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白羽的小说站 > 玄幻小说 > 在充满怪谈的世界里成为魔女 > 魔女与长夜 魔女与长夜 63~ 可喜可贺【5k】
    魔女与长夜 63~ 可喜可贺【5k】

    作者:吃土的书语 更新时间:2026/7/31 23:31:34 字数:5459

    头顶传来破裂的声音。

    布满裂纹的天花板在断断续续的哀鸣声中簌簌落下尘埃。

    那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它的内部缓慢地、持续地、不依不饶地啃咬着承重的梁柱。

    穿着一袭暗红僧袍的贡布才让挣扎着从街边那座半塌的房屋中钻出来,茫然地行走在浓烟笼罩的街道上,脚步踉跄。

    他的僧袍已经被刮破了数处,袖口垂着几缕散开的线头,像是被什么东西撕扯过。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进那座房子的,他只记得灾难发生的时候他正在奔跑,紧接着有东西砸在了他旁边,然后他就失去了意识。

    等再醒来,他才发现自己躺在半间还立着的墙下面。

    像是出现了幻觉一样,远处有呼救声传来,断断续续。

    他张口想要回应,可刚一张开嘴,浓烟便灌进了喉咙里,像是一把粗糙的砂纸从内部刮过他的气管,引得他一阵剧烈呛咳。

    “咳咳咳——!”

    他定了定神,强忍着呛咳带来的不适,循着呼救声传来的方向拔腿飞奔。

    他的脚踩在碎石和碎玻璃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跑出一段距离后,或许是嫌弃身上那一件已经破烂不堪的僧袍太过碍事,他索性褪去了僧袍,只留下了一件脏兮兮的内衬单衣。

    片刻后,穿过了两条残破的街道,沿着阶梯一路向下,来到了一条似乎已经废弃了许久的地下通道之中。

    通道入口的铁栅栏被什么东西撞开了,扭曲的金属条像是指甲一样向外翻卷着,露出黑洞洞的入口。

    呼救声就是从那里传出来的。

    贡布才让站在入口处犹豫了一瞬,深吸了一口气,走进了那条地下通道。

    然后他便看见了,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

    上百具尸体堆积在宽五米、长不足百米的、光线昏暗的通道里。它们像是被某种扭曲的力量暴力挤压过那样,堆积成一团巨大的球形,由某种散发不详气息的深色浓稠液体黏合在了一起。

    那些尸体的四肢以不可能的角度交叠着、缠绕着、像是被什么人刻意编织过一样。

    不断扩散的黑夜侵蚀像是一条条漆黑的丝线自那血肉堆积成的球体里延伸出来,拖曳着垂在表面的手脚缓缓蠕动,拉扯着已经僵硬的嘴唇与咽喉,发出痛苦的声音。

    每一声都带着一种湿漉漉的、像是气泡破裂的声响。

    在黑夜侵蚀的影响下,那些尸体好像还活着。

    但从灵觉捕捉到的气息来看,他们毫无疑问已经死了。

    所有人都死了。

    或许我也死了。已经来到了死后的世界,所以才会看见如此扭曲、如此残忍、仿佛地狱一样的画面。

    贡布才让想着,脸上那残存不多的血色迅速消退。

    半晌。

    直到那团由尸体组成的肉球蠕动着一点点向他靠近,一股令人浑身不适的气息像是匪徒一样蛮横地闯入了他那弱小的灵觉,他才猛然惊觉,逃命一样连滚带爬地跑出了地下通道。

    他爬出通道口的时候,他感觉自己像是从一场噩梦里被拽了出来,浑身都是冷汗,连指尖都在颤抖。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大梵选取仪式不应该是雪域高原最盛大隆重的庆典吗?怎么跟师父说的完全不一样呢?

    贡布才让想着,踉跄向前,跌跌撞撞,表情麻木地路过一具又一具死状扭曲的尸体。

    那些尸体的姿态各不相同,有的像是在奔跑中突然停住了,有的像是在拥抱什么东西,有的蜷缩成一团像是想要缩回某个不存在的地方……

    他突然很后悔。后悔自己为什么要从师父身边悄悄溜走。

    虽然留在师父身边不能像普通人一样大呼小叫,还要遵循不少礼仪,但也一样可以观礼不是吗?

    他明明只是想看看那些候选人的花车长什么样,只是想闻一闻那些撒在街上的花瓣是什么味道,就这么一点好奇心,结果就把自己送进了现在这个局面。

    而现在。

    贡布才让驻足在一条十字路口前,环顾四周,视线所过之处满目疮痍。

    或许是先前从地下通道里出来的时候慌不择路地乱跑、迷失了方向的缘故,贡布才让突然发现他已经找不到回去师父身边的路了。

    四周的街道看起来都差不多。

    都覆盖着灰土和浓烟,都堆着碎石和残骸,都站着那些正在被灾难吞噬的人。

    我该怎么办?留在原地等师父来找我吗?可是师父怎么知道我在什么地方呢?

    还是说应该去救人呢?可是以我的力量又救得了几个人呢?如此乱象,即便是以大梵之伟力也无法平等照顾到每一个人吧?

    想到此处,贡布才让的脑海中不由地浮现起自己刚进入寺庙、跟随师父修行的时候向师父提问的画面。

    那时懵懂的他曾向师父问道,“师父,既然雪域高原的所有子民都被大梵庇佑,那为什么有人过得清苦,有人过得富贵,有人终日喜乐,有人郁郁寡欢,有人疾病缠身,还有人长命百岁呢?”

    他的师父听罢沉吟半晌方才缓缓开口回答,“因为即便是以大梵之伟力,也无法平等照顾到每一个人,而越是虔诚,便越是能够得到大梵的注目与眷顾。”

    听完师父的回答,贡布才让心中不由地生出了一个奇怪的念头——所以,就连大梵的慈悲,也是会差别对待的吗?

    那时的他不敢将心中大不敬的想法说出口来,只是从那日过后比往日愈发努力地修行,尽可能地让自己表现得更加虔诚,以期获得大梵更多的注目与眷顾。

    或许正是因为我足够虔诚,今日才能得以保全性命吧?贡布才让想。

    不虔诚的便会如方才在地下所见之人那样死于非命,不够虔诚的则会身陷困境之中经受折磨。

    而足够虔诚的,就如同他一样,得以在这座陷入混乱与毁灭的城市中苟全自身。

    贡布才让试图用师父曾经的教导来说服自己。

    然而,再看向那些身陷险境,却无法施以援手的人们,他的心情却没有像想象中那样,变得轻松。

    于是,他只能不断地虔诚祈祷。

    祈祷大梵降下伟力,化解灾难。

    祈祷大家得到拯救。

    ……

    大梵在上,我在此虔诚祈愿,愿您慈悲垂眸,降下伟力,化解灾厄……贡布才让想。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生出了‘如果能让大家得救,我哪怕是舍弃这一身微不足道的灵能,乃至性命,也在所不惜。’的念头。

    在过去的二十多年里,他无比虔诚的修行,甚至比许多名声在外的高僧都还要虔诚。

    按照他师父的说法,这样的虔诚,必定会得到大梵更多的眷顾与注目。

    可有的时候,他会忍不住去想,他其实不需要那么多的眷顾与注目,他只要能吃饱饭,能有遮风挡雨的地方睡觉就已经很快乐了,如果可以的话,要是能把那些多出来的眷顾分给需要的人就好了。

    然而,他所有的祈祷,都没有得到一丝一毫的回应。

    大梵毕竟是大梵,而不是什么可以讨价还价的商人,大梵的眷顾也不是什么可以随便交易的东西……至少,贡布才让是这样认为的。

    而就在他为此感到绝望之际。

    宛如仙乐一般的呼喊声自掠过天空的苍白纸人体内传来,响彻香巴拉城的各个角落。

    “大梵已经更替,新一任大梵已经诞生,身陷险境者,皆可高呼她的尊名灾祸,寻求庇佑!”

    伴随着那呼唤声回荡,恢弘神圣的光彩自普陀洛迦宫中升起,洞破了笼罩天空的阴云。

    那光彩,像是有人把一整座太阳的温度抽出来然后浇在了雪山上。

    光柱从雪山之巅向四周扩散,所经之处那些猩红色的乌云正在被稀释、被驱逐,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重新占据天空。

    紧接着,贡布才让便看见那些掠过天空的苍白纸人迅速地飞落到了视线之内每一个人的手中。

    整个场面安静得不可思议,像是那一瞬间连风都停了下来。

    手心传来略显粗糙的纸质触感,他愣了一下,低头看去,才发现自己的手中不知何时也多出了一只圆滚滚、胖乎乎、憨态可掬的纸人。

    注视着那纸人,他的眼中逐渐浮现疑惑之色。

    身陷险境者皆可高呼尊名?大梵的眷顾不应该是根据虔诚程度不同有所差别的吗?

    而且‘灾祸’……听上去如此不祥的二字真的是大梵的尊名吗?

    起初,香巴拉城中所有获得了纸蝉仙的人群都对这位突然出现的‘大梵’抱有各种各样的疑虑,不敢轻易按照响彻全城的呼喊声引导呼唤新一任大梵的尊名。

    他们或是跟贡布才让一样明白‘大梵固然慈悲,但这慈悲关乎信仰是否虔诚,并非完全一视同仁’的道理,又或是根本不相信雪域高原在经历如此惨烈的灾难过后迎来的新一任大梵竟然叫做‘灾祸’这种,听上去就不对的尊号。

    哪有大梵叫灾祸的?大梵应该叫慈悲、叫智慧、叫光明。

    灾祸这两个字组合在一起,听起来就像是什么负面的、不详的东西。

    直到。

    有第一个人在死亡阴影的威胁下高呼了灾祸之名。

    于是,有雷鸣响起。阴云笼罩的天空之上骤然有一道金色电光从天而降。那暴虐的电光裹挟着令人畏惧的力量,甚至让人生不起一丝抬头凝视的胆量。

    那电光落地之后,呼吸间化作一道被金光包裹的窈窕身影,手持金光凝聚的古朴长剑,向着前方飞掠而起。

    所过之处,刺鼻的浓雾、扭曲腐化的怪谈、择人而噬的活化的建筑物……所有灾难与毁灭的景象都被摧枯拉朽地贯穿,然后像是蒸发了一样逐渐消弭于无形。

    众所周知,人类的本质之一就是复读机,在对自身有益的事情上,向来擅长学习模仿。

    于是,第二声、第三声……第一百声呼唤在街头巷尾响起,像是病毒传染一样飞快扩散。

    那些声音从不同的方向涌来,所有的声音叠在一起,变成了一种巨大的声浪。

    “灾祸!”

    “灾祸!”

    “灾祸!”

    不到三分钟的时间,成千上万道呼唤声便已回荡在香巴拉城的各个角落。

    那些声音在空中重叠、回响,像是某种正在不断生长的、有生命的织物,正在把整座城市包裹进去。

    看着眼前的震撼景象,贡布才让半晌才回过神来,低下头去,看向了掌心静静躺着的那只纸蝉仙。

    良久,他握紧了纸蝉仙,然后冲着普陀洛迦宫上那神圣的光彩双手合十,缓缓闭上了双目,虔诚地吟诵,“南无阿弥达巴。”

    虽然他依旧对那位尊名唤作‘灾祸’的存在到底是不是真正的新一任大梵抱有些许疑虑,但就灾祸所表现出的、平等救助所有人的慈悲,便值得他像是对待大梵那样向灾祸献上崇敬与虔诚。

    在这一瞬间,灾祸就是他心中的大梵。

    ————

    雪山之上,普陀洛迦宫。

    随着香巴拉城中遭受灾难的人群手持散在城中的纸蝉仙呼唤‘灾祸’之名,陆以北的灵能像是决堤了一般剧烈消耗。

    而在压制大梵的同时不断分出心神回应那越来越多的呼唤,更是让她的意识像是被分割成了无数细小的碎片那样洒落在了香巴拉城的各个角落。

    无数呼唤声在脑海中回荡着,此起彼伏。

    虽然没有仔细数过,但就从回应呼唤的频率和那严重的精神负担来推断,在短短十几分钟时间里,至少有上万人向她发出了呼唤。

    感受着那仿佛只要再多一根稻草就能压垮的灵能消耗和精神负担,陆以北心中不禁一阵暗骂。

    该死!怎么这么多人?就那么轻易相信了?

    难道不觉得‘灾祸’这种称号听上去不像是什么好人吗?

    这些家伙……胆子可真够大的!陆以北想。

    而除了灵能消耗和精神消耗之外,还有一件更加要命的事情。

    将注意力短暂地从那些呼唤声中抽离,陆以北看向不远处的大梵,眼神凝重。

    她能够感觉得到,大梵就快要脱离她的压制了。

    就像是一根坠着沉重之物的绳子,无论如何用力,也无法阻止它,一寸寸地从指缝间滑走。

    而就在陆以北看向大梵的同时,像是察觉到了她的注视那样,大梵的九张面孔,在同一时刻微动了一下,然后齐齐地转转动,朝她看了过来,眼瞳中浮现暴戾残忍之色。

    他感觉到了。

    感觉到灾祸对自己的压制,正在不断减弱,感觉到信仰之力凝聚的力量,正在他的体内不断积蓄,还感觉到原本被死死压制,不得动弹的十八条手臂,逐渐恢复了力量。

    就好像是捆缚在身上的绳索,在一点点褪去那样。

    腐化的低语声开始在他的耳边重新变得清晰。

    ‘挣脱吧……’

    ‘她正在变弱……’

    ‘现在是最好的时机……’

    ‘把她撕碎!’

    随着一声声低语在大梵的耳边回荡,他那被压制的灵能波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节节攀升。

    体内不断膨胀的信仰之力,让九张神态扭曲面孔的眼瞳中,不约而同地浮现了满足。

    就在九道不同的低语声,在大梵耳边齐呼‘把她撕碎!’的瞬间,笼罩大梵身躯的腐化三丈金身勃然暴涨,周身气势瞬间拔高到了顶峰。

    像是有无数脆弱的晶体,被重物砸开了那样,灵能碰撞发出的,刺耳的碎裂声不断在空气中炸响。

    感受着那恐怖的力量,陆以北瞳孔微微一缩。

    糟糕!要撑不住了。

    下一刻,就在她以为,大梵就要挣脱压制的瞬间。

    那散发着不详光芒的三丈金身,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那样,毫无征兆的一僵,周身光芒一阵明灭闪烁,气息突然衰弱了几分。

    什么情况?他也卡了?陆以北皱了皱眉,诧异地想。

    更加令她诧异的是,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就在大梵气息衰弱的瞬间,她因为回应香巴拉城中的呼唤,而剧烈消耗的灵能,竟然减弱了几分。

    深吸了一口气,陆以北花了大概两三秒钟的时间去感知那变化,然后眸底闪过了一抹喜色。

    成功了吗?转移大梵信仰的作战计划……

    好险!可算是赶上了。陆以北想着,暗暗地松了口气。

    就在这时,腐化三丈金身上那九颗腐化的头颅,齐齐转动,朝着她投来了充满困惑的眼神,发出了愤怒的声音。

    “你做了什么?为什么,指向大梵的信仰,在减少……”

    陆以北微微侧身,躲过了大梵好不容易挣脱压制,软绵绵砸来的手臂,耸了耸肩,面无表情道,“不对哦,不是指向大梵的信仰在减少,而是指向你的信仰在减少。”

    “而且,你在问我这个问题之前,要不要好好想想,现在的香巴拉城乃至整座雪域高原,乱成了一锅粥,不断有人身陷灾难之中,而身为大梵的你,有没有好好回应他们的祈祷呢?”

    顿了顿,她补充道,“我帮你回答吧!你完全没有给予他们任何回应,但……我回应了他们,并告诉他们,我就是这次选取仪式选出来的新一任大梵……现在你再来猜猜,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呢?”

    话音落下,大梵短暂地沉默,旋即怒喝出声。

    “灾祸妖女,卑鄙无耻!你这是在毁坏历代大梵千百年来累积下来的底蕴!可敢与我正面一战?”

    “灾祸妖女!你知不知道,这样做的后果是什么?”

    “灾祸妖女!我要杀了你!”

    “……”

    听着大梵胡言乱语似的嘶吼,陆以北面无表情地耸了耸肩。

    如果要选一个,大梵最有可能突破她压制的时刻的话,那就是刚才那一瞬间了,错过了那个瞬间,大梵便如同瓮中之鳖,再没有反抗的余地了。

    正如她先前在脑海中预演过的那样,只要通过让纸蝉仙散布大梵之位已经更的‘谣言’,就能削减大梵能够吞噬的信仰之力。

    这样一来,哪怕她分出一部分灵能与心神,去回应那些呼唤,也能与大梵力量的达到微妙的平衡,重新保持压制。

    而这份压制,会随着呼唤灾祸之名的人群越来越多,而变得越来越稳固,直到压制之下的大梵生命彻底消磨殆尽,又或是张淮南赶到,将其诛杀。

    虽然这一来一去,跟一开始的情况,似乎并没有太大的差别,依旧无法立刻了结大梵,但……至少让无数人摆脱了灾难带来的死亡阴影,不是吗?

    可喜可贺,可喜可贺!陆以北开心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