣殿,那只会肮脏了那份纯粹圣洁。
原来如此...
母亲说的,果然一直都是对的。
这个世界,从来没有以善意相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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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军队,纳诺戈蒙又变回了那个街头巷尾打零工,赚些闲钱来补贴家用的普通人。
之前战时获得的金币,全都被龙神圣殿追回,毕竟一个“叛变嫌疑犯”的家庭,没有资格拥有那么多的财富。
和小时候没什么变化。
唯一变的,是他给街尾瘸腿老头砍柴的时候,干活更利落了——但是收钱的时候,再也没有当时那副“有所预谋”的坏笑了。
老头问他这些年都在做什么,纳诺戈蒙手里捏着铜币,回头只是云淡风轻的一笑。
“没什么,虚度光阴罢了。”
回家的路上,时不时就能听到有人被殴打哭喊救命的声音。
经济恢复,愈发繁华起来的曜风城本该没有这种声音的。
可附近纯血火龙种居民“悲天悯人”却又事不关己的低语,将这种奇异的画面定格在了这个特殊年代。
“又是混血种啊...哎,你说说,难不成这混血种真就天生就是小偷?好日子放着不过...尽是做些偷鸡摸狗的勾当。”
“不会的,他们也是生活所迫,不过偷窃实属不该。哈,别看了别看了,回家做菜去,孩子还等着吃饭呢。”
“行,那明天见哈。”
人群散去,纳诺戈蒙低头看着那个被打的鼻青脸肿,奄奄一息的混血种男孩,想伸手去扶,可最后还是缩回了手。
助人之人,何人助之。
战争结束后,混血种已经没有了任何作用,加之火龙族享受胜利果实,正沉溺在自己是世界第一种族的傲慢之中,对混血种的歧视较之于战前是更加变本加厉了。
他们瞧不起混血种,大多数工坊都不会给混血提供工作,没有收回来源,饿着肚子,除了那些高贵纯血们嘴里的“偷鸡摸狗”,他们又有什么办法能养活自己和家人。
离开这里?
不,世界的各个角落,都没有留给混血种一晚安眠的余裕。
纳诺戈蒙抚向自己的耳朵,若不是他实力强大,用独特的隐匿魔法隐瞒了自己混血种的事实,他的日子又能比这些倒在地上的人好多少呢。
哦...也不对,街尾的瘸腿老头,早就知道他是混血种来着,但还是收留了他在那砍柴。
是因为纯血和混血之间也能有互相理解吗?
不。
瘸腿老头的瘸腿,是年轻时候一腔热血打算参军,被一群地痞给打断的。
理由是,他是混血种。
“哎...”
不去管地上求救的少年,纳诺戈蒙不知何时也学会了老前辈的那声叹气。
叹的更重。
回家,纳诺戈蒙现在听到母亲说的这句话,已经没有什么脾气了。
“戈蒙啊...咱们不求富贵,不要荣耀,就只求安安稳稳过日子...行吗?”
“放心吧母亲,我长大了,没那么任性了。”
说着长大了,看着母亲眼里越发愧疚而无奈的泪光,纳诺戈蒙不知道自己究竟是长大了,还是活回了过去。
当现实和过去都是一样惨淡的时候,年岁还有什么意义吗。
真的搞不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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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诺戈蒙觉得,自己应该会这样平平无奇,庸庸碌碌过完这一生吧。
可直到有一天,阴云连绵。
纳诺戈蒙踏着如往常一样归家的路,听着和往常无异的议论喧嚣。
唯一不同的,这次没有听见被殴打哭喊的那一方声音。
出于些许仅存的好奇,纳诺戈蒙挤到前边去看了一眼。
可就是这一眼...
却铸就了几百年的遗憾。
一颗又一颗的头颅被砍下,像是串子一样被固定在铁甲兵戈之上。
为首的中年贵族身着华贵长袍,留着整齐胡须,扬起手臂高呼道。
“就是这帮叛徒!在战时给咱们的军队造成多少麻烦,哎...你们听着啊,龙神大人说过,混血种不可靠!想必诸位的生活也是饱受这些混血贼人的骚扰?没有问题,你们只要投票让我成为外域领主,我保证会像今天一样,把这些逃离在法典之外的老鼠们全部除干净!还你们一片安逸生活的蓝天!”
一片掌声赞誉里,纳诺戈蒙眼前净是血色,模糊至极。
不仅是那歪七扭八死不瞑目的头颅,关键是纳诺戈蒙一眼就望见了他。
即便已经被血水染的变样,但纳诺戈蒙忘不了那个血族与火龙族混血的少年。
【对不起...对不起...我只是想活下去...对不起...】
活下去...?
活下去啊...?
他出卖了战友,他不惜尊严扫地,他宁愿背弃理想。
可他只是想活下去。
他错了,但他也没错。
他卑微到骨子里,他只求着别人给他一份安稳。
可他死了。
他死的毫无价值。
他活的孤独寂寥。
他不是我。
但他就是我。
“啊啊啊...!!你这混蛋!杀人犯!你们都该死!!都该死啊!!”
压抑到几乎要死掉的癫狂,化作重拳狠狠抡在贵族的脸上。
万般惊呼,千种情绪,迸然而发。
贵族里有人认出了他的样子,大声喊出纳诺戈蒙的名字。
“施暴者”一愣,他几乎都忘了,自己的名字叫做纳诺戈蒙。
愣神,反应,惊恐。
纳诺戈蒙视野回到现实,发现那个贵族已经躺在血泊里,一动不动了。
他逃跑,他大喊救命,他推开人群。
他几乎疯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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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世界,都是黑压压的。
纳诺戈蒙走路不稳了,他躲开贵族护卫队的追踪就用了很久,体力不支,一想到那个混血少年被戳在长矛上的头颅,他更是一阵晕眩就开始呕吐起来。
救命...为什么世界是血色的?
凭着本能记忆,往家里跌跌撞撞奔跑,纳诺戈蒙满脑子都想着赶紧回家,喊着父母逃离这里,告诉他们,自己违背了誓言,打死了贵族,闯了大祸,火龙族里已经没有容身之地了。
可离得还有好远好远。
纳诺戈蒙就嗅到了一股诡异的血腥味。
那些“事不关己”的言语,又在耳边响起了。
“真是可怕啊...那边屋子着火了,听说是贵族专门派人去烧的啊。”
“真惨啊...恐怕是哪家得罪了大贵族?该不会是那家娶了精灵当老婆的木匠?!”
“管它呢,反正火又烧不到这里,回头问问呗。”
血,还离得很远。
但是血的颜色,已经完全盖住了他的视野。
在众人不解的目光里,他哭叫着跑向大火熊熊燃烧的地方。
一如他曾经拿着铜钱,幻想父母的一声夸奖,而不禁脚步轻盈跑起来的,回家的路。
太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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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火焚烧的,就是这里。
噼里啪啦断裂着的屋脊,曾经平凡也不乏欢声笑语的家里,只剩烈火的嘶吼。
纳诺戈蒙满脸是血冲回这里的时候,几个放完火焰魔法,没有注意到他,准备离开的火龙族祭司尚且还在发出刺耳的尖笑。
“你说说这家人得罪谁不好,得罪到高级祭司大人的家属那了,那可是龙神大人亲自封赏的,谁碰谁不死啊。”
“可惜了可惜了,老子还想拿那个精灵女人泄泄火来着,哪知道她二话不说就自杀了,老子对死人可没兴趣,该死的低贱种族,就是命贱啊。”
“少说两句吧,完成任务回去交差就...喂!你是干什么的!喂!”
几人回头,正看到那个癫狂冲进火海的身影。
纳诺戈蒙撞开已经摇摇欲坠的家门,呼吸顿时就凝滞了。
父亲背后心口插着一把匕首,倒在火海,血液在身下不断翻涌,已经龙化而出的胳膊像是想要拼死一搏,却被杀死在瞬息之间。
“父亲...父亲...?母亲!”
声音已经沙哑,用翅膀拍开重重燃烧木板,少年终于在餐桌前,寻到了他的母亲。
地上,还有已经用了好多年,如今被打碎成无数碎片的旧碗——它曾用来乘没有多少肉沫的热面,见证着有人每晚都会煮出这样一碗面,等待儿子回家,即便他说他在军队获得了一箱金币,以后会买很多崭新餐具,这碗筷都可以扔掉了。
母亲骗他扔了。
但其实,一直留着呢。
女人脖颈有着触目惊心的血痕,手里还攥着那片自刎用的碎片。
纳诺戈蒙再也无法控制泪水,他甚至渴望这几滴泪能浇灭大火,能把这一切都化作虚妄。
可现实,它就是现实呀。
纳诺戈蒙,现实这二字——你经历的人生,不是最清楚不过的吗,到这时候又为什么怀疑了呢。
在纳诺戈蒙撕心裂肺的呼喊声里,女人尚未完全逝去的灵魂,强撑着让她睁开朦胧双眼。
“母亲...!啊啊啊...坚持住...我求您坚持住!我们现在就...就去找医...”
“快跑...听话...”
“母亲...?”
生命的气息,散去了。
就在纳诺戈蒙的怀里,就在他极力挽留的悲怆之中。
火苗肆意燃烧着房屋,倾塌着一切,门口几位祭司已经将这里包围。
纳诺戈蒙低头啜泣着,褐发遮住了眼睛,看不出其中是否还是绝望。
他撑起宽厚龙翼,缓缓站起,任燃烧木料砸在上方——撑在了已经逝去父母的上方。
忍受...?
【呵,真是浓烈的怨恨啊,吾之后人,汝愤怒吗?】
安稳...?
【汝可知这世间多有阴霾?曾有那千年不散的阴云,几乎淹没了陆地?】
为何要忍让,为何要血染迷梦。
【汝想求一方安稳,怎奈何总有蠢货扰人清梦,孩子,吾可以赐予你一条道路。】
可道路,条条不通,我都走过了。
【可笑,都走过了?狂傲之辈,汝可曾尝试毁灭万物,将一切归于苍白,由汝自己书写规则的路途?】
可那是不可能的...
【去宰了冒用吾之威名,僭越神权,虚坐高台的狂妄之徒吧。】
【吾将焚毁一切。】
【汝之愤怒,吾亦有之。】
【从此,汝的名字将烙印在天地荒野,四海山峦。】
【记住。】
【今天这个日子。】
【就叫做龙炼。】
【龙之炼狱,死寂之日。】
顷刻间。
环绕着这片小屋的祭司,都已经碎成了肉泥,散成血雾。
崩坏天地的巨龙,咆哮着冲向那至高圣殿。
一片血海,一路尸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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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说一个好消息哦,本书预计本周五中午会上线有声版,到时候大家就可以边看边听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