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州，太原郡，晋阳地区。
一向冷静又沉稳的慕容恪，也不禁面露难色，无奈抓了抓头。
第十二次了，这是第十二次包围了冉闵，也是冉闵第十二次成功突围。
而且这十二次成功突围的方式一模一样，就是由冉闵带着手底下最后的精锐，硬生生从包围圈最薄弱的地方杀了出去。
慕容恪自问计划天衣无缝，军阵结成毫无破绽，甚至为了减少伤亡，并没有急着进攻，而是阻绝粮食，不断袭扰消磨，企图活活磨死冉闵。
可这个冉闵…他…
他竟然在饿着肚子的情况下，还能连杀十四个时辰，硬生生打出了包围圈。
为了围堵这一千多人，大燕动用了数万人，损失达到了六千了。
太夸张了。
“王爷，已经找到了，就在晋阳县治下的一个小村子里。”
亲卫走了过来，说出了详细的情报：“冉闵大约剩下四百人了，但那个小村只有十二户，总共四十多人。”
“而且由于战争，他们多次遭遇兵祸，几乎是没有秋收的，全村都在缺粮。”
“这意味着，就算冉闵把这些人全杀了，能找到的粮食也撑不住两三天的。”
自从燕国成功吞并了魏国之后，慕容垂便成了大燕历史上最伟大的帝王，慕容鲜卑各大部族也因此赚得盆满钵满，对他可谓是五体投地。
也正因为有了这样的威望，慕容垂才能压住所有反对意见，强行起复慕容恪，并封其为太原王，执掌燕国大军。
这两兄弟的感情，一向牢固得很。
慕容恪松了口气，缓缓点头道：“发现了踪迹就好，既然他们没有粮食，那就很难存活，我们继续围而不杀，拖延他们的体力，消磨他们的意志。”
“我算他们能吃四天粮，再饿他们三天，七天之后再发动总攻。”
“这一次一定要杀了冉闵！”
说到最后，连慕容恪这种性格都不禁急躁了，太难杀了。
而此时此刻，冉闵也的的确确被逼到晋阳县的小村。
他看着远处错落有致的十几户人家，还冒着袅袅炊烟，咬牙道：“全部杀了，把所有粮食找出来。”
虽然他剩下四百多人，但这四百多人几乎是人人带伤，人人饿肚子，几乎快要动不了了。
一群人艰难咬着牙朝前走去，远方侧边的空地上，火焰缭绕着，似乎有人在烧纸。
冉闵仔细看去，发现背影有些熟悉，却看不清晰。
而就在此时，那人却站了起来，转头看向了冉闵。
他双手抱拳，鞠躬而下：“参见陛下，一别多年，陛下可还安好？”
冉闵愣住了，仔细打量，才忽然惊呼道：“关桀！你是关桀！”
关桀笑道：“多谢陛下还记得我这个小小的江湖人，当初我杀人全家，被陛下通缉，被迫流亡秦国，跟随王猛做事。”
“后来才得知，那通缉令在几天之后便撤销了，同时，晋阳县和太原郡的官员们，一直对我们村有所照顾，甚至允许我父母的灵牌进入公祠…”
“无论陛下基于何种原因，对于关桀来说，这都是大恩大德，关桀没齿难忘。”
他跪了下来，给冉闵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冉闵张了张嘴，心中百味杂陈，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最终咧了咧嘴，道：“我现在是丧家之犬，也就你还把我当皇帝。”
关桀叹道：“人无完人，无论别人怎么评价，至少陛下对我是有恩的。”
“因此，我要报答陛下。”
他指了指身后，道：“这大半年来，我在家中的后山掏出了四个密窖，囤积了大量的粮食。”
“十天之前，我发动全村人四十余人开始烙饼，共烙出馕饼五千三百个，可供陛下及诸位兄弟们至少吃个七八天的了。”
听到这句话，冉闵都觉得自己出现幻觉了。
什么狗屁？五千多个馕饼？
你怎么知道我要来？你怎么知道我还剩多少人？你怎么从十天前就开始准备了？
不，不对，这么多的粮食储备，还避开了兵祸，不可能是临时准备的，起码提前几个月，至少是战争之前…
他早算到我有今天？什么意思？
似乎看出了冉闵的疑惑，关桀道：“陛下请跟我来吧。”
他自顾自的往前走，冉闵疑惑无比，但手下几百个人他也不怕什么，便跟着去。
很快来到了关桀的院子，冉闵顿时瞪大了眼，看到了那个宛如梦魇一般的人物。
你妈的！怎么哪里都有这个死瘸子啊！
但现在见到这个死瘸子，一定不是坏事。
冉闵急忙道：“你、你你…你怎么在这里！”
姜燕拱了拱手，道：“天王，在代国意图进攻魏国之时，我大唐陛下便开始让我们在这里准备屯粮。”
“当时世家闻风逃窜，我们轻易就买到了大量的粮食，本来是配合陛下给你的计划，备着给隐藏进民间的士兵使用的。”
“但由于战争的变化太快，我们也一直没有用上，直到天王被围攻，开始召集四处的士兵，我们才知晓情况。”
“我们一直在找机会支援天王，但始终没有好的时机。”
“但天无绝人之路，命运竟然把天王送到了我们本部来。”
“这份粮食，正好你们用上了。”
这一刻，冉闵都快哭了。
原来还有人一直在默默想帮我，为我考虑。
呜呜唐禹，老子虽然挺恨你的，但你是真的聪明啊。
他喘着粗气道：“我的人都受了伤，需要治伤，需要吃肉。”
姜燕道：“药材什么的，我们也有，请大家尽快安顿下来，立刻治伤。”
“慕容恪不会给你们太多时间，你们要在三五天之内尽量治好伤势，然后…往西！”
冉闵疑惑道：“往西？那边有大军接应我们？”
姜燕摇了摇头，道：“没有大军，如今大唐也危在旦夕。”
“但我们在各地都准备了粮食，有我们的探子接应你们，让你们赶路的同时不至于被饿死。”
姜燕看向冉闵，郑重道：“天王，燕国实力强大，并未受战争摧折，你留下来是根本没办法重新崛起的。”
“更何况，慕容恪这种名将，怎么可能给你机会？”
“你只能带着你最后的兄弟们，一路往西，杀向代国。”
“如今代国举全国之力，攻打我大唐，内部混乱空虚，正是薄弱之时。”
“以天王之勇武，只要杀进代国去，就一定有崛起的机会。”
“这也是天王…唯一的机会了。”
“天无绝人之路，天王，你可愿前往代国，一路杀起来？”
“我大唐陛下承诺，只要你能杀出来，能从背后极大牵制代国，将来给你封王。”
冉闵沉默了。
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走到这样的绝境。
也从来没想过最终还是会被唐禹帮，甚至…要成为唐禹的刀。
我一个开国皇帝！竟然成为别人的刀！
冉闵咬着牙，咧嘴道：“倘若我拒绝呢？”
姜燕道：“天王不会拒绝，因为天王不想死，更不想被鲜卑人杀死。”
“往西杀过去，那里有魏国的生死仇敌，也能满足天王…杀胡兴汉之愿！”
最后几个字，让冉闵微微抬了抬头。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和唐禹见面的时候。
在谯郡，在那个夜晚，在那个雁飞残月天的时刻。
他们都说到了“兴汉”！
但冉闵自认为，那时候的自己不真诚。
此刻到了绝境，再次提起这几个字，冉闵却觉得…自己体内的热血沸腾了，战意始终浇不灭。
他闭上了眼睛，最终咬牙道：“好！我听唐禹的！杀胡兴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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