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女与长夜 48~ 仪式开始【4k】
作者:吃土的书语 更新时间:2026/6/22 23:06:14 字数:4120
次日清晨,天色尚早,太阳还未升起。
整座香巴拉城还笼罩在一片蒙昧的天光之下,空气里带着夜露未干的湿意,远处的山峦还裹着一层深紫色的暗影。
然而,普陀洛迦宫的金顶却先朝阳一步亮了起来。
在稀薄的云团簇拥下,那些金顶浮动起若隐若现的光辉,像是有人在黑暗中点燃了一盏又一盏灯。
聊斋酒馆二楼。
赵诃子坐在床边,紧蹙着眉头。她的视线透过木格窗的空隙,眺望着远处那座浮在晨光中的金色宫殿,双手反复摩挲着陆以北留给她的那只苍白纸人。
她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了。
从昨晚陆以北离去后到现在,十几个小时的时间里,她每隔十几分钟就会用她那微弱的灵能激活一次纸蝉仙,尝试与陆以北取得联系。
每一次激活,纸人都会在她掌心微微发烫一下,然后沉寂下去。
然而每一次沉寂之后,她还是会再试一次。
一遍又一遍,像是在进行着某种自我安慰的仪式。
赵诃子跟着陆以北来到香巴拉城,原本只是为了寻找爷爷失踪的线索,没曾想却莫名其妙地成为了下一任大梵的候选人,受到了现任大梵开出的、令她眼花缭乱的许诺。
说起来,达瓦扎更靠近雪域高原,也算得上是受到大梵庇佑的地区之一。
她以前便常常从山脚下的村民们口中听到一些有关大梵的传闻。
在村民们的口中,大梵会帮村民驱散邪祟,会保佑大家不在风雪中迷失,会在春天到来时吹散风雪,保佑来年的粮食丰收、牛羊长得膘肥体壮。
简直就是神仙一样的存在。
长大之后,她成了一名未入编的司夜会干员,知道大梵是司夜会守护者的身份后,大梵在她认知中的分量又加重了几分。
像大梵这样远在云端、仿佛跟她身处在两个世界一样的存在,突然向她表现出了善意,希望她成为传承之人,这让涉世未深的她,陷入了难以抉择的境地。
接受大梵的善意,成为下一任大梵,获得厉害的权能,这自然是顶好的事情。
可同时,她也必须背负上她以前连做梦都想象不出来的沉重责任。
陆以北跟她说过,那份责任短则一两年、长则二三十年,便会要了她的性命。
这意味着,她很有可能再也没有机会找到自己的爷爷,也无从得知有关亲生父母的信息了。
这事儿要是放在别人身上,恐怕早就焦虑得整夜整夜睡不着觉、头发大把大把往下掉了。
可是,直到昨天入夜之前,赵诃子对此都还没有什么实感。
因为陆以北还对她说过,只要她想,就会帮她解决眼前的麻烦,也一定会帮她寻找到失踪的爷爷和亲生父母的答案。
从达瓦扎更的大山里出来到现在,陆以北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成为了她最信任的人。
现在,这个人一去不回,突然就消失了。
原本被这个人挡住了所有压力,一股脑地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她层层包裹。
她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起各种猜想:陆以北是不是觉得我太麻烦了,已经偷偷离开了呢?
是不是因为我跟大梵起了冲突、惹了麻烦,被囚禁起来了呢?
如果是那样的话,她现在还好吗?有没有被大梵欺负呢?
赵诃子正想着,窗外突然有法螺声奏响,打断了她的思绪。
那声音低沉而悠长,像是从很远的山谷里传来,穿过晨雾和屋檐,钻进窗格,落在她的耳膜上,让她微微一愣。
她从木格窗的空隙向外看去。
昏暗的天光下,身穿暗红色僧袍的僧侣队伍已经来到了聊斋酒馆的大门前等候。
队伍前列的僧侣敲着羯鼓、吹着法螺,节奏缓慢而庄严。
队伍的中间,是几名身材高大壮硕的僧侣,抬着一架镶嵌着宗教风格金饰、点缀着花团的车驾。
车驾的华盖是深红色的,上面绣着某种赵诃子认不出的图腾。
旁边有两名女性僧侣,手捧着叠放整齐的明黄色僧袍,大抵是为大梵候选人们准备的统一行头。
而行在队伍最后的,则是几名举着或幡旗、或是摇晃着转经筒的老年僧侣,口中念念有词。
赵诃子咬了咬嘴唇,面露犹豫之色。
几秒钟后,她缓缓放下了手中的纸蝉仙,眸中闪过一抹落寞,深吸了一口气,昂首挺胸地朝楼下走去。
她终究还是没能等到陆以北的回应。
但是,就算陆以北没有回应,选取仪式也是不得不面对的事情,不是吗?
————
刚来到一楼大厅,还站在楼梯口,赵诃子远远地就看见了驻足在聊斋酒馆门前的僧侣。
那名僧侣看上去约莫四五十岁,身材高大壮硕,长了一张肌肤黝黑、眉宇带着几分凶相的方脸,他身上的穿着似乎也跟其他僧侣有些不同,暗红色的僧袍用金线绣着各种图腾和咒文。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一言不发,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聊斋酒馆的正厅,宛如一座冷冰冰的雕像。
看到赵诃子到来,那名僧侣才终于有了点活人的样子,他冲着赵诃子双手合十,欠了欠身子,发出了粗粝的声音。
“赵姑娘,在下金刚密多罗·阿底峡。您可以叫我阿底峡,负责带领此次接引您前去普陀洛迦宫的队伍。”
“时间不早了,还请更衣,然后随我等一同前往普陀洛迦宫,莫要耽误了选取仪式。”
他的态度不咸不淡,甚至可以算得上有些冷漠,有股公事公办的味道。
毕竟,身为普陀洛迦宫的金刚上师,整个普陀洛迦宫值得他恭敬对待的,也只有大梵一人而已。
在他的眼里,赵诃子只不过是大梵的候选人之一。
还是候选人,那就不是大梵。
今天的选取仪式足足有三十六名候选人,最终谁能成为新一任大梵,都还两说。
“嗯……嗯。”赵诃子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
刚迈出一步,她便觉得双腿有些发软,身形微微摇晃。
虽然嘴上说着‘不害怕’、‘也是好事’之类的话语,但真的事到临头了,她还是害怕得腿软。
就在这时,酒馆的柜台后伸出了一只白皙修长的手,轻轻地扶住了赵诃子的后腰。
“哈——哎——!”
胡老板打着哈欠,伸着懒腰,从柜台后的躺椅上站起身来,脸上还带着刚睡醒时的迷糊劲儿,然后瞥了一眼立在酒馆门口,自称阿底峡的僧侣,翻了翻白眼。
“忙活了一夜,大清早的刚躺下,也不让人清净……”他小声嘀咕道,“还僧侣呢,没礼貌。”
然后他收回视线,看向赵诃子,拍了拍她的肩膀,用只有赵诃子能听见的声音,小声提醒道,“小姑娘,你好像有东西忘拿了。这么贵重的东西,留在我这小酒馆,要是丢了,我可付不起责。”
说话间,他一抬手,以旁人无法察觉的角度,将什么东西塞进了赵诃子的上衣口袋之中。
赵诃子下意识地低了低头,将手揣进口袋。指尖传来纸蝉仙熟悉的触感,她不禁微微一愣。再抬头看向胡老板,便对上了一张挂着意味深长笑容的笑脸。
灾祸的纸蝉仙,特别是她赠送给友人防身的纸蝉仙,当然算得上是‘贵重之物’。
这些纸蝉仙制作的时候添加了灾祸的指尖血液。
哪怕只是微小的一滴,那也是天灾级的血液,蕴含着实打实的一缕天灾权能。
若是用人类的武器来比较,已经算得上是重型热武器了。
有这纸蝉仙傍身,绝对能在百分之九十的怪谈事件中横着走。
至于剩下的百分之十……
可能灾祸自己来了,也会建议你先开溜,看看情况再作打算。
“放心好了。”见赵诃子看向自己的眼神复杂,胡老板拍了拍她揣在上衣兜里的手,“灾祸她答应过的事情,从来不会反悔。”
前提是,真心实意答应的事情……胡老板在心中默默补充了一句。
听闻此言,赵诃子愣了一下,旋即有些暗淡的眼瞳重新焕发了光彩,微微握紧了纸蝉仙,重重地冲胡老板点了点头,“嗯,谢谢老板。”
“赵姑娘,时间不早了……”
门口的阿底峡再次出声提醒。
“来了。”赵诃子应了一声。
见状,阿底峡看向胡老板,双手合十行了一礼,姿态一丝不苟,“这位前辈,可否借酒馆房间一用,为赵姑娘更衣?”
“用用用!”胡老板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像是在赶一只嗡嗡叫的苍蝇,“别打扰我休息就行了,睡醒了,我晚上还得做生意呢!”
于是,两名女性僧侣很快便帮赵诃子换上了一袭明黄色的僧袍。
换好衣裳之后,僧侣们簇拥着她登上了前往普陀洛迦宫的车驾。
车驾微微晃动,风从车驾的缝隙里灌进来,带着清晨特有的、混合了露水和尘土的气息。
————
与此同时,普陀洛迦宫深处。
“来了来了!终于有画面了!”
陆以北的声音从大殿内响起,带着一种‘等了半天剧终于开播了’的兴奋劲儿。
“嚯,赵诃子这家伙,换了一副行头,看上去还真有几分大梵的味道了呢!”
“emmmm……话说,你们这劳什子选取仪式,到底是怎么个流程啊?复杂吗?给讲解一下呗?”
“我记得成为大纯阳宫弟子是要考试的,还蛮难的。按说普陀洛迦宫应该可以看成雪域版的大纯阳宫吧?”
“emmmm……嚼嚼嚼……”
“……”
初代大梵的虚影坐在她旁边大约三尺远的地方,姿态端正,双手结印,双目微垂,虚影像是接触不良一样,闪烁了一下子。
察觉到初代大梵的注视,陆以北歪了歪脑袋,冲他扬了扬手中的辣条。
“怎么?你也想吃辣条?”她眨了眨眼,“呃,倒不是我抠门,只是,像你这样的残魂,也能吃东西的吗?”
“哦对了,我之前就一直想问,你既然看得见整个香巴拉城,那你看见过有人偷吃你的供品吗?当时是什么样的心情呢?”
初代大梵没有理会陆以北的问题,目光从辣条上移开,落在陆以北面无表情的脸上。
“灾祸阁下,大梵的选取仪式是一件严肃庄重的事情,想要继续观礼的话,还请安静些。”
注视着陆以北,他突然意识到自己错了,真的错了。
他就不应该让灾祸来到自己身边坐下。
反正观礼选取仪式只要坐在大殿内的任意一个蒲团上就能看见画面,那让灾祸随便选一个角落坐下,不就好了吗?
而当灾祸在他的身边坐下之后,他才意识到,昨夜与灾祸交涉之时,翻了一个更加致命的错误。
他说‘只要灾祸不搅扰历代大梵的英灵,便可留在这里’,但他没有禁止灾祸搅扰自己。
灾祸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意识到了这一点。她停止了逗弄她的狮子,然后……事态就演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初代大梵突然发现,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似乎从遇见灾祸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在犯错。
“……”
擅长诱人犯错……
这难道是毁灭世界的因素自身所带的、与其权能对应的特性影响所致?
总不能,单是因为灾祸这厮的本性使然吧?
就在他沉吟之际,陆以北突然放下了手中的辣条,看着眼前画面,感慨出声。
“我去,你们这选取仪式一直是这样的吗?会不会太奢侈、太铺张浪费了一点?”
在她的视线里,三十六支护送候选人的队伍,在庄严的乐曲声中,正从不同的方向穿过香巴拉城。
街道两旁的居民朝着花车挥手欢呼,有人朝车驾撒花瓣,那些花瓣在晨光中旋转着落下,红的、黄的、白的,像一场没有来由的雪。
花车在花瓣雨中缓缓前行,每一驾都像是一座移动的、微缩的宫殿,华盖飘动,铃铛叮当,暗红色的车流在金色的晨光中汇成一条缓缓流动的河。
那场面,根本不像是她想象中的‘大梵选取仪式’,更像是某种带着宗教色彩的庆典。
这不对吧?
新一任大梵的选取仪式,不是意味着现任大梵已经快不行了吗?
所以,在他们的心中,现任大梵快挂了,是一件值得庆祝的事情?陆以北暗戳戳地想。
初代大梵听了陆以北的话,视线在她身上短暂停留,然后,嘴角浮现起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灾祸虽然手段了得,且极端难缠,但……还是太天真了!
奢侈浪费吗?
要的就是奢侈浪费!初代大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