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女与长夜 51~ 你信吗?【4k】
作者:吃土的书语 更新时间:2026/6/28 23:59:01 字数:4458
追逐着陆以北的身影,在风雪中前行着,赵诃子那张快要冻僵的脸蛋上,浮现起了焦急之色。
嘴唇已经冻得发紫,每一次呼吸都在面前形成一小团迅速消散的白雾,那雾气还没散尽就被风雪卷走了,像是她正在以极慢的速度吐出自己最后一口热气。
“等等……等等我,不要丢下我!”
她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呼喊出声,声音在风雪中被撕得粉碎,变成断断续续的、连不成句的音节。
视线里,陆以北的身影越来越远,先是变成一个小小的、模糊的色块,然后那个色块也消失了,融进了漫天飞舞的白里,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这个世界里擦掉了。
连她也要抛下我了吗?
赵诃子心头一紧,急忙小跑起来向前追去。
雪太深了,深到她的每一步都要把腿从积雪里拔出来再踩下去,不愿放她走的胶水里,呼吸越来越急促,每一次呼吸,都像无数根极细的针从内部扎着她的胸腔。
然而才刚迈出几步,她便脚下一空,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软软地向前倾倒,重重地跌倒在了雪地里。
积雪在她身下被压出一个凹陷,那些雪从领口、袖口、衣摆的下缘灌进来,被体温迅速融化成冷得刺骨的水珠,然后风一吹,那些水珠便凝结成了冰渣,贴在她的皮肤上。
疼痛从身体各处传来。
失温的症状很快就出现在了她身上。
先是疲惫,然后是颤抖,然后瞳孔散大,世界在她眼中变成了一片均匀的灰白色,远近、明暗、轮廓。
赵诃子的意识不断模糊,仿佛随时都会断开对这个世界的感知。
下一刻。
就在她快要失去意识的前一秒。
像是出现了幻觉一样,赵诃子看见几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她的身边。
她抬起头,看见了她的爷爷赵晗。
然后她看见了陆以北。
最后她看见了一对面容模糊的男女。
虽然那对男女,像是什么人用砂纸打磨了照片上人脸的部分,只留下了一些大致的轮廓和颜色,但她对那两个人感到一种奇异的、没有任何来由的亲切。
不出意外的话,那对男女应该就是她的父母。
注视着出现在自己面前的几道身影,赵诃子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发出一些极微弱的、含混的气音。
然而还不等她把话说出口,那几道身影便逐一消失了踪影。
先是她的爷爷,紧接着是陆以北,最后是那一对疑似她父母的男女。
紧接着,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以迅猛的势头吞噬了赵诃子。
她惊恐的发现自己正在遗忘一些东西。
先是想不起爷爷和陆以北的长相,很快记忆里达瓦扎更那间她生活了很多年的小屋也变得模糊了起来,然后随着那一对疑似她父母的身影消失,她竟连自己的名字也想不起来了。
赵诃子躺在积雪中,看着被大雪染成一片苍茫的世界,眼神空洞呆滞,脑海中不断有疑问浮现。
我是谁?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我刚才好像在追什么东西?我所追逐的东西是什么?
就在赵诃子不断向自己发问之时,肆虐的风雪突然停了。
是像有人按下了开关,所有的风和雪在同一时刻消失了踪影。
天空、乌云、两侧的山道、挂满积雪的植被,视线里的一切事物都迅速地褪去了颜色,像一幅彩色照片被泡进了漂白剂里。
等回过神来的时候,世界已经变成一片无边无际的纯白。
没有声音、没有气味、没有温度。
她站在那片空白里,像是被夺去了灵魂那样,肢体无力下垂,双眸麻木空洞。
就在这时,上衣口袋突然传来了震动,然后炫目的金红光芒从口袋布料的缝隙中透了出来。
旋即,只听见‘咻’的一阵破空声在空白空间中响起,一只浑身被金红光芒笼罩的苍白纸人从口袋里飞了出来,正是陆以北离开聊斋酒馆前交给赵诃子防身的纸蝉仙。
它在半空中盘旋了半圈,然后缓缓降落,悬停在赵诃子面前,短粗的小手环在胸前,歪了歪脑袋,那姿态里带着一种‘让我看看’的审视感。
紧接着陆以北的声音从它圆乎乎的身体里传了出来。
“喂喂喂——赵诃子,赵诃子,听得见我说话吗?”
然而赵诃子像是已经完全被‘身本忧’的幻境困在了自己的世界里、感知不到外界的变化那样,对呼唤毫无反应。
纸蝉仙在原地停了一会儿,陆以北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种状态……应该不是随随便便电两下就能让她清醒过来的吧?有点难办啊。”
纸蝉仙的身躯晃动了一下,像是在摇头。“嗯……或许可以试试魅惑和入梦的能力?”
虽然搞不清楚选取仪式的这些劳什子考验项目具体原理是什么,但从作用到诸位候选人身上的表现形式来看,陆以北觉得那应该是某种直接影响精神和意识的幻觉。
简单来讲就是精神系的‘攻击’。
既然是精神系那就好办了——如此多种类的怪谈当中,还有比魔女种更擅长精神系手段的吗?或许有能够媲美的,但肯定不多。
算了,管不了那么多,直接干!
帮赵诃子作弊会不会导致她被淘汰完全不重要,让赵诃子从‘身本忧’制造的幻境之中脱离才是要紧的事情。
普陀洛迦宫的这些王八蛋下手没轻没重的,搞一堆乱七八糟的幻境出来也不管候选人承不承受得了。
这种级别的幻境就算当时承受住了、意识没有崩溃,恐怕也会留下严重的心理阴影吧?
略微思忖之后,陆以北毫不犹豫地催动了魔女种怪谈本体核心,将一缕蕴含了魔女种权能之力和入梦能力的灵能传输给了纸蝉仙。
下一刻,原本笼罩着纸蝉仙的金红光芒便染上了一层朦胧的血色,然后飞上前去,将短粗的小手按在了赵诃子的眉心。
接触的瞬间,血色迅速扩散,仿佛一只巨大的光茧那样完全包裹了赵诃子的身躯……
————
赵诃子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失去意识的。
只是稍微生出了一丝放弃的念头,她便眼前一黑,坠入了一片漆黑的世界里。
意识在黑暗中飘忽、朦胧,像是一片被风吹起来的羽毛,不知道会落在哪里。
等终于恢复了一丝清明的时候,她就开始做起了梦。
那是很长很长的一个梦,长到仿佛已经度过了一生。
在梦里她梦见自己的父母将自己遗弃在了达瓦扎更的雪地。
她梦见爷爷赵晗,为了丢掉她这个牵绊了自己十几年的累赘,让人编造了一个‘失踪在达瓦扎更那扇神秘的门后’的谎言,便将她丢在了大山之中追寻新的人生去了。
她梦见口口声声说会帮她找到爷爷、完成心愿的陆以北,面对普陀洛迦宫的施压,为了不引火烧身,将她丢在了香巴拉城,面对大梵选取仪式那些要命的考验。
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陆以北走后,她竟意外通过了所有选取仪式,成为了新一任大梵,坐上了雪域高原最高的位置。
而在那之后的几十年里,她坐在大梵的宝座之上,一边日日夜夜承受着权能腐化带来的痛苦,一边兢兢业业地庇佑着雪域高原,身边不断有人来来去去。
有懂得她心中所想、可以称得上是知音的金刚上师,有乖巧懂事、天赋异禀的徒弟,有钦慕她的容颜、对她苦苦痴恋、追寻一生的爱慕者,还有很多很多。
这些人不断来到她的身边,然后又像是她的父母、爷爷以及陆以北那样,将她‘抛弃’在了那一方冰冷的宝座之上。
一开始还会因为被‘抛弃’而心痛、哭泣、彻夜难眠,但很快,不知道是不是对‘被抛弃’感到麻木了,她的心中便再也不会因为类似的事情产生一丝一毫的波澜了。
于是她便像是一尊没有情感、只有强大权能的佛像那样,端坐在雪域高原的最高点,履行着那一份命中注定的沉重责任,直到生命像蜡烛的灯芯一样彻底燃尽。
在生命的最后一个夜晚,赵诃子枯坐在一座空荡荡的大殿里,四周门窗紧闭。
一片漆黑之中,唯一的光源只有面前那一盏明灭不定的烛火。她注视着随时可能熄灭的烛火,静静地等待着。
等待着死亡,等待着她此生最后一次‘被抛弃’。
从某种角度来讲,死亡也可以看做是被世界抛弃,不是吗?
但现在她已经不怕了。
然后一阵微风不知从何处吹来,吹灭了烛火,也带走了赵诃子如同风中残烛的生命。
然而就在她以为自己的意识将会随着生命逝去而陷入沉寂的时候,黑暗中突然有一只手抓住了她的手腕,将她那因为衰老与疾病而枯瘦如柴的身躯用力从地上拽了起来。
她猛地睁开眼朝那只手伸来的方向看去,瞬间瞪大了眼睛。
她看见了一名穿着青色华丽长裙、容貌如月般清冷的少女。
赤红长发像火焰一样在身后无风自动。
虽然已经几十年未见,虽然容貌与记忆中存在着细微差别,但只是一眼赵诃子便认出了她,那是当初将她‘抛弃’在香巴拉城的陆以北。
“没想到,我都老成这样了,你竟然还是那么漂亮啊……”
她想了很久,才想出这样一句话来。
话一出口便有水雾模糊了视线。
“事到如今,你还来找我做什么?”
“我已经快要死了。”
说着说着便低下了头,仿佛不敢去看陆以北那样。
“陆以北”静静地听完了赵诃子的话,然后歪了歪脑袋,面无表情道,“说完了吗?说完了就该回去了。”
“回去?去哪里。”赵诃子抬起头,诧异地看向她。
“当然是回选取仪式的考验现场啊!”
说着她翻了一下白眼,然后也不顾赵诃子的挣扎反抗便拉着她向前走去。
刚迈出一步,眼前的世界便出现了裂隙,裂隙之中隐约露出些许空白。
第二步裂隙迅速扩大。
然后第三步、第四步、第五步……
在某种低沉的嗡鸣声中,眼前的世界彻底崩塌坠入了一片无边无际的空白,炫目的强光充斥了视野。
在那一片强光带来的苍白之中,赵诃子像是出现了幻觉一样,看见陆以北将她从雪地里抱起,将她养大成人,陪她参加大梵的选取仪式,然后在接下来的几十年里常伴她的左右,既是她的知音,也是她的徒弟,更是她无可取代的爱慕之人……
不知道过了多久,等赵诃子重新感受到四周的一切睁开双眼的时候,山道上凌冽的风雪已经消失了踪影。
车驾还在缓缓前行着,牦牛的蹄子踩在山道的碎石上发出有节奏的碎响。
僧侣们神色恭敬地走在车驾两侧,阿底峡的身影就在前方不远处,像是从来没有离开过一样。
赵诃子愣愣地看着眼前的一切,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身上藏着纸蝉仙的地方。
如果不是怀中还在隐隐传来令人温暖的温热,她甚至要怀疑刚才所经历的只不过是不小心在车驾上睡着后的一场大梦。
但很明显那不只是一场梦而已。
就像胡老板说的那样,陆以北答应过的事情从来不会反悔。
想到了陆以北,又想到了刚才梦中的画面,赵诃子只觉得脸蛋一热。
那一张本就带着一点高原红的小脸,顿时晕开了几分更明显的红意。
一个奇怪的念头悄然浮现在了她的脑海之中。
所以。
就算所有人、就算全世界都抛弃了我,她也不会抛弃我的……
对吧?
————
与此同时,普陀洛迦宫深处的大殿内。
初代大梵面色有些阴沉地看向陆以北,沉声道,“灾祸阁下此举,是否有些太过分了?”
“过分?什么过分?我怎么听不懂你在说什么?”陆以北面无表情地看向初代大梵眨了眨眼睛。
北北不知道你在说什么.jpg
还跟我装傻?你当我是瞎子吗?初代大梵恨恨地咬了咬牙。
就陆以北刚才的所作所为,若是用普通人的考试来类比,已经不是简单作弊的程度了,而是考场的主考官之一拿着答案大摇大摆走进考场,在众目睽睽之下放在考生桌子上的程度。
“不过,灾祸阁下,恐怕有些多此一举了。”初代大梵强压下怒意道,“就算没有你的干涉,赵姑娘仅靠自己,也能通过。”
虽然灾祸干涉选取仪式考核令他有些生气,但从结果来看,并没有影响到赵诃子的考核进程。
因为他能够感觉得到,在灾祸出手之前,赵诃子便已经隐隐有了通过的迹象。
陆以北闻言,眼眸微微一闪。
初代大梵的话,让她想起了方才窥见的,赵诃子那长达几十年的梦境。
在那场梦境中,赵诃子确实已经克服了对死亡、疾病,以及对她影响最深的‘被抛弃’的恐惧。
清心寡欲得像是修炼无情道大成了一样。
确实能够轻轻松松地通过‘身本忧’的考验。
只是。
如果让赵诃子,以那种状态通过考验,那她还算得上原来的赵诃子吗?陆以北想。
收回思绪,她定了定神,面无表情地看向初代大梵道,“我还是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呵,不知道也无所谓。”初代大梵微笑道,“只希望灾祸阁下,之后不要再干涉选取仪式了,毕竟我先前说过,赵姑娘一定能够通过的。”
陆以北,“……”
虽然但是……我说好,你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