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阳郡，丰安县。
残酷的厮杀在城楼上下进行着，一连两天，鲜血染红了城墙。
身穿甲胄的中年人，浑身带着伤，一瘸一拐前往县城一座大院，用力敲了敲门。
门很快打开，他大步走了进去，大声道：“撑不住了！我们撑不住了！”
凌珏快步跑了出来，连忙扶起他，急道：“朱兄，具体什么情况了啊？”
中年将军喘着粗气，声音哽咽：“撑不住了，我们丰安县…本、本就是不太受重视的县，这里贫穷，山多，河道不通，发展缓慢…连城墙都是破败的…”
“六天前，县令和县丞带着钱粮私兵跑了，我、我手底下就剩四百人苦苦支撑。”
“前边两波流民军我们打退了，这一波人数达到了七八百，而我们只剩下不到两百人。”
“城墙有缺口，封不住了。”
说到这里，他声音都变得颤抖，看着多年的朋友，不禁泪水涌出：“凌兄，丰安县我们守了半辈子，城里边有两千多人啊！”
“求凌兄…出手相助，一起守城吧！”
凌珏的手都颤抖了一下，咬牙道：“我并非没有想过跟着一起守城，可我这些铁枪门的弟子，都是江湖人，没打过仗啊，他们经不起这样的考验。”
中年将军道：“流民也没打过仗，甚至连基本的身手都没有，他们饿疯了。”
凌珏道：“我跟你去守城！我跟你去！我这些弟子…”
“他们…朱兄，他们父母把他们交给我，我不能让他们死在战场上啊！”
“这、这要我怎么交代！”
中年将军道：“不强求！如果自愿上战场！那是他们的担当！你、你总不能阻止…”
“我知道你开不了口，我来，我来开口，到时候他们的父母怪我就行！”
他一把推开凌珏，看着四周，突然声嘶力竭大吼道：“铁枪门还有汉子吗！还有男人吗！”
“城要破了！流民要进来杀人抢粮了！”
“你们一身武艺！什么才是该用的时候啊！”
“你们的家人也在这里，该站出来了。”
铁枪门数百弟子，面面相觑。
其实只有很少一部分的弟子，是丰安县城的人，其他大多来自周边的村镇和其他县，都是因为铁枪门的名声而来的。
中年将军道：“现在外边全是流民，你们哪里也去不了，有一份力就出一份力吧，保住这里，你们才有个落脚的点啊。”
“都是青壮年，在这个乱世，就该站出来啊。”
见众人开始讨论了起来，其中一部分还十分积极，中年将军心中有了希望。
他连忙看向凌珏，道：“凌兄，去，去拿起那把枪！”
凌珏顺着他的目光，看到了厅堂内，那灵牌之前横放的一杆铁枪。
他下意识就摇头道：“不行不行，那是父亲的枪，我不能拿。”
“他临终之前说过，我没到天人之境，就不能碰那杆枪。”
中年将军道：“你已经满三十了，三十而立，为何用不得？就因为那个所谓的天人之境吗！”
“你父亲也没到天人之境啊，他为何要求你要到天人之境！”
凌珏有些无奈，又有些焦急，摇头道：“我不知道啊！”
中年将军看了他一眼，咬牙道：“那就随便拿什么枪，带着铁枪门想去的人，跟我去守城。”
凌珏连忙道：“好好，不拿那个枪就行。”
铁枪门有将近八百弟子，有三个分部，这里是总部，有大约四百人。
这一次参与守城的，去了一百六十个。
凌珏就带着这一百六十个人，冲上了城楼。
中年将军道：“就地捡甲胄，捡来穿在身上，马上又要打了，流民要冲了。”
凌珏低头一看，地上哪有盔甲，全是一具具带血的尸体，面容狰狞，横七八竖倒着。
只能从他们身上剥下来再穿。
他咬了咬牙，道：“剥！别犹豫！到时候弓箭可不长眼！”
前两波流民都没有弓箭，但这一波流民非但有弓箭，甚至还有部分甲胄，也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
整个扬州都乱了，到处都在杀人打仗，有的流民军，只有一些柴刀锄头，有的流民军甚至有马，根本说不清。
很快，战争开始了。
城楼到处都是缺口，要分批次都挡住，对方冲过来，一个个像是发了疯。
凌珏连忙道：“挡住他们！”
厮杀开始了，在铁枪门弟子面前，流民军没有什么战斗力，更何况，他们可能都饿了两三天了。
但对面人却越来越多，最开始只有七八百人，后来也不知道从哪里冒出一股又一股，仿若杀不完一样。
力竭之后，铁枪门弟子也顶不住了，出现了大量的伤亡。
看到这一幕，凌珏急得心里发慌，不停杀着人。
直到傍晚，这一切才终于停止。
凌珏一屁股坐在地上，浑身都在颤抖，早已是力竭了。
他看着四周猩红的鲜血、残破的尸体，胃里翻江倒海，顿时趴在地上吐了起来。
江湖厮杀他见过太多，战争他也远远看过，但从未亲身经历过。
这些年，他周旋江湖，起码杀了几十个人，甚至更多。
但今天…他或许就杀了上百个。
他知道战争残酷，但当他现在亲身经历了，才知道这种可怕，这根本无法用言语形容。
“朱将军！朱将军！”
远处传来急切的惊呼。
凌珏脑子嗡了一声，连忙爬起来，艰难跑过去。
他看到了浑身染血的好兄长，身上插着箭矢，其中最致命的在侧颈，已经深入了进去。
凌珏一下子就有点绷不住了，急忙道：“朱兄，快，快跟我走，去…”
他的手忽然被抓住了。
中年将军看着他，张嘴道：“战死在丰安县城墙上，也不枉…不枉…为官一方了…”
“凌兄，我…你比我小九岁…有一句话，其实…我早想说了…”
“你父亲…那一杆枪，其实…不是要你到天人之境…”
“那一杆老铁枪，当年…当年在…”
他口子吐出大量鲜血，却抓凌珏更紧，艰难道：“在雁门郡杀胡蛮，保卫民族…这是你父亲的精神意志，是他的骄傲…所以他不、不让你碰…”
“但你…你现在…守护了丰安县…”
“你有资格…有资格拿起它了！”
“你父亲在天有灵，也会…会承认你的…”
这一刻，凌珏再也忍不住痛哭出声，涕泗横流。
他是在光芒中长大的孩子，父亲是名震江湖的英雄，广受尊敬。
而他是英雄的儿子，从小也沾染了光，被一直称赞着。
可父亲就是不让他碰那杆枪！那杆杀了上百个胡人蛮子的老铁枪！
他气不过，他不明白为什么，父亲就说要天人之境才能拿。
于是凌珏发愤图强，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修炼，早在二十二岁，就迈入了大宗师之境，成为天底下最杰出的年轻高手。
他天资何等出色，修炼又何等刻苦。
但父亲还是说，不许碰，天人之境才能碰。
凌珏觉得，天人之境不够一两年的事。
八年过去了，他却一直卡在那一步，迟迟上不去。
他不明白为什么。
为什么自己的天资这么出色，修炼这么刻苦，就始终突破不了那个门槛呢。
他很绝望，他觉得自己永远也得不到父亲的认可了，永远也无法继承那一杆老铁枪了。
此刻听到朱兄的话，他才有一些醒悟，发现自己误会了什么。
父亲以保卫民族为荣耀，而自己满眼都是江湖，都是武功境界，从来没考虑过这些。
“凌兄…”
中年将军已经没有了力气，声音颤抖、虚弱：“凌兄…带着铁枪门…逃吧…”
“你…尽力了…”
“其实…我们没粮了…最多只能坚持四五天了…”
“我们也要变成流民了…”
“逃吧…逃吧…”
中年将军看着他，流出了两行血泪，无力地倒下。
凌珏痛彻心扉，不禁发出一声大吼，抱着尸体哀嚎。
他看向四周众人，所有人都是迷茫的，痛苦的，无助的。
他一时间也陷入了迷茫。
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拿起那杆枪。
“凌珏何在！”
突如其来的声音传来，凌珏下意识回头。
一个黑衣人出现，随手一封信扔给了他，沉声道：“自己看！”
凌珏有些懵，他缓缓放下尸体，捡起了信。
他疑惑地打开——“刘裕倒行逆施，对百姓痛下狠手，扬州已经陷入了战争与饥饿的劫难之中。”
“朕有心助力，却无扬州之根基，你若有志，便为大乾效力，以东阳郡为根基，招揽流民，聚集成军，稳定局势，使扬州重见天日，恢复和平。”
“——大乾天元皇帝谢秋瞳。”
凌珏张了张嘴，身体有些颤抖。
他看到了地上的朱兄，看到了四周数之不尽的尸体，看到了众人茫然无助的眼神。
他顿时咬牙！
他看向众人，沉声道：“我们不逃！我们守护！我们绝不退缩！”
四周众人像是找到了方向，下意识朝他聚集而去。
这一刻，凌珏看到了光，察觉到了身体的剧变。
卡了八年的境界，在这一刻突破了桎梏。
他迈入了天人之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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