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女的幸福生活 47~ 福源已至 【5k】
作者：吃土的书语 更新时间：2025/7/21 0:08:01 字数：5276
地铁向前行驶着，像是一节长长的，被反复咀嚼后的鱼骨，缓缓划进幽暗潮湿的消化道那样，穿行在一个又一个隧道之中。
窗外是永无止境的黑暗隧道，偶尔出现的黄昏微光，像垂死者的回光返照，短暂地撕裂黑暗。
冷白灯光照亮的车厢内，脸上挂着怪异笑容的中年妇女，絮絮叨叨地向王文钦提着问题。
“幸福吗？你幸福吗？你幸福吗？”
王文钦从小接触过许多怪谈事件，很清楚遇到这种奇怪事件的最佳应对方式，就是不去理会。
通常来讲，不理会，就不会触发某些怪谈事件的特别条件，也就不会惹上麻烦。
然而，当那么明中年妇女提问的话语，在他耳边回荡的时候，他就好像是中了某种诡异的魔咒一样，不受控制地思索了起来。
我……幸福吗？王文钦愣愣地想着。
思索间，像是出现了幻觉一样，他的各种感官，变得无比的敏锐起来。
每一次轮轨撞击都带来沉闷的回响，震得脚下微微发麻。
空气是浑浊的，汗水、廉价香水、若有若无的隔夜食物气息，还有金属摩擦特有的铁腥味，混合成一种粘稠的、令人窒息的汤剂，紧紧包裹着每一寸空间。
车厢里原本吵闹的广告，突然只剩下了断断续续的电流造影，徒劳地对抗着地铁这庞大机械体内无处不在的嗡鸣。
意识在这种持续的，无意义的，超出正常感官的刺激下，逐渐滑向了一片麻木的泥沼。
然后，他竟诡异的捕捉到了生活中，无处不在的“幸福”细节。
虽然父母把他能够看见怪谈的特殊能力，当成了赚钱的工具，但父母是爱他的，他生活中的大小事务，父母都很乐意代劳，让他少了很多烦恼。
虽然帮工作室的顾客“解决”怪谈，风险不小，还总是被怪谈缠上，但通过这份从他八岁时就开始从事的工作，他累积起了远超过绝大多数同龄人的资产，甚至说是一辈子衣食无忧都不为过。
对了！最近生活作息也变得自律起来了，还通过怪谈悬赏网站的论坛和怪谈知识试点教学班，结识了从小到大，一直渴望拥有的，珍贵的朋友……
这样说起来，我应该是幸福的吧？王文钦想。
就在这时，一种异样的感觉刺破了麻木——冰冷、粘稠的视线，像是蜗牛爬过皮肤，让他起了一身鸡皮。
思绪戛然而止。
回过神来，王文钦才猛地响起，他的身边还站着一位举止怪异的中年妇女。
这时，中年妇女絮絮叨叨提问的话语声，再度在他的耳畔响起。
“你幸福吗？”
那声音异常干涩、空洞，像是枯枝在风化的骨头上刮擦，每一个音节都带着一股阴冷的土腥气。
王文钦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这才第一次仔细打量了一下身旁突然跟他搭话的中年妇女。
她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质地粗糙的棉布衣服，样式古旧得像是从什么民国年代电视剧里爬出来的一样。
那一身衣服浆洗得发硬，袖口和下摆有着明显的磨损痕迹，泛着陈旧的油光。
她的脸瘦削得厉害，皮肤是毫无生气的蜡黄色，紧紧包裹在高耸的颧骨，像一张揉皱又摊开的黄纸。
她的眼睛，浑浊得如同积满淤泥的枯井，眼白部分却布满了蛛网般的暗红色血丝，正死死地、毫无波澜、一眨不眨地盯着王文钦。
最令人感到不适的，是她的笑容。
那笑容，空洞、僵硬、毫无生气，像是用浆糊硬生生黏上去的，嘴角被大力地向耳根方向拉扯，露出两排过分整齐、却又黄得发黑的牙齿。
然而，王文钦却从她那毫无生气的诡异笑容中，感觉到了一股炽热而强烈的情绪。
“你幸福吗？”
那干涩空洞的声音再次响起，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沙粒灌进耳朵，难以清除干净。
不要回答！王文钦强迫自己不去理会身旁的中年妇女。
然而，中年妇女枯燥重复的话语，却似乎带着某种魔力，让刚刚在他脑海中浮现的幸福画面——父母“关爱”的包办、账户里冰冷的数字、论坛上ID和头像，不断闪过。
于是，没有由来的幸福感，如同投入水中的糖精，瞬间融化，只留下一种被精心编织过的甜腻感，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强压住心中幸福的甜腻感，王文钦死死抿住嘴唇，将视线从那诡异的笑容和浑浊的双眼上移开，强迫自己去看车厢污浊的地板，去看对面车窗上模糊晃动的倒影，不再理会中年妇女。
就在他移开视线的瞬间，眼角的余光瞥见了车窗。
那深色的、映照出车厢内模糊光影的玻璃上，清晰地映出了中年妇女的倒影。
在透过玻璃窗，与中年妇女对视的瞬间，他的嘴唇不受控制地蠕动，然后话语声，就像是不断上涌的气泡一样，从他的喉咙里，涌了出来。
“是，是的……我想……我是幸福的。”
————
听到此处，陆以北心头一紧，匆忙地给讲台上的王大壮使了一个眼神。
收到陆以北的暗示，王大壮心领神会地微微颔首，然后神色凝重地转头冲王文钦询问道，“王文钦同学，你应该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吧？”
王文钦愣了一下，脸上挤出一抹略显尴尬的笑容，“当，当然没有。”
“老师您知道的，我虽然不是灵能力者，但我好歹也从事了十几年跟怪谈相关的工作，多少知道一些门道，遇到那种情况是绝对不会理会的。”
说完，王文钦的心中，便生出了一丝懊悔的念头。
我为什么不告诉他们真相呢？
遇上这种奇怪的事情，不是应该求助司夜会这样的组织才对吗？
王文钦的理性告诉他，昨天发生在他身上的事情，存在很大的隐患，为了安全起见，向司夜会寻求帮助，才是最正确的选择。
然而，一个人做什么事情，说什么话，往往不是单靠理性在驱动。
贪婪、恐惧、愤怒……各种各样的情绪和欲望，很多时候都会左右一个人的行为。
“……”
可是，昨天之后，我的身体确实出现了一些变化不是吗？
或许，未来幸福生活会的所做所为，只是暂时不被司夜会所理解而已，现在如果告诉他们，一定会引发不必要的矛盾。
没错！我并不是成为了未来幸福生活会的一员，我只是暂时借他们之手，让自己变得更厉害而已，所以稍微隐瞒一些细节，也无伤大雅，不是吗？
一念及此，王文钦定了定神，看向讲台上的王大壮问道，“老师，我的经历还没有讲完，我现在可以接着往下讲了吗？”
王大壮闻言，短暂地沉默一了两秒钟，不动声色地，向陆以北投去了询问的眼神，在得到陆以北肯定的回应后，才看向王文钦，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当然可以，王文钦同学，请继续吧！”
“好的，老师。”王文钦点了点头，“那之后，那位奇怪的中年妇女……”
王文钦重新开始讲述的时候，一直暗中观察着他的陆以北，微眯起了双眼，心绪逐渐凝重。
这家伙没有说实话啊！
是从未来幸福生活会那里，得到了什么好处吗？
啧！现在这些年轻人，怎么就这么不怕死呢？陆以北想。
听了王文钦的讲述，察觉到王文钦在回答王大壮问题时的迟疑和眼神变化，她才意识到，这几位早早跟她在怪谈悬赏网站论坛接触过的学员，身上的问题，竟一个比一个棘手。
最开始的张霖霖，只不过是跟恶灵种纠缠不清，几乎不用理会，她自己就有办法，把出现在她身边的恶灵种怪谈，“超度”升天。
李小燕遇上的麻烦虽然比张霖霖严重很多，牵扯到了高等级怪谈，但有司夜会盯着，又有梦梦和船神跟进，也不用操太多心。
到了王文钦这里，事情就变得麻烦起来了。
光天化日，在地铁上宣传，借此收集信仰的力量？就算是臭妹妹，在汤城周边的地界上，也不敢这么嚣张吧？
至于，程云昭……
陆以北歪着脑袋，打量了一下程云昭的背影。
虽然这家伙，现在还没什么动静，但这种事情就像是两三岁的熊孩子一样，越安静就越让人感到害怕。
她该不会是在憋什么大的吧？等晚些时候回去了，可得好好看看，迷你纸蝉仙的跟踪记录！陆以北想。
————
“嘻嘻，嘻嘻嘻……”
在得到了王文钦的回答后，那名中年妇女发出了一阵充满嘲弄意味的笑声，再张嘴时，口中的话语终于出现了变化。
“你不幸福，你不幸福！你想了那么久，一定想到了许多具体的答案，但是……嘻嘻，嘻嘻，真正的幸福，是无法具体描述。”
“嘻嘻，嘻嘻！能说出来的，能想象到的，都不是真正的幸福！你和他们一样，都被骗了。”
“你们看见的，都是最真实的伪像！都是伪像！”
王文钦震惊于看上去还神志不清的中年妇女，竟能条理清晰地说出这么长一段话语来，坐在座位上微微出神，下一刻，眼前便骤然一黑。
仿佛是有什么人突然关掉了地铁车厢里的灯光，整节车厢，乃至从车厢间连接处望去的，更远的地方，都陷入了黑暗。
黑暗中，只有地铁运行的微弱声响回荡。
视线像是被一根无形的丝线牵引着，王文钦鬼使神差地转头看向了身后的车窗。
借着车窗外投来的微光，他看见了那名穿着深蓝色粗布衣裳的中年妇女。
中年妇女依旧站在他的身旁，保持着之前的姿势，脸上挂着诡异的笑容。
但她的身体，却如同被强风吹拂的灰烬，从脚步开始，无声地、迅速地向上飘散、分解，化作飞散的粉末。
仅仅一两个呼吸的时间，车窗里的倒影，就只剩下了一道由无数细小、惨**末组成的，人形旋涡。
旋涡的中心，中年妇女那张瘦削蜡黄的面孔异常清晰地悬浮着，仿佛独立于身体之外。
更让王文钦魂飞魄散的是，玻璃倒影中，他自己的影像！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或许就是在他回答中年妇女问题的瞬间，他的倒影竟露出了与中年妇女完全相同的“笑容”
那笑容，似乎还未完全定型，带着一丝挣扎的扭曲。
而在倒影中他心脏的位置，刺目的、暗红色的线条，勾勒出诡异的图腾，正散发着微弱的、不祥的红光。
看见那样的画面，王文钦瞬间感觉心脏的位置，猛地一缩。
并非疼痛，或是别的刺激，而是一种温暖的束缚。
那种沉甸甸的，甜腻感再度浮现，将他脑海中浮现的所有念头，紧紧包裹。
“福缘已至，见证真实……”
一个混合着无数纸灰摩擦声、枯枝断裂声、以及那干涩空洞女声的诡异合成音，如同千万只细小的虫豸，直接钻进他的脑海深处不断回响。
然后，车窗倒影上的人形旋涡猛地向内坍缩，连同中年妇女那张笑脸一起，化作一小撮打着旋的灰烬，簌簌飘落在车厢的地板上，消失不见。
车门关闭的警示音尖锐地响起，将王文钦的思绪从幻象中拉回现实，眼前重见光明。
他呆呆地坐在那里，浑身冰冷僵硬，如同刚从冰窟里捞出来。
环顾四周，车厢里空荡荡的，那行为诡异的中年妇女，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
难道，刚才的一切，都是我不小心睡着后，做的一个梦？王文钦想。
回过神来，他低头，颤抖着解开自己胸前的衣扣。
在左胸心脏位置的皮肤上，一个米粒大小、边缘清晰、色泽暗沉如凝固血珠的红点，赫然在目。
“……”
看上去像是一颗普普通通的红痣。
它一直在那里吗？
还是刚才，那个女人真的在我身上，留下了什么东西？
王文钦想着，之间抚过那红点，感受着来自自己身体的微弱热度。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有那么一瞬间他竟感觉到了一股冰冷的邪气。
就在这时，令他不寒而栗的声音再度响起。
“你幸福吗？”
猛地转头看去，王文钦的瞳孔一阵剧烈收缩。
他看见那名中年妇女！
容貌、衣着、行为举止……中年妇女身上的所有细节，都与他“梦中”所见，一模一样！
就在王文钦僵坐在位子上，一动不敢动的时候，一阵甜美的话语声，传入了他的耳中。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吓到你了吧？”
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王文钦看见一名容貌姣好的少女。
她约莫二十出头，穿着一身素净的米白色连衣裙，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头，皮肤白皙，眉眼弯弯，笑容甜美得如同邻家女孩。
她正微微欠身，对着王文钦露出充满歉意的笑容，眼神清澈，带着一丝恰到好处，毫不做作的担忧。
“实在不好意思，”少女的声音清脆悦耳，与刚才那干涩空洞的“大姨”声音天壤之别，“我大姨年轻时候受过很大的刺激，这里……”
她用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做了个无奈又同情的表情，“……不太好。年纪大了，时不时就会这样，自言自语，还喜欢拉着陌生人问些奇怪的问题。刚才是不是吓到你了？真是抱歉啊！”
少女的话语流畅自然，神态举止毫无破绽，充满了普通人的鲜活气息。
她一边说着，一边伸出手，温柔地搀扶着中年妇女，来到不远处空位坐下，然后从随身的挎包里，掏出保温杯，打开盖子，送到中年妇女嘴边，喂了些水。
喝过水后，先前还絮叨不停的中年妇女，突然就安静了下来，斜斜地靠在座位上，昏昏欲睡。
片刻后。
待到中年妇女睡去，少女这才重新看向王文钦，脸上露出了一抹温和的笑容，自顾自地说了起来，“这个时间，这趟车……你是震旦大学的学生吗？嘿嘿，我也是！”
“我叫李薇，李白的李，蔷薇的薇，今年大三，社会学专业。”
“呃，刚才的事情，实在是抱歉了！如果不介意的话，咱们交换一下联系方式？回头我请你吃饭，就当是赔罪了。”
“没，没事。”王文钦几乎是下意识地回答，声音干涩得厉害。
李薇太正常了，正常得让他一下子有些不太适应。
她照顾“大姨”的动作流畅自然，喂水时眼神温柔专注，那关切的神情没有一丝虚假。
昏睡过去的“大姨”也显得那么安静无害，就像一个真正的、精神不济的老人。
刚才看见过的一切，只是一场过于逼真的噩梦。
难道真的是做噩梦了？王文钦想着，不等他细细思索，李薇便已经将微信添加好友的二维码递到了他的面前。
“你扫我？加个好友，回头学校联系？对了，你叫什么名字，我还没问你呢！”
“王，王文钦。”王文钦下意识地回答，然后掏出了手机，扫了码，通过二维码向李薇发起了好友申请。
下一刻，地铁到站的提示音和添加成功的提示音，几乎同时响起。
“滴——！”
“即将到站，净安路站……”
王文钦的【文意神秘工作室】，便在净安路上，听到地铁提示音响起，他立刻便起了身，匆匆向车门走去。
紧跟着，地铁缓缓停下，车门在一阵尖锐急促的提示音中开启，王文钦近乎逃跑一样，迈步向车厢外走去。
就在他踏足站台的瞬间，李薇的呼喊声，从身后传来。
“诶！王同学，回头回学校了，记得联系我啊！”
王文钦闻言，转身看去，只见车门缓缓关闭，车门后李薇面带笑容地冲他晃动着，手中的手机，粉嫩的嘴唇轻轻蠕动。
在车门的隔绝下，他没有听清李薇，最后说了一句什么。
从嘴型来看，好像是“我一定请你吃饭，给你赔罪。”
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王文钦看在眼里，却觉得她说的是，“福源已至，见证真实！”