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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魔女与长夜 50~ 纸蝉仙,启动!【5k】

    作者:吃土的书语 更新时间:2026/6/26 23:19:29 字数:5335

    作为曾经的旅游城市,香巴拉城在黑夜变得漫长之前,可谓相当热门。

    每年有数以千万计的游客从世界各地涌来这里,在高原的阳光下拍照、转经、喝酥油茶,然后在社交媒体上发一张背景是普陀洛迦宫金顶的自拍,配上‘洗涤心灵’之类的文案。

    时至今日,香巴拉城的游客因为怪谈事件激增,锐减至每年不足百万,但从网络上大量留存的、以往的旅游攻略中,还是能依稀看见往日的盛况。

    而在剔除了‘黑夜变得漫长’之后才逐年暴增的‘野熊伤人’相关的怪谈传说帖子之后,这些攻略当中提及最多的,便是自香巴拉城出发到普陀洛迦宫的这一条大约三十五公里的旅游线路。

    在那些已经过期五六年的攻略里,这条线路无论是徒步、驱车还是骑乘牧民那里租来的马匹,都能在这趟旅途之中收获足以‘净化灵魂’的人生景色。

    虽然不知道所谓的‘净化灵魂’效果,是大梵权能影响的成分更多,还是高原反应发作、大脑缺氧‘死机’的成分更多,但可以肯定的一点是,这种热门的旅游线路,必然有相对完善的基础设施。

    否则,三十五公里的高海拔路线,几乎能让九成的游客望而却步。

    剩下一成里,大抵也有一半是‘临时起意’型。

    而半山腰的白雪坪观景平台,便是诸多供游客们休息、观景的落脚点之中最大的一处。

    ————

    临近中午,白雪坪上依旧天光昏暗。

    阳光从山巅的金顶向下延伸了一两公里便戛然而止,像是有一把无形的刀把天空切开了一般。

    厚厚的云层堆积在触手可及的地方,仿佛风一吹就会洒落鹅毛大雪。

    空气里的氧气含量比山脚低了不少,每一次呼吸都像是用尽了更大的力气才能把足够的气体灌进肺里。

    在第一支队伍在白雪坪停下之后,大约过了五分钟,所有护送候选人的僧侣队伍都抵达了这里。

    僧侣们熟练地布置起来,在平台上支起长桌、从随行的箱笼中取出食盒、点燃了小小的炭炉。

    大约一炷香的时间,临时支起的餐桌上便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食物……青稞糌粑、酥油茶、烤饼,还有一些赵诃子叫不出名字的、用野菜和面粉做成的糕点。

    诱人的香气在这偌大的观景平台上弥漫开来。

    然而,面对近在眼前的美味佳肴,一众候选人却好像完全不感兴趣一样,坐在桌前一动不动。

    他们已经亲身经历了两次令人心有余悸的考验,早就意识到选取仪式从他们登上车驾的那一刻便已开始了。

    他们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念头、每一次呼吸,都可能在某个看不见的标准下被评判、被淘汰,一举一动都不自觉地变得小心翼翼起来,生怕不慎犯下什么错误。

    而现在。

    虽然从香巴拉城前往普陀洛迦宫的路途不算短,且每一支队伍的随行僧侣也颇多,按理说中途停留休整、顺便吃个午饭是非常合理的事情……但是,万一呢?

    万一这顿午饭也是考验的一环呢?

    那样的话,应该吃,还是应该不吃呢?

    一时间,所有候选人的神经都紧绷得如同被拉满的弓弦。

    没有人去碰桌上的食物,甚至连目光都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热气腾腾的碗碟,好像只要看一眼就会触发什么机关似的。

    每一位候选人的脸上,或多或少都出现了拘谨、慌张、小心翼翼的痕迹。

    不过,这种情况并没有持续太久。

    大约两三分钟后,便有一位身材略显肥胖的候选人端起了面前的餐食。

    他已经观察过了,在他们这些候选人像受惊的鹌鹑一样一动不动的时候,随行的僧侣们已经自顾自地享用起了美味的午餐,并且没有出现任何异常。

    既然随行的僧侣们吃了这些餐食都没有问题,那他们吃了又能有什么问题?

    于是,他端起一碗糌粑,用小勺挖了一块,送进了嘴里。

    “嗯——!”

    刚把第一口糌粑咽下去,他便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无比舒畅的鼻音。

    那声音不太大,可在安静的白雪坪上,它像是一颗小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圈圈涟漪向四周荡开,周围的候选人下意识地朝他投去了目光。

    太好吃了。

    他来到这个世界上活了二十多年,从未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明明那只是一块在雪域高原随处可见的糌粑,初入口的时候味道也平平无奇,甚至有些干涩,但只是稍微咀嚼了几下,一股难以言喻的香甜便在他的口腔中蔓延了开来。

    他的眼睛亮了一瞬,然后将第二块糌粑塞进了嘴里。

    这一次,一股浓郁的肉味和油脂的香味瞬间在他的口腔中爆发开来。

    他眼眸中的光彩更盛。

    他已经太久没有吃过肉了。

    从他八岁那年进入寺庙修行开始,就再也没吃过了。

    虽然雪域高原的寺庙大多并不禁止寺内僧侣食用特定的肉类,但他们仍高度赞赏素食,认为不吃肉是对生命的慈悲。

    而这种观念也导致了某些寺庙的餐食长期只有素食。

    简单来讲就是,理论上不禁止吃肉,但也不给你准备肉食。

    不幸的是,这位微胖候选人修行的寺庙,就属于这一类。

    对久违肉食的渴望,让他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发出了贪婪的欢呼。

    于是,他开始不受控制地、机械地往嘴里塞东西。

    像是一台停不下来的机器。

    他的嘴已经满了,可他还在往里塞。

    然而,随着他不断地将食物塞进嘴里,他的饥饿感却没有减弱半分。

    胃明明已经填满了,可那种‘还想吃一口,再吃一口’的感觉却在他的心中缓缓升起,越来越强烈。

    他的口鼻间不知不觉地发出了舒畅的呻吟,很快便进入了‘发狠忘情’的状态。

    甚至没有注意到他每吃一口,同桌的其他人的身影就模糊一分,最后整张桌子上只剩下她一个人还在吃。

    不知不觉间,其他人乃至整个世界,都被‘吃’这件事情给覆盖、淡化掉了,消失了踪影。

    像是一开始就不那么重要一样。

    他的眼前只剩下了,桌上越来越丰富,越来越诱人的食物。

    ————

    与此同时。

    看着微胖候选人大快朵颐的画面,迟迟未动的其他候选人,都下意识地舔了舔嘴角,咽了咽唾沫。

    除了拥有不错的灵能潜质和所谓的‘慧根’之外,他们跟绝大多数人并没有什么区别。

    而绝大多数人在看见别人吃饭吃得很香的时候,都会不自觉地生出想要进食的欲望。

    于是,其他候选人看着那位微胖候选人狼吞虎咽的画面,紧绷的神经很快就绷不住了,也陆陆续续地拿起了桌上的食物。

    赵诃子几乎是最后一位拿起食物的候选人。

    而就在她端起面前那一碗糌粑的瞬间,她的视线扫过桌面,然后微微一愣。

    热气腾腾的麦德士汉堡,包装纸上带着浅浅的油印。

    红彤彤的麻辣烫,上面浮着一层芝麻和亮晶晶的红油。

    滋滋冒油的烤羊肉串,辣椒面和孜然的气味混合在一起扑面而来。

    一整只烤鸭被片成薄片,码在盘子里,旁边是薄饼和甜面酱。

    ……

    各种美食不断浮现在她的眼前,冲她发出无声的呼唤。

    仿佛在对她说:我很美味,赶紧趁热吃。

    赵诃子狠狠地咽了咽唾沫,视线不受控制地从一道菜滑向另一道。

    然后。

    她把一块糌粑送进了嘴里。

    ————

    大殿内,眼见赵诃子拿起桌上的食物塞进嘴里,陆以北心头微微一紧,几乎下意识地就要催动赵诃子身上的纸蝉仙,让纸蝉仙给赵诃子一点小小的‘提醒’。

    至于怎么提醒……

    大概就。

    吃一口电一下?

    就跟那什么测试小白鼠行为模式的电击实验一样。

    只要电得够多够狠,在赵诃子的大脑里形成‘吃东西就会被电’的概念,大概就能让她停下来了。

    赵诃子虽然只是没有灵纹的无等级灵能力者,但身体素质也比普通人强不少,倒也不怕她被电坏。

    陆以北记得,跟特别行动小组的大哥们闲聊的时候,就听他们说过,之前隔壁月城有一位特别行动小组的同僚,不幸被某小型邪教组织俘虏,关在地牢里,整整电了三个月都没事儿来着。

    按理说,都是无等级灵能力者,赵诃子应该也跟那位同僚,差不多耐电吧?

    然而,就在陆以北准备通过纸蝉仙对赵诃子放电之时,眼前却出现了令她意外的一幕。

    只见赵诃子拿起桌上的糌粑,往嘴里塞了几块,喝了几口酥油茶后,很快便停止了进食。

    “咦?这家伙竟然不吃了?”

    “呵。”一旁的初代大梵见状,嘴角浮起一抹微笑,“看样子,灾祸阁下对赵姑娘并不是很了解啊!我早就说过,她一定能通过的,不是吗?”

    陆以北,“……”

    这样说起来,我好像确实没有想象中那么了解这家伙?

    说不定,她其实挺适合当大梵的?

    等等不对!差点儿被忽悠了。

    陆以北想着,余光恨恨地看了一眼初代大梵。

    ————

    虽然在陆以北看来,赵诃子没吃过什么美味佳肴,很难抵挡住美食的诱惑,但其实赵诃子对美食的抵抗力,比陆以北想象中要高得多。

    小小年纪、唯一的亲人下落不明、独自被留在深山之上……种种因素叠加在一起,让她拥有了一项常人所不能有的特质。

    她太能挨饿了。

    只要饿不死,就能一直饿的那种。

    时至今日,赵诃子依旧清楚地记得有一年,达瓦扎更遭遇了数年难得一见的大雪。

    大雪封山,达瓦扎更彻底与外界断了联系,她差不多过了近一个月饥一顿饥一顿的日子。

    可即便是这样,她也没有对周边村民的粮食‘下手’。

    她曾无数次在村民的地窖和羊圈外徘徊,目光一遍遍扫过那些地窖里装着土豆和青稞,那些羊圈里圈着肥硕的绵羊。

    她甚至已经伸出了手,指尖碰到了地窖木门的缝隙。

    但最终,她还是狠狠地咽了咽唾沫,咬着牙返回了山中。

    那种状态下的赵诃子,为了能够生存下去,所要面对的诱惑,绝对要比这满桌子美食大得多。

    因为她很清楚一个道理:不属于她的东西,哪怕再想吃,她也不会去吃一口。

    放下了手中用来盛放糌粑的碗,赵诃子的眼前一阵恍惚。

    下一秒,桌上那些琳琅满目的美食便消失了踪影。

    桌面上只剩下了糌粑的碗和酥油茶的杯子,碗沿上还残留着一小块她没吃干净的糌粑碎屑。

    舌尝思,通过!

    就在这时,不知哪位带队的僧侣轻呼了一声,“时间差不多了,启程吧。”

    紧接着,停留在白雪坪观景台上休息进餐的队伍便齐齐地行动了起来。

    僧侣们收拾食盒、熄灭炭炉、卷起桌布,动作干净利落,很快白雪坪就恢复成了他们来时的模样。

    再度启程时,向着山顶普陀洛迦宫进发的候选人队伍只剩下了六支。

    赵诃子跟随在阿底峡身后,回到车驾旁,她停顿了一下脚步,回头望去。

    视线里,那些被淘汰的候选人仍坐在临时搭起的桌子前,他们的眼神空洞,嘴角挂着食物的碎屑,没有人抬头,没有人注意到周围的人正在离去。

    穿着暗红色僧袍的僧侣不断从他们的身边经过,却不再去多看他们一眼了。

    就好像他们根本不存在那样。

    赵诃子收回了视线。

    “赵姑娘,请登上车驾吧?”

    阿底峡的声音再度响起,赵诃子收回了视线,在他的搀扶下,登上了车驾。

    在松软的蒲团上坐下的瞬间,她的视线,在阿底峡的身上短暂停留。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阿底峡对待她的态度,似乎比在聊斋酒馆的时候和善亲切了许多……

    ————

    队伍重新启程,继续向普陀洛迦宫行进。

    山路越走越高,空气越来越稀薄。

    赵诃子坐在车驾之上,一路摇摇晃晃,不知不觉间,她的眼皮就开始打起了架来。

    下一刻。

    就在她快要睡着的时候,一股冷意包裹了她的身躯。

    赵诃子下意识地紧了紧衣衫。

    “阿底峡大人。”她轻唤了一声,“我……我有些冷……”

    然而,无人回应。

    随行的僧侣们像是没有听见她的话语声那样,继续默默埋头前行。

    “冷……好冷……”赵诃子又自言自语似的说了一句,双手死死抱紧了自己。

    然而,毫无作用。

    似乎那股逐渐强烈冷意,并非来自车架外,随着海拔越来越高,逐渐凌冽的寒风。

    那股冷意,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

    无论怎么裹紧衣袍,都无法缓解分毫。

    随着体温逐渐流失,她的视线便逐渐变得模糊了起来,眼前开始出现重影。

    路边的玛尼堆从一个变成两个,拉车的牦牛从一个变成两个,甚至她自己的手从一个变成两个,然后两个又叠在一起,变成一个模糊的团块。

    恍惚间,一个奇怪的念头,闪过了赵诃子的脑海——‘我的生命正在流逝。’

    她下意识地想要向车驾外的僧侣们求救,抬头的瞬间瞳孔一颤。

    僧侣们,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踪影。

    他们去哪里了?他们不见了的话,为什么车驾还在继续前行呢?赵诃子想。

    赵诃子微微一愣。

    而就在她意识到不对劲的瞬间,车驾突然就停了下来。

    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拽住了一样的急停。

    珠帘剧烈晃动,发出刺耳的碰撞声,赵诃子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去,若不是下意识地抓住了车驾的木框,她几乎要整个人翻出去。

    车驾外,天色骤暗,风雪骤急。

    狂风卷着鹅毛大的雪花掀开珠帘,狠狠地灌了进来,毫不留情地吞噬着赵诃子身上仅存不多的温度。

    那些雪花落在她的脸上、手上、明黄色的僧袍上,迅速地融化成冰冷的水珠,然后水珠也在下一个瞬间被冻成了薄薄的冰壳。

    她的意识逐渐模糊。

    像是有一层又一层的棉被正在盖住她的知觉。

    然后。

    紧接着,像是幻觉了那样,赵诃子看见了爷爷的身影。

    爷爷站在路边,朝她挥手,堆满皱纹的脸上,挂着令人安心的笑容……

    ————

    “不是?”

    陆以北猛地转过头,看向身旁的初代大梵,声音比刚才高了半个调。

    “用亲人来进行考核?”

    “你们这就有点不讲武德了吧?”

    初代大梵看向陆以北。

    “灾祸阁下是不是误会了什么?身本忧的考核,与亲人可没有半点关系。”

    “把人家爷爷都搞出来了,还说跟亲人没有关系?”陆以北皱眉道。

    初代大梵闻言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微笑又浮了上来。

    “是吗?”他慢悠悠地开口,“那……灾祸阁下,难道也是赵姑娘的亲人?”

    闻言,陆以北视线重新转回了正身处在考验中的赵诃子身上。

    只见,赵诃子不知何时已经离开可车驾,在风雪中走出了很远。

    风雪呼啸,那一身明黄色的僧袍在灰色的天地间像一簇微弱的、随时会被吹灭的火苗。

    而在她的前方,而在她的前方,一道容貌绝美的少女,正遥遥地冲她挥手,冲她露出了明媚的笑容。

    那是……我?

    陆以北愣了一下,然后用力地甩了甩脑袋。

    放什么狗屁!小爷我会笑?这也太假了!陆以北想。

    就在这时,初代大梵的声音再度响起,“身本忧,六贼之中最末者。对应的,是人最本质的恐惧。”

    “依灾祸阁下之见……”他微微侧过头,像是在确认什么,“赵姑娘最怕的是什么呢?”

    “是什么?”陆以北问。

    初代大梵没有直接回答,他只是看着,那个正在风雪中艰难前行的、小小的明黄色身影。

    风雪中的赵诃子脚步越来越慢,意识越来越模糊,口中不断自言自语着。

    一开始她喊的是爷爷,后来喊的是陆以北,再后来……

    随着越来越多的风雪,灌入她的口鼻之间,随着呼吸的热气融化,然后结冰,她便再也发不出半点声音了。

    陆以北看着那样的画面,长久的沉默。

    然后,不动声色地运转了权能。

    纸蝉仙,启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