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女与长夜 49~ 最危险的一项考验【4k】
作者：吃土的书语 更新时间：2026/6/24 21:00:23 字数：4516
车驾的华盖垂下。
深红色的绸缎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边缘缀着的流苏随着车驾的前行轻轻摇晃。
珠帘在香巴拉城清晨的微风中摆荡，相互碰撞时发出细碎的、清脆的声响像是一场极小的、不知从何而来的雨。
珠帘之外，香巴拉城居民们抛洒的花瓣纷纷扬扬，五颜六色的，像是一场大雪。
那些花瓣被抛到半空中，在晨光里旋转、翻飞、落下，落在车驾的华盖上，落在拉车的牦牛背上，落在僧侣们暗红色的肩膀上，落在街道的石板缝里。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各种花香的气味。
车驾内。
换上了明黄色的僧袍，戴上了冈波巴法帽的赵诃子端坐在松软的蒲团上，透过珠帘的空隙看着街道两旁热闹盛大的景象，听着不断传入耳中的欢呼声，一阵不知所措。
我，还有其他候选人，居然这么受欢迎吗？
可，这是为什么呢？
明明我们什么都没有为他们做过，还只是候选人而已。
这个念头在她脑子里转了半圈，画下了一个问号。
虽然赵诃子从小就生活在达瓦扎更的大山上，对现代社会的很多事情都不那么了解但在有限的人际交往中，她还是明白了一个非常简单易懂的道理。
这个世界上没有毫无缘由的喜欢与厌恶。
就像是山脚下的村民李铁根，会因为自家的山羊吃了游客留下的塑料垃圾死掉而讨厌游客，而跟李铁根同在一个村子的拉姆，会因为做向导赚到了钱而对游客表现得格外热情那样。
喜欢和厌恶，背后总有原因。
这些雪域高原的居民们对我们表现得如此热情，或许是因为感谢历代大梵对他们的庇佑吧？赵诃子想。
但很快，她就意识到自己想错了。
那些雪域高原的居民们所表现出来的善意与欢迎，似乎就是针对他们这些候选人而来的。
因为她听见人群中有人在呼唤她的名字。
“赵诃子！”
起初呼喊她的只有一个声音。
很远，很轻，像是从人群的某个角落传来的，带着一股令她感到陌生的热情。
就好像喊她的人真的认识她，真的为她骄傲。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
恍惚间，似乎有无数人在呼唤她的名字。
那些呼喊声从四面八方涌来，有的高亢，有的低沉，有的沧桑，有的年少，有的甚至带着激动的哽咽声，仿佛是为她激动到不能自已。
这让她想到了之前在陆以北的手机上看到过的一个视频。
视频的内容似乎是北边某个国家的民众夹道欢迎自己国家领导人的画面。
她当时问陆以北，“视频里那些人在干什么？喊的话是什么意思，我怎么都听不懂？”
陆以北告诉她，“那是当地的语言，意思是太阳，至于在干什么……大概是因为当地没有类似司夜会的组织，又迫切需要强大的灵能力者抵御怪谈，所以用了这种方式造出一个强大的灵能力者吧？”
而此刻，那些香巴拉城居民呼唤着她，就好像是在呼唤‘太阳’一样。
“赵诃子！赵诃子！”
略微一晃神的瞬间，耳边的呼唤声又变得更强烈了一些。
那些呼喊声重叠在一起，从耳朵灌进了赵诃子的脑海中，让她的视线跟着模糊了一瞬。
那一瞬间，她眼前的世界变了。
她所乘坐的车驾发生了变化，华盖所用的布料变得更加华丽了，棉布变成了锦缎，刺绣花纹与图腾的金线变成了大片大片的金箔，在清晨初升的阳光下闪闪发光。
拉车的普通牦牛体型变大了一圈，变得宛如一座小山，洁白的毛发仿佛千年不化的积雪，巨大犄角上的绸带点缀着莲花纹样的金链。
街道两侧的人群跪倒在地上，不再站着、欢呼着、撒着花瓣，他们跪着，额头抵着地面，双手向前伸出，掌心向上。
一张张原本黝黑质朴的脸庞上写满了敬畏与虔诚，仿佛愿意贡献自己的一切。
也就是在这一刻，赵诃子的心态出现了一丝变化。
一开始她还在疑惑，出现在街道两侧的香巴拉城居民为何对她表现得如此欢迎，而现在她只觉得，他们似乎本该如此。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第一时间甚至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
而就在生出这种念头的一瞬间，赵诃子的意识也跟着一阵眩晕、恍惚。
整个世界仿佛都在剧烈旋转。
不知道过了多久，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普陀洛迦宫的顶端。
所谓的‘顶端’，并不是通常意义上普陀洛迦宫供奉佛陀金身的正殿，而是真正的最高处——那片常常被人们远望、却罕有人踏足的金顶！
她站在金顶之上，负手而立，身披着华贵的衣袍，头顶着镶满各种宝石的、沉重得寻常人戴上根本抬不起头来的冠冕。
举目眺望而去，整个雪域高原的雪山、草甸、河流、村庄……
一切都浓缩在眼底，像是一幅展开的长卷。
雪域高原之上生活的所有人，都面朝着她所在的方向不停地叩拜，口中齐声呼喊着相同的名字——大梵！
有那么一瞬间，赵诃子的脑海中闪过了一个奇怪的念头。
她觉得，她就是雪域高原唯一的‘王’。
可是。
这对吗？
恍惚间，赵诃子的内心深处，有另一个声音向她发出了疑问。
赵诃子啊赵诃子……你从小在深山里长大，对外面的世界几乎不了解，不通人心、不解风情，也没有持有任何灵纹，灵能波动等级比下水道里的D级怪谈蟑螂鼠都不如，你凭什么成为大梵？
又凭什么受到雪域高原的子民们崇敬、爱戴？
你为他们做过什么，又或者说，能为他们做什么吗？
一边是成为雪域高原至高无上的大梵后掌控一切的幻象，一边是源自自卑性格的、充满自我怀疑的声音。
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在她的意识中碰撞、撕扯、挤压，仿佛要将她的灵魂扯成两半一般。
端坐在车驾之中、双目紧闭的赵诃子不受控制地面露挣扎之色，像是在忍受什么看不见的疼痛，额前浮现起了密密麻麻的汗珠……
————
就在赵诃子深陷幻境与自我怀疑的同时，与她一样沉浸在幻境之中的候选人们，逐渐开始有了不同的反应。
靠近香巴拉城最西侧的那条队伍之中，车驾上的候选人突然站起身来，状若癫狂地高呼出声。
“停下，停下！此等劣质车驾，你们觉得配得上我大梵的身份吗？还不速速更换？”
另一边，东北角，端坐在车驾上的候选人透过珠帘看见了一个突然从人群中冲出、跌倒在前方道路中央的小女孩。
小女孩摔得不重，可她的膝盖磕在石板地上，破了皮，正坐在那里哭。
领队的僧侣上前，在车驾旁站定，低声询问候选人的意思，“是否让路，还是停驾等候？”
候选人连看都没有看那个小女孩一眼，他的目光越过她，落在远处普陀洛迦宫的金顶上，冷声道，“不用管她。继续前进。”
南边。车驾上的候选人脸上挂着贪婪的笑容，他抬起手指着人群中一名容貌姣好的女子，对同行的僧侣说，“你，去把她请到我的车上来，等我晚些时候成了大梵，便要让她做我的明妃。”
时间一点点推移。
随着迎接候选人的队伍朝着普陀洛迦宫不断前进，三十六支候选人队伍中，竟有十六支出现了不堪入目的乱象。
有的人在车驾上又跳又叫，有的人对着路边的行人破口大骂，有的人掀开了珠帘大声宣布自己将成为‘有史以来最伟大的大梵’……
然而，这样的乱象并没有持续太久。
很快，一队队穿着暗红色僧袍、一条手臂袒露在外、看上去孔武有力的僧侣便从人群中出现，动作干净利落，控制住了那些制造乱象的候选人。
被控制住的候选人甚至来不及挣扎，就被抬离了车驾，消失在队伍两侧的某个巷弄里，不知送去了何处。
——————
“放开我！你们知道我是谁吗？赶紧放开我，否则我会让你们生不如死！”
“我是大梵，古往今来最伟大的大梵！你们怎么敢如此？！”
“那个位置是我的，从来都是我的，谁也抢不走它！啊啊啊！”
“……”
一声声偏执疯狂的叫喊从不同方向传来，像是一首被拆散了、打乱了顺序的交响乐，每一个音符都在尖叫。
大殿内，看着一位又一位失去理智的候选人被身穿暗红色僧袍的僧侣拉下车驾带走，陆以北扭头看向身旁的初代大梵虚影，眼神产生了微妙的变化。
“我chovy！所以大梵的选取仪式，其实从坐上那些破车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了吗？你们这也太阴了吧？”
她原本以为选取仪式开始前至少会提醒一声所有候选人来着。
就好像参加高考之类的大型考试，在开考前会有广播通知考生‘现在开始考试’那样。
结果这劳什子选取仪式，不声不响地就开始了，一上来就淘汰了十几位候选人……这要是让她来设计考验项目，也设计不出更阴的了，只能达到相差无几的程度而已。
听着陆以北诧异的话语，初代大梵余光瞥了她一眼，坐直了身子，双手合十。
“人生而在世，皆有六贼傍身，六贼者，一唤做眼看喜，一唤做耳听怒，一唤作鼻嗅爱，一唤作舌尝思，一唤作意见欲，一唤作身本忧。分别对应眼、耳、鼻、舌、身、意六根。”
他说完，微微侧过头，向陆以北投去视线，像是一个老师正在确认学生是否听懂了那样。
“眼看喜、耳听怒、鼻嗅爱、舌尝思、意见欲、身本忧，正是大梵选取仪式的前六项考核。”
“放在各位候选人的身上，便是考验他们是否对财富贪婪，是否对外界的评价持有执念，是否对情爱有所迷恋，是否会沉溺于口腹之欲，是否贪恋权力地位，以及对死亡、疾病和失去是否心存恐惧。”
当然，对于候选人的考验，只停留在相当粗浅的层面，同样的事情放在历代大梵身上，不仅要更危险、更深层得多，还每时每刻都在进行，从无停歇。
那一份传承了漫长岁月的权能所展现出来的腐化，总是能将灵魂中最渴望的东西展现在它的持有者眼前，动摇心智，进而完成腐化。
“身为大梵的候选之人，若是六根不净，被六贼所扰，如何能当得了大任？六根不净之人，哪怕意外成为了大梵，也只会迅速被那份权能所腐化，不得长久。你说对吗，灾祸阁下？”
陆以北闻言，转过身去，双手环在胸前，静静地端详了初代大梵几秒钟，然后歪了歪脑袋，面无表情地反问道，“你说得很有道理！但是，你不是早就内定赵诃子接任大梵了吗？”
“那还搞这么多乱七八糟的考验做什么？不怕她半路被刷掉？”
别的候选人是什么情况，她不知道，也不予评价，但赵诃子是什么德行，她可清楚得很！
一个会被麦德士A套餐迷得团团转的家伙，单论心性与定力，恐怕也就跟顾茜茜那傻子相差不多。
哪里禁得住这种等级的考验？
要是赵诃子能通过考验，那岂不是顾茜茜也有概率当上大梵？
初代大梵听了她的话，微笑了一下，淡淡道，“赵姑娘既是我看中的人，自然可以通过考验。”
“你看，她不是已经顺利通过‘意见欲’的考验了吗？”
闻言，陆以北愣了一下。
她眨了眨眼睛，重新将注意力放在了蒲团投射到她意识中的画面上。
下一刻，新的画面展现在了她的眼前。
只见，先前还剩下的二十支候选人队伍，不知何时又经历了一次考验，减少到了十二支。
而那些车驾已然行进到了普陀洛迦宫的半山腰。
山路两侧的景色从街道变成了树木，从房屋变成了经幡，从人群变成了偶尔出现的、站在路边合十行礼的修行者。
空气里的花香也淡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更清冽的、像是雪融水混合了松木的气息。
就在这时，所有队伍都停了下来。
各支队伍领队的僧侣来到各自负责的候选人车驾旁，弯下腰，用一种介于宣告和邀请之间的语调开口。
“时间已至中午。前往普陀洛迦宫的旅途过半，还请下车，吃些午饭，稍后继续前行。”
话音落下，僧侣们便从随行的箱笼中取出食盒，打开盖子，里面是各式各样不出名字的、冒着热气的食物。
从那些候选人的表情就能看得出来，那些食物相当诱人。
吃饭？这恐怕就是所谓的‘舌尝思’了吧。陆以北皱了皱眉。
赵诃子那家伙，从小在深山老林长大，不懂得权力、财富的好处，也听不懂别人的阴阳怪气，更是没谈过恋爱，母胎单身至今……所以其他考验，可能对她来讲都不算危险。
然而，口腹之欲这一项……回想起自己几次带赵诃子吃饭的时候，那姑娘狼吞虎咽的模样陆以北不禁摇了摇头。
这只怕是最危险的一项考验了吧？也不知道那家伙，顶不顶得住？
不过。
要是赵诃子在这里就被淘汰了，其实反倒是件好事儿？
也省得我再想方设法地帮她脱身了，不是吗？陆以北想。
一时间她的心绪，陷入了相当复杂的状态，一方面想要赵诃子早点被淘汰，好结束眼前的麻烦，另一方面又不想‘自家孩子’的表现不如人。
“……”
要不，我通过纸蝉仙，偷偷帮助她一下？
太早被淘汰，也怪伤孩子自尊心的，不是吗？陆以北暗戳戳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