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交换与纯粹
上一任暗月清域领主,安柯雅,对于芙萝来说,大概是类似于母亲的存在吧?
她对于安柯雅的定位,并非是一开始就有如此之高的评价。
被家里人抛弃过一次的芙萝,其实并不太相信什么亲情。
在她的认知里,很长一段时间,安柯雅的定位都局限于“将我从古堡带回来,给我地方住”的好人,仅此而已。
芙萝知道这世界上根本没有不求回报,莫名其妙的善心。
如果说安柯雅把自己带回来,仅仅是因为“善心 ”,那么街道上有那么多的乞丐,她怎么不去给他们都规划安身立命的地方呢?为什么唯独自己能获得这样的待遇?
说白了,只是因为芙萝比较特殊。
说的再难听点。
——那只是因为芙萝有利用价值而已。
聪明的孩子,从小就明白这个道理,她那时候生活在暗月清殿,理所当然接受着美食珍馐,也接受着女仆们的照顾,安柯雅时不时从战场归来带她去逛街买衣服,她从来不问为什么,也没有像别人来到陌生地方接受恩惠后那般惶恐,完全没有。
是的,安柯雅还带回了一些从战场上救下来的人。"
他们都是些原本就是孤儿,或是战后无家可归的人,让他们在宅邸作为女仆或者侍卫工作,谋求生计。
宅邸里女仆勤恳工作,换取安柯雅帮助自己的回报,侍卫拼命干活不被驱逐,都是在用自己的态度换取生活的余地吧,优秀的真祖需要这样的门徒,想必如果有需要之时,他们哪怕是死,也会报答安柯雅的恩情,把被救回来的命,再还回去。^
所以芙萝知道,这些也都是某种“等价交换”罢了。
而芙萝既不是女仆,也不是侍卫。,
那么,你把我带到这里,又是希望我之后做些什么,来交换你的“善意”呢?
这个问题一直掩埋在芙萝心底。_
直至有一次,安柯雅特意打听到了芙萝的生日,并且为她精心准备了一场生日宴会,趁着大家都还没来,安柯雅在提前切蛋糕哼唱愉快的歌曲时,芙萝还是没忍住问了出来。
——你把我从古堡带回来,是要利用我去做些什么呢?`
当时安柯雅的表情,芙萝到现在都忘不了。
那种错愕过后的心疼无奈,以及歉意怅然,几度张嘴无言,都是没开口说话,就溢于言表的具象。.
她放下手里切蛋糕的刀,看着芙萝怀里那个一针一线缝好的布偶,轻轻一叹。
那些话语,无法说改变芙萝最本质的看法。*
但给年幼的她,影响甚大。
【芙萝,其实你说得对,这个世界,就是很混账的。】^
【到处都是利益,到处都是交换,哪有什么绝对的善心,你的父母就是虚伪的,假仁假义说要带你回家,结果你苦等十年也没有等到,所以你会这样想,我不会生气,而且,我觉得很正常。】
【谈生意是在用态度交换金钱,打仗是在用鲜血交换和平。】
【哪怕你在路上不小心踩到别人一脚,都是在用惶恐道歉,努力换取别人的谅解。】
【但是呢...生意谈着,想赚的钱,却总是没完没了。打仗打着,死去的人却是越来越多,血流遍野。你踩到别人道了歉,明明态度已经很好了,换来的却可能是拳脚相加。这片血域天空之下的土地...我看见就想吐。】
你是想说明些什么呢...?
芙萝听不懂。
但是从安柯雅血色涌动的瞳眸中,芙萝这是第一次从这位一直都很沉稳强大威风的真祖大人眼里,看到憎恶的情绪。
【我是想说,‘交换’不是那么轻易就能做到的事情,你就算拿出所有,倾尽一切,也未必能交换到你想要的结果。】
是这样呀...
所以你是想说,芙萝想得太多,就算是说利用价值,也根本不配的意思吗。
【不是的。】
那个雪天,安柯雅来到古堡。
找到那个双目无神的小姑娘,在看到她的眼睛之前,那一路,安柯雅的想法就只有一条。
【我希望假如我以后有什么意外,你能代替我,守护这里的安宁,守护那些孩子们生活的土地,做到一些我做不到的事情。】
果然...是这种交换呢。
生日夜,芙萝的眼睛再度暗淡下来。
就跟血族天幕一样,从来也不曾真正的明亮过。
但安柯雅说的——仅仅是在见到那双眼睛之前。
可当她踏进古堡,在一片昏暗里,看见那个站在窗台,伸手试图接住雪花,为了那些司空见惯的景物而翩翩起舞快乐兴奋的孩子之后。
有些事情,就已经不一样了。
【但我现在呢,还想不了那么远,我倒是更希望你也能像他们一样,在这里过的开心些,至少在我还能护着这里的时候,活的像符合你这个年纪的小鬼,多笑笑,不好吗?】
可是你刚才说了,就算拿出所有,也未必能交换到想要的结果。
我没有什么能回报你的,那么,也就不该拥有什么虚无缥缈的快乐,那些词汇,晦涩难懂。
但安柯雅紧接着的这句话,却让芙萝的思绪顿时凝滞了。
【倾其所有,也未必能得到什么。但,有时候,就算不必付出任何事物,也未必交换不到幸福。】
不付出...交换幸福?
安柯雅将切好的蛋糕递到芙萝手里,字字句句,都没有隐瞒。
那是芙萝第一次感受到真正的母性。
纯粹的亲情。
【家长也希望孩子能继承家业对吧...?但是除此之外,孩子就是孩子。】
【不是说有孩子之前,就想让他过的快乐,而是看到那个孩子的第一眼之后。】
【想让她过幸福些的私心,也就如影随形,和这份希望她继承家业的‘交换’一起,变得难解难分了。】
其实,尔虞我诈的商贩,也有可能在一场吵得不可开交的利益交换后,坐下来把酒言欢,成为不打不相识的挚友。
杀红了眼的战场,也总有和平期许,两个曾在刀光剑影里你死我活的战士,未来可能某天在擦肩而过的闹市彼此相视而停,击拳苦笑。
安柯雅的愿望很简单。
那就是有一天啊。
至少在这片暗月清域,你踩到他的脚,道一声抱歉,他也会轻声回复你,没事。
仅此而已。
【芙萝,用你的眼睛去确认吧。】
我们做一件事情,出发时可能衣衫褴褛,但经历了那么多,归来时倒也未必风尘仆仆。
【这场交换里,究竟有没有除此之外,纯粹的东西。】
【那就是你寻找至今的善意,你认为绝不存在的绝对。】
那天傍晚,大家都赶来了这场生日宴,谁都没有缺席。
烛火摇曳,举杯庆祝,觥筹交错。
芙萝是头一次看见,那些她以为只是“回报安柯雅救命之恩,所以才勉强在这当女仆侍卫”的人们,原来也会是会因为工作成果以外的事情笑出来的。
意图让他们辅佐自己是真的。
但除此之外,还有好多说不清,道不明的纯粹,如她说的那样,如影随形。
安柯雅身为真祖,带头带着大家胡闹欢笑的声影,芙萝都已经快记不清了。
但她记得最清楚的,就是她笃定只是“利益交换”的人们,以丝毫没有要求回报的模样,说着些难以理解的祝福。
“芙萝小姐。“
“生日快乐!”
....................................
“芙萝!芙萝!快回答我!你睡着了吗,不行,今天你不把话说明白...不许睡觉!”
啊...
芙萝朦胧的意识在一阵摇晃中逐渐清醒。
趴在天鹅绒的枕头上,差点就进入梦乡了。
刚才好像半梦半醒间又想起以前的事情了啊...
眼眶下枕头的布料被微微浸湿,芙萝意识涣散,很难想起莉尔用翅膀疯狂摇晃自己,是在问什么来着?
“莉尔...我困了。”
“不行!你说安柯雅找到合适血种也死掉了!这话你必须说明白,到底为什么!”
“哦对了...你是在问芙萝这件事...”
“所以到底是怎样啊!”
“因为...厌血症发展到严重的时候,如果喝到了能喝的血,那才是灾难的开始哦...?”
“什么...?”
“莉尔你喜欢吃面包芯,还记得你第一次吃到面包芯的时候吗,你吃了多少。”
“为什么突然问我这个,你倒是说重点啊!想急死我吗!”
“芙萝说的就是重点哦...?莉尔第一次吃到面包芯,吃了整整一大盘,还说想继续吃。”
“那是因为面包芯确实很好吃啊...还想吃第二盘...不对,这算什么重点?!”
“想吃第二盘,但是你知道饱腹了,留到第二天,或是第三天再吃,都没有关系。”
芙萝的语气停顿了一下。
她闭起眼睛,像是不想去回想某些事情,重新埋头在枕头里,显得声音闷闷的。
“但是成年厌血症的血族喝到合适的血液之后,就会产生依赖,喝不到,就变得生不如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